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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世道不公

作者:淮西
北都城一共有四個菜市,近两日各菜市莫名多了一個肉摊。摊子上鸡鸭猪羊牛样样不缺,价格還甚是便宜。平日裡一斤猪肉起码十文钱,新摊子上才五文,竟然少了一半。

  便宜的价格引来了无数百姓观望,皆想看看便宜的肉到底为什么便宜。

  “這肉肯定不新鲜了吧?不然为何這样便宜?”

  “是不是短斤缺两啊,還是加水了?”

  卖肉的摊主手拿削肉刀,随手叉了一块猪肉拎起来给大家看,“诸位看看,新鲜带血,都是今日天亮前现杀的,价格便宜是因为我家要举家南迁,家裡养的牲畜得尽快处理掉,亏本处理,先到先得,過了這村可沒這店!”

  围观的百姓纷纷观望那肉,颜色鲜红,确实很新鲜,再听卖肉的如是說,大家的疑心都消了,于是争先恐后地上前购买。

  “我要十斤猪肉!”

  “我来二十斤牛肉!”

  “老子都包圆了!”

  一摊子的肉,不過一刻钟就都卖光了,有的人因为排了队买不到,甚至還吵了起来。

  卖肉摊主赚得盆满钵满,开心收摊儿。他推着车离开了吵吵嚷嚷的菜市街,去到了城中护城河附近,趁着四下无人时,将车丢进了河中。

  他摸摸装得满满的钱袋,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小曲儿,他打算着今夜先去喝顿小酒,然后去青楼找個姑娘,最好是头牌,他要睡遍北都城的所有头牌!

  正幻想之际,忽觉背后有人拍他的肩膀,他诧异回头,還沒看清来人便感到脖子一凉,瞬息功夫就见了阎王。

  如果他来得及多看一眼,便能发现背后捅刀之人包裹得十分严实,手戴着牛皮做的手套,脸蒙着厚厚的布,头上戴着纱罩围帽,全身上下沒有一处肌肤外露。

  杀了人,他把尸体以及随身物皆丢进了河裡,离开时,他已是正常装扮。他脚步匆匆,一路去了昌乐伯府。

  昌乐伯正在凉亭裡喝茶,叫這人在凉亭外远远站着回话,“都办妥了?”

  “伯爷,都妥了,染了病肉的家伙事儿都丢进了护城河。”

  “做得好。”昌乐伯慢悠悠地品着茶,他家中备好了几個月的水,不怕城裡的河污染,“這几日多雇几個托儿去蜀王府還有尚书府去闹,我就不信他们能顶得住。”

  那人道:“伯爷,我路上听闻蜀王殿下开了府门,要收留城中患病的百姓。”

  “什么?他疯了不成!”昌乐伯惊讶得差点蹦起来。

  疯了疯了,绝对是疯了!這病是西洋传過来的,听說那边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了,根本沒法治。蜀王跟那些病患近距离接触必定会被传染,染病一两日就可要命,他這是活够了不成?

  “伯爷,我還听闻长留村染病的村民都被治好了,却不知是不是蜀王在骗人。”

  “快去查!”

  昌乐伯费了姥姥劲引入了這病,四处投毒,在最短的時間内传开,就为了引发百姓恐慌,逼迫圣上废了蜀王。如果此病有人能治,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了!

  “伯爷,”身边的管家說,“即便有人能治,城中大规模感染后也力有不逮,且您别忘了,城裡還缺药呢,咱们只要尽可能地煽动百姓闹事,然后想办法让病传到宫裡去,逼着圣上先废了蜀王,就万事大吉了。”

  說得对!昌乐伯在凉亭裡走来走去,想着如何才能尽快让病传到宫裡去。

  尚书府大门紧绷,闹事的百姓越聚来越多,几乎要把门板撞破。

  “闹事闹得未免太及时了。”晏长风挺着肚子在屋裡踱步,這两日裴二不让她练拳脚,她浑身骨头痒,只能来回走动,“我本来還抱有一丝侥幸,宁王跟昌乐伯多少還残存一点良心,不能拿么多百姓的命来开玩笑,看来,我是高估了他们身为一個人的水准。”

  她眼皮子跳得厉害,一边拿手指压着,說:“江南传得那么快,這不对劲儿,能是通過什么渠道传播的呢?”

  “应该是水。”裴修猜测說,“只有水是人每天都要接触的,只要将染了病的东西投入到河,湖,井中,传播就会很快。”

  “不好!”晏长风倏地停住脚步,“想要逼迫圣上废掉蜀王,北都城才是最主要的地方,咱们只是封了长留村沒用,他们一定会污染水源!”

  “葛天!”裴修立刻把葛天叫进来,“找人去城中护城河处查探,一来找有无可疑之人,二来查看水源是否有被污染。”

  “是,阁主!”

  晏长风:“注意防护!”

  葛天:“知道了阁主夫人!”

  “陈岭,”裴修又吩咐道,“跟吴师兄說一声,叫白夜司的人把外面煽动闹事的人揪出来,要不动声色的,别让他们咽了气。”

  陈岭:“哎,我這就去。”

  “表哥那边八成也好不到哪去。”晏长风担心說,“不知道他会怎么应对。”

  蜀王府虽然开了府门,但暂时沒人进来。一是沒那么多病患,二是一般人不敢进王府。王府对普通人来說是一個不可染指的地方,因为敬畏所以不敢做第一個进入的人。

  直到第二日早上,才有第一個人进入。

  這人是平民巷裡来的,是個妇人,她家男人早死了,靠在食肆裡打杂度日。昨夜她忽然开始呕吐腹泻,听說是闹疫病,因为蜀王府免費医治,她沒钱去药铺所以就来了。

  蜀王請了牧央上门给妇人医治。此病需先以针止呕吐,后用药止腹泻,這妇人染病時間不长,尚能自行吃药,吃了药,不過半日就有了好转。

  她对蜀王殿下感恩戴德,当场磕起了头。

  “快起来,你還沒完全好呢。”盛明宇不敢与病患接触,远远抬手让她起来。

  這妇人念人的好,不肯起,她觉得自己身无长物,沒有本事报答蜀王殿下的救命之恩,只能多磕几個头心裡才舒服些。

  “你若真想谢我,就帮我個忙吧。”盛明宇道。

  片刻后,那妇人来到蜀王府门前,帮助蜀王规劝围观百姓。

  “蜀王殿下是好人,此病只要染上,一两日就得虚脱而死,殿下身份尊贵,却愿意让出府来救治咱们這些贱民,還有什么可說的,菩萨在世也不過如此了!”

  她說着說着就激动起来,周围的百姓皆被她的情绪感染。染了病的决定进蜀王府救命,沒有染病的逐渐不再声讨蜀王。

  蜀王府暂时缓過一口气。

  “表哥真是胆大。”晏长风听說蜀王府开着门接纳病患,是惊讶又佩服,“不過虽說冒险,但此举能最大程度地减轻此次疫病的影响,有牧央在,应该不能出事。”

  “阁主,出事了!”

  葛天从外面探听消息回来說:“我昨日领人调查一夜,在护城河裡打捞上了几具尸体,暂时不能确定身份,還有几台独轮车,被水泡了一夜,只隐约能分辨出是卖肉所用,我本想請吴师兄帮忙调查,可還是晚了,今日城中忽然多了许多染病的,药铺除了清风堂,几乎都不敢开门了。”

  “天子脚下,也不怕遭报应!”晏长风坐下骂了两句,“我的药今日最多明日就能运到北都城,可光有药沒有那么多郎中医治,靠牧央一個人,纵有三头六臂也不能治疗這么多人。”

  裴修思索片刻,說:“容我进宫禀明,請宫中太医去蜀王府协助。”

  這是個好主意,所谓先发制人,宁王与昌乐伯想用疫病来逼着圣上废掉蜀王,那就干脆先让圣上认可蜀王的所作所为,甚至与他站在同一阵营。

  這样如果一些人逼到宫裡去,不至于陷入被动。

  可問題是,晏长风不想让裴二出门,“如今城中四处都有人染病,你這個样子出门我不放心,請刘阁老,或是吴循进宫不成嗎?”

  裴修摇头,无奈道:“我同你說,此事万万不能先叫刘鹤知晓,他不可能同意蜀王开府门收留病患,倒是可以进宫替我說,但他一定会請圣上另寻地方收容病患,如此,盛十一這门就白开了。”

  倒也是,晏长风跟裴修知道蜀王是苦肉计,可站在支持他的朝臣的角度看,這是拿社稷冒险。万一染了病治不好呢,就算治好了,谁知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未来国君的命冒不起這個险。

  “至于吴循,他现在不比从前,說话不好使。”裴修叹气,“非得我去才行。”

  晏长风有些幽怨地看着他,一直以来她都支持裴二做他想做的,纵然心裡难受,可更不忍心阻拦他。直到此时,她生出了恨意,恨世道不公,恨老天不开眼,怎么就不能放他一條活路呢?

  “我去行嗎?”她冷静中带着一丝恳求。

  裴修暗自叹气,他知道她“不满”,這不满不是冲他,是冲着這种种的无奈。到了這個时候,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做的也都做了,他本应该待在家裡安心等死,多陪陪他们母子,可偏偏不消停,就是不肯给他這点時間。

  他走到她身边,将她的头摁在怀裡,轻声說:“媳妇儿,到了如今我沒什么不能說的,你们母子的命比我要紧,我染病不過就是命裡再加道坎,能迈過去就多活几日,迈不過去就少活几日,可你们冒不起這個险。”

  “至少我染了病能扛過去。”晏长风有些固执道,“我相信肚子裡的也能。”

  “沒有人能预料结果。”裴修的手有些颤抖,“但我的结果已经定了。”

  他說完就转身离开,“路上陈岭会护着我,不见得会染病,你安心在家裡待着。”

  他转身的一刹那,晏长风的眼泪就落了来下。

  她很少哭,她觉得這世上凡事都有解决之道,能力之内就去解决,解决不了就得過且過,除了死别,沒什么好流泪的。

  可现在,当下,眼前,她正经历着比死别還难以迈過去的坎,她得眼睁睁看着,忍住伤痛等着裴二与她死别。這般知道结局又无可奈何的滋味太难受了。

  “雪衣姐,府外的人渐渐少了。”姚文琪忽然进来說。

  晏长风抽了下鼻子,把后面的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吞了回去,“那是因为染病的多了,都跑去蜀王府了。”

  “雪衣姐,你怎么哭了?”姚文琪看见了她眼角未干的泪水。

  在她心裡,雪衣姐是不会哭的,她仗义豪爽,聪明豁达,仿佛沒什么事能招惹她的眼泪。乍然见她流泪,她非常诧异。

  “是出了什么事嗎?”

  “沒有,跟裴二吵了一架。”晏长风不想把裴二命不久矣的事告诉還不知道的人,她不想大家跟着难受,更不想裴二因此被迁就。

  “啊?”姚文琪更奇怪了,表姐夫那人怎么可能跟表姐吵架,他恐怕被她打死了也不会還手的。

  她看出表姐不想說,便不多问了。

  “哦,你方才說什么,病患都去了蜀王府?”姚文琪生硬地转了话题。

  “可不是么。”晏长风很快恢复如常,“现在遍地都是谣言,說疫病是上天迁怒蜀王为太子,他总要做些什么挽回民心。”

  “這是无稽之谈啊!”姚文琪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信這样的谣言。

  晏长风无奈摇头,“人得了无妄之灾,找個人迁怒是心理需求,何况大家都這样說,就算有人起初不信,時間久了也不得不信。”

  “這世道真是太可悲了,明明蜀王殿下当初拼了命的为他们换来和平日子,這才多久啊,不念好就算了,還落井下石。”姚文琪许久沒有因为什么感到气愤了,這样的气愤带来的又是对這個世道的绝望。

  晏长风一贯是积极的心态,觉得這世道并非无救,无救的只是那些为了争名逐利而不择手段的无良之辈。

  可现在,她因为裴二迁怒這世道,再也說不出世道有救的话来。

  “表姐,我想去蜀王府帮忙。”姚文琪坚定道,“你别拦着我,我心裡有团火,我不知怎么排解它,我不怕死,就是不想這样憋屈。”

  晏长风看着她,因为她的话而高兴。這丫头,自从出了事就很平静,好像认命接受了一切,但晏长风知道她沒有。

  一個人沒有与這個世道和解却又不得不屈从,是会憋出病的。晏长风因为姚文琪的主动反抗而高兴。

  “你去吧,我不拦着。”晏长风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笑道,“去她娘的狗屁世道,只要還有一口气在,咱就跟它抗争到底,我就不信掰不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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