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聘礼
晏川行不信有這么邪乎,“那老太太真能手眼通天不成!”
“您可别忘了外祖母她老人家历经三朝,两朝的皇帝都是她捧上去的。”晏长风不得不打击老爹,“北都官场,包括都城防卫,哪裡沒她几個眼线,您自以为长一圈胡子就能瞒天過海,也忒天真了。”
晏川行叹气,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容易,一把年纪了還要同岳母斗智斗勇,天下沒有比他更惨的女婿了。
“老二啊,你可得记得老爹为了你的婚事,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啊!”
晏长风不吃他這一套惨,“爹,要沒我订婚给您当台阶下,您只会更惨。”
晏川行:“……”
腊月二十九這日,晏川行拉了一车的礼,登侯府拜见岳母大人。
“呦,怎么前两日才念叨了你,今儿你就来了?”大长公主好整以暇地看着躬身作揖的女婿。
“岳母大人赎罪,川行十日前就来了北都。”堂堂晏家主跟個太监似的虾着腰,头也不敢抬,“之所以沒来拜见岳母大人,一来连日奔波染了风寒,怕過了病气给您,二是生意上有些事要忙。”
說着咳嗽两声,表示病還沒好利索,“若非因着长风要订婚,今日也是不太敢来的。”
大长公主面露关切,“你也上了年纪,有病别自己耗着,待会儿叫太医给你瞧瞧。”
“多谢岳母大人关怀。”
演完了岳母慈女婿孝,后面就开始算账了。
大长公主道:“川行啊,你起码六七年沒来北都了吧,想必生意很忙,倒是难为你为了女儿這样奔波。”
晏川行的腰又低了两分,“岳母赎小婿不能跟前尽孝,委实是家裡家外的琐事缠身,走不开。”
“文瑜不中用,指望不上她,确实辛苦你。”大长公主喝着茶,问,“你来北都做什么生意?”
晏川行:“是想把家裡的绣坊开到北都,老二北上沒带嫁妆,說是要自己做生意,我跟她娘担心夫家轻看了她,所以便将绣坊送给她。”
大长公主咽下一口茶,意味深长道:“嫁妆的事言之過早,且先等婚定了再說吧。”她看了眼身边的丫头,“给姑爷赐座上茶。”
說到赐座上茶,晏川行又想到了当年被求亲支配的恐惧。
那时候晏川行的生意做得沒有现在這样大,晏家也不是什么体面的望族,求娶侯府大小姐不是一般的高攀,沒少受为难。从第一次登门求亲,到得大长公主一句赐座上茶,足足等了有大半年。
第一次登门,在世安院外溜溜等了一天一夜愣是沒见到大长公主的面,后又遭两個舅兄百般刁难。若非二老爷爱财,晏川行帮着他把一家亏损严重的铺子起死回生,得到了他的支持,估计就沒后面什么事了。
给侯府当牛做马的表现了大半年的時間,晏川行這才第一次见到了大长公主,但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座有茶,被当犯人似的审了半個多时辰這才有此待遇。
其实成亲后,大长公主对他還不错,但他对岳母大人的敬畏刻在了骨子裡,一见面就要跑出来犯贱,必须得干点牛马该干的事心裡才踏实。
“谢岳母大人赐座,小婿方才进来时瞧见院子裡的盆景该修了,我受不得屋裡的热,刚好出去透透气。”
晏长风嘴角一抽,老爹一来侯府就要剪枝修草的,弄得园子裡的花匠诚惶诚恐,生怕自己技艺不如姑爷被撵出去。
“你的手艺我一向喜歡,你便去吧,别太累着。”大长公主是真喜歡女婿的手艺,每次花匠修得不尽她意总要念叨女婿两句。
晏川行退下后,她转而对晏长风道:“你家的绣坊我记得很是赚钱。”
“還說得過去外祖母,在江南一带提起来都知道。”晏长风說。
大长公主点点头,“嫁妆不能一点沒有,但也不必有這样大的铺子,你父亲要给你以后再给无妨,或是私下裡给,明白我的意思么?”
晏长风自然明白,国公府就惦记着晏家的家产,這么赚钱的绣坊基本等同羊入虎口。虽說妇人的嫁妆都有自己支配,但也要看嫁的人家如何,多的是被婆家掏空嫁妆的女子,远的不說,侯府大姑娘就是如此。
“外祖母您放心吧,那铺子我本来也沒打算要。”
也巧,過了晌午,裴萱突然過府找晏长风,也說起了嫁妆的事。
“雪衣姐姐,我哥让我来替他传個话,他說让你不必大张旗鼓地准备嫁妆,若是有什么田产铺子的,就记在你自己名下,不用過国公府的明路。”
晏长风一愣,她概念中裴二不是什么好人,虽然可能沒跟主家穿一條裤子,但也未必不是什么不贪财不贪色的正人君子,居然不要她的嫁妆?
這是憋着什么屁呢。
见她面露疑惑,裴萱坐下来解释說:“你不知道雪衣姐姐,這几日国公府为着聘礼的事险些要打起来,公爷想多给侯府两成聘礼,但世子死活不让,后来争吵无果,你猜怎么着,世子居然偷了原本给侯府的一半聘礼,自己跑去秦家下了聘!”
“啊?”晏长风委实开了眼,“還能這样嗎?国公府是缺银子嗎,聘礼這样扣扣搜搜的。”
“可不就是缺钱嗎。”裴萱說起国公府的事,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讽刺,“早年国公府沒分家的时候,家裡就被二老爷三老爷挥霍得差不多了,主母为了国公府的门面,不知填补了多少嫁妆进去,后来分了家,公爷又好女人,府裡纳妾,府外养外室,裡裡外外的生了有十七八個孩子,主母为了体面,出钱打发了府外的好几房外室,偏偏公爷又是武将,赚不来多少钱就罢了,還要往兵营裡倒贴,這一来一去的,多少家底儿也都掏空了。”
“生了十七八個?”晏长风奇怪,国公府如今不過才四男一女,那十几個都打发了不成?
裴萱点头,“十几個,打发了几個,剩下的都夭折了。”
晏长风心下震撼,短短几個字,藏了不知道多少骇人听闻的故事,试想一個家族裡大半的孩子都沒活下来,這是多么可怕的事。
“雪衣姐姐,国公府沒什么钱,本来为了与晏家结亲,东挪西拼地准备了一笔聘礼,但沒想到如今分了两家,依着公爷的意思,秦家姑娘是個庶出,不必太多聘礼,分三成给秦家就够了,但国公夫人觉得世子面上无光,又自己添了两成,谁知道都被世子偷了,這下再也拿不出来更多了。”
晏长风一乐,心說明日国公夫人又要来吃外祖母的冷脸了。
年三十這日一早,国公府抬着聘礼热热闹闹登了侯府的大门。
姚文琪爱瞧热闹,一听见外头有响动便打发丫头去府外看聘礼队伍,她自己则跑去竹芳园等信儿。
丫头也是個能說会道的,回来与两位姑娘說得绘声绘色:“聘礼队伍倒是挺长,仔细一瞧,送嫁妆的抬箱子的人比箱子多了好几倍,敢情就是凑了個人多的热闹,再瞧那箱子,打眼一数倒是不少,其实都是小箱子!”
她笔画了一下,“也就两個妆匣子大小吧,特别废红绸子,一個箱子上绑了四個大红花,花团锦簇的能把箱子埋了。”
“噗——哈哈哈!”
晏长风笑得前仰后合。
姚文琪本来是沒好意思笑,毕竟嫁妆少表姐心裡不舒服,但看当事人自己笑得什么似的,也就不装了,笑得榻上打滚。
“也真是难为国公夫人這样撑门面。”晏长风笑够了說,“四妹妹,想不想去看看嫁妆单子?”
姚文琪沒有不想的,“走!我就不信侯府能让這样的嫁妆进门,当打发要饭的呢!”
姐妹俩手拉手跑去前院看热闹。
聘礼由厉嬷嬷负责清点,两人過去的时候,厉嬷嬷正与国公府的嬷嬷交接。
“全部都在這了?”厉嬷嬷翻看了一遍礼单,多少有些不敢置信,虽說是庶子提亲,但這点东西也忒寒碜了,“我好像听闻前几日秦府的提亲队挺热闹的。”
国公府的王嬷嬷讪笑两声,“嗐,也是沒想到两個公子同时要定亲,秦家那边小家子气,狮子大开口,我們夫人自己拿了不少体己出来,愣是嫌少!”
這话让厉嬷嬷不好接,秦家小家子气才计较聘礼,侯府要是计较了就也是小家子气。
但厉嬷嬷毕竟是厉嬷嬷,她礼貌笑了笑,将聘礼单子一合,又還给了王嬷嬷,“贵府這样厚此薄彼的,是不是不大合适?”
国公府两位公子,虽說一嫡一庶,但娶的两家姑娘也是一嫡一庶,稍微懂点事的人家就知道应该两碗水端平,何况差不多时候订婚,厚了谁薄了谁大家脸上都過不去。
王嬷嬷何尝不知道這样不合适,可她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是装傻充愣的傻笑。
厉嬷嬷也不难为她,“我們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家,只是咱们這样的人家多少都讲究点面子,倘若两家大差不差的也就罢了,差太多我們是不能依的,横竖我們不着急订這個婚,贵府看着办吧。”
王嬷嬷知道今日糊弄不過去,只好先叫人回去跟国公爷禀报,看能不能再多一些聘礼,自己则跑去世安院跟夫人报信。
“還是厉嬷嬷厉害!”姚文琪看热闹看得過瘾,恨不能拍手叫好,“就不能惯着他们,打量着聘礼送上门了我們就不好意思退還了,若是咱们今日收了,侯府的脸面往哪搁?”
厉嬷嬷看了四姑娘一眼,“四姑娘慎言。”
姚文琪才不在意,嘿嘿一笑,笑完了又有些担忧,“不過雪衣姐姐,這样会不会订不成婚啊,我還盼着二公子当我表姐夫呢。”
晏长风跟裴家庶子订婚這事,全家大概只有姚文琪是发自内心的欢喜以及祝福,其余人要么看不上,要么幸灾乐祸。
订不成更好了,晏长风心裡嘀咕,嘴上却說:“不会,国公府会想办法的。”
国公府但凡能想到办法,也不会這样来丢人。
赵氏此时尴尬到恨不能钻地缝,她跟大长公主還有晏家主提了亲,只等着聘礼收了就算成了,可谁知方才王嬷嬷過来使眼色,說人家聘礼沒有收。
都到了這一步,倘若聘礼再原封不动抬回去,国公府的脸就要丢尽了!
偏大长公主等得不耐烦,问身边的丫头:“厉嬷嬷怎么還沒来,收個聘礼這样磨蹭?”
赵氏立刻笑道:“不急不急,我许久不见文瑜,正想多听听晏家主說她的消息,也惦记着晏家大姑娘,不知霁清跟长风成婚的时候能不能见到她们娘俩。”
晏川行不想多聊,“怕是不容易。”
赵氏顿时聊不下去,总不好再问为什么不容易。
這时,厉嬷嬷過来,与大长公主耳语了几句。
大长公主却沒给国公府留面子,当即冷哼一声,“宋国公是看不上我家外孙女這個媳妇儿嗎?倘若打量着怠慢,我看也沒必要结這個亲了。”
赵氏忙說不敢,“瞧您說的,若是看不上,我就不会亲自来了,秦府那边我连门都沒有登!說来也不怕您笑话,原本這份聘礼是给秦府的,哪知我那孽畜不知道,他拿错了聘礼单,先一步送去了秦府,事后我把他骂了個狗血淋头,可到底已经送出去了,也不好再要回来。”
這种时候什么解释听起来都像是借口,大长公主不接茬儿。
赵氏一咬牙,一边朝王嬷嬷使眼色,道:“我家裡家大业大的,银子处处都要用,便只好先把留给老三老四娶媳妇儿的一部分拿出来,大长公主您放心,不会亏待了长风的。”
王嬷嬷一听就明白了,三少爷四少爷娶媳妇儿的钱连個影儿都沒有,只能是从夫人的私房裡再挤一部分出来。
可就算是挤也比不上秦家那边多,也不知能不能应付得過去。
王嬷嬷退下后,赵氏依旧要挂着笑脸聊,笑得老脸险些僵了。
终于在赵氏黔驴技穷,再也找不出话题来的时候,有侯府的丫头過来說:“大长公主,国公府二少爷来了。”
“裴二来了?”晏长风身在前院,听见门房来报信儿,心裡纳闷儿,“他早不来晚不来這会儿来做什么?”
门房回說:“表姑娘,二少爷是来送聘礼的。”
“他送来多少聘礼?”晏长风寻思着,裴二在侯府還要住偏院,私下肯定也沒什么钱,送個一箱半箱的来似乎也沒什么用。
门房却满脸开了眼似的表情,“表姑娘,我一双眼睛哪裡数得過来有多少,您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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