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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谋反

作者:梦娃
那天夜裡我辗转反侧,皇上偷偷摸摸从门外进来,站在我的床前,我本想装睡,思虑许久,想起白天大家說的话,到底轻轻唤一声:“修哥哥?”

  他沒有說话,很久很久,他握住我的手,伸手抚上我的面颊。

  我很轻很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他說:“娇娇儿,娇娇儿,朕找不到你了,朕怎么就找不到你了……”

  床前月色如霜,他两鬓已经全白了。

  我握住他的手,给他念那首诗: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裡,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我觉得自己真是一個好人啊,居然愿意這样安慰他。

  我們就這样莫名其妙地和好了,后宫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皇上不知道是看透了還是沒看透,他搂着我的腰对我說:“以后不选秀了,宫裡人够多了。”

  不是宫裡人够多了,是他失望的次数多了,我靠在他怀裡說:“修哥哥想清楚了就好。”

  皇上放话不选秀了,宫裡旧人又早就见识了瞎折腾的下场,宫裡就消停了下来。可宫裡一消停,朝政却出了問題。

  北狄出了位雄才大略的可汗,带兵打仗很有能耐,屡次骚扰边境,有大臣提出来派個公主去和亲吧。

  宫裡唯一适龄的公主是嘉乐,十六岁。

  淑妃第一次慌了手脚,握着我的手一直抖一直抖,声音裡带着小心翼翼的哭腔:“怎么办……這可怎么办……”

  這是国事,在国事上,皇上一向冷心冷情,我們每天都把嘉乐紧紧地带在身边,一刻也不敢让她离了跟前,仿佛這样就可以留住她一样。

  四月初一,皇上召见文武大臣,正式下旨发兵。既是要打仗,那就不必和亲了。可打仗是要死人的,领兵的是贤妃的父亲林老将军,辽西局势也不稳定,狄人兵分两路,有一路锲而不舍地骚扰辽西。

  我們开始抄佛经,拜菩萨,個個都带上了伏龙寺开了光的檀木数珠儿,只求满天神佛保佑贤妃淑妃娘家人平平安安。

  皇上用人有方,国力又强盛,第二年就平定了北方,淑妃失去了叔父和一個哥哥,贤妃的父亲林老将军沙场中箭不治身亡。

  我很担心淑妃娘娘,她却冷静得很,对我道:“名将哪有到白头的,我叔父和四哥能为国尽忠战死沙场,将来青史留名,总好過死在自己人勾心斗角的算计裡。”

  她這样冷静,看得這样透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独自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叹道:“我四哥打仗总是少了几分天分,小时候读兵法,我不帮他他总也過不了关,当初我来京城,别的都罢了,就是不放心他,果然……”

  她摇摇头,不再說下去了。伸手拍着贤妃的背,贤妃靠在我肩上,哭都哭不出声,带着凄凉的笑意說:“现在他不必防着我了。”

  皇上亲自出城三十裡迎接班师回朝的大军,顺便巡视京郊大营,大约要有三日不在宫中。除去三皇子在病中,八皇子年纪太小,另外几個皇子都跟着一起去。

  十岁的长思穿上宝蓝色的礼服看上去也像個小大人,牵着长念的手站在我跟前听我吩咐,我让他记得帮我给林老将军上柱香,顺便告诉他,我会好好照顾贤妃的。

  贤妃到底是贤妃,一夜過后就冷静下来,康乐一直围着她,替她揉揉肩递递水,乖得像只小猫咪。淑妃见贤妃肯吃东西,亲自做了炒珍珠鸡奶汁鱼片芙蓉大虾清炸鹌鹑杏仁豆腐蜜饯鲜桃……一桌子好吃的让贤妃也忍不住微微笑道:“幸亏阿柔不是天天做菜,不然我們都得胖成球。”

  许多年以后,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清炸鹌鹑酥脆可口的口感。那個阳光很好的中午,我刚刚咬一口鹌鹑肉,赞美的话還沒有說出口,一向清冷不与人相交的纯妃带着一群身穿甲胄的兵士踏进未央宫,眉目裡却只有說不出的疲惫。

  嘉乐反手就把长忆和康乐搂在怀裡,我站起来,贵贤淑德四妃并宋婕妤王美人紧紧围在我身边,我问:“纯妃這是什么意思?”

  纯妃每個字都說得很慢,毫无气势,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皇上巡视京郊大营遇刺,众皇子失了踪迹,三皇子是长子,理当在此刻担起责任。”

  我們几個面面相觑,這這這這是谋反啊!有生之年啊!活久见啊!谋反人還是神仙一样的纯妃,纯妃還這么半死不活的,這是什么神仙操作啊!

  纯妃让人把后宫众妃圈在未央宫裡,前头发生了什么事咱不知道,咱也不敢问,不晓得别的皇后遇见谋反是怎么做的,我倒是還记得让沈昭仪喂八皇子好好吃饭,可怜的娃病弱得像根豆芽菜,不吃饭我怕他挂掉。

  后宫众妃开始還打算哭一哭的,结果看见一桌子淑妃做的美味佳肴,不由自主开始咽口水,在我的鼓励下把一桌子菜一扫而空,人多菜少,個個十分遗憾。我几次邀請纯妃過来吃一吃,毕竟谋不谋反的且不论,大家同是后宫人,结果纯妃为了维护仙人的尊严三請四請才慢慢走過来,菜盘子早就空了。我只好对她尴尬地笑,笑得脸都酸了她都沒理我。

  淑妃贤妃這两個见過世面的女人老神在在,淑妃一直紧紧站在我身边,将门虎女气场全开:“怎么,你谋你表哥的反?”

  纯妃被一声表哥刺得目光一滞:“我沒有表哥。”

  温贵妃和德妃有些担心儿子,而我觉得最应该担心的是我們自己,這场谋反跟闹着玩似的,南阳侯的兵马神兵天降,沒遇到任何阻挡就冲进宫裡,皇上怕不是在請君入瓮。

  可你請君入瓮就入瓮,特么我們也在瓮裡啊!皇上是打算把我們跟反贼一起一锅煮了嗎!

  果然,半晌之后,未央宫外刀啸剑鸣,還沒等我們回過神来,一位白袍少年将军一杆红缨枪一马当先进了未央宫连挑了三個乱兵,喝道:“南阳侯已伏诛,尔等還不放下武器投降!”

  至此,這场闹着玩一样的谋反落下帷幕,有個沒死透的小头目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临死暴起打算给我来一刀,我脸上写着欠砍两個字嗎真是莫名其妙。

  淑妃替我挡住了。

  那白袍小将军一枪拦過来,那刀扎偏了,沒伤到要害,然而我、嘉乐和温贵妃還是齐齐一声惊呼软了脚,连滚带爬扶住她,结果淑妃還咧开嘴笑了一下,对白袍小将军說:“小子,身手不错。”

  那孩子满脸愧疚,端端正正跪下冲我行礼:“微臣江怀瑾参加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受惊了。”

  江怀瑾,江怀瑾,好巧哦,跟我娘家大哥的儿子同名呢。

  犹记得当年要进宫时,這孩子不過七八岁,哭唧唧地拉着我的袖子喊:“小姑姑不走……小姑姑不走……”

  一晃十二年過去,這孩子已长成玉树临风的清俊少年,是今年的新科武状元文探花,皇上把他安排到御林军中,在我跟前夸他好几次,還說等战事了了摆個家宴,不料我們姑侄重逢竟在這裡,若不是他自报家门,哪裡還认得出来!

  扎在淑妃身上那一刀虽不中要害,却让她流了很多血,我吓得整個人都不好了,亲自坐镇怡华宫,拿了两床被子把她从头到脚包起来塞在床上不许她起来,太医在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我张罗着让宫人在屋裡点火盆,温贵妃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到我的后脑勺:“别添乱行嗎!這是六月啊傻子!”

  我:“人失血過多会冷的!”

  我們俩差点打起来,贤妃烦得不得了,冲上来给我們两個一人一脚,自己挽起袖子把各项工作安排得清清楚楚,徒留我們两個灰溜溜缩着脖子坐在淑妃床边盯着太医给她上药,把太医盯得一头冷汗。

  皇上一直到三天后才踏进后宫,這三天天翻地覆,南阳侯密谋造反,近年来還一直跟南边蛮族有书信往来,诛九族,党羽全被拿下满门诛杀。三皇子勾结大臣,不忠不孝,赐三尺白绫,纯妃赐鸩酒,后宫有两個宝林,是南阳侯手下大将的女儿,与谋反无涉,死罪可免,即日遣往伏龙寺为皇室祈福。

  皇上真是从不容情。

  小四小五长思长念回了宫,叽叽喳喳把他们知道的事讲给我們听,我們一拼凑大约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南阳侯作为皇上的舅舅,当年对付许家是出了大力的,皇上大约也许過什么承诺,然而许家一倒台,先是先皇后的祖父沈老丞相突然死了,沈家满门集体回乡丁忧十几年也沒起复,然后护国公陈家干脆凉到底,连個收尸哭丧的都沒有,南阳侯哪裡還看不出皇上的尿性?只好跟林老将军一样,缩着脖子低着头小心做人。

  可南阳侯跟林老将军不一样,林老将军从未成为皇上的心腹,南阳侯却有一段時間是皇上最大的倚仗,在林老将军心裡,皇上是皇上,在南阳侯心裡,皇上是他的外甥。

  不把皇上当皇上的人都是沒有好下场的。

  林家的女儿贤妃沒有一儿半女,纯妃却是有皇子的,正是這個皇子,给南阳侯种下了希望,也埋下了祸根。

  南阳侯忿忿不平忿忿不平,守着南边的时候未免就多了很多多余的动作,皇上一直沒动他,他以为皇上不知道——皇上哪裡不知道?只不過南阳侯在南边太久了,要不动一刀一枪一点一点瓦解他的势力不容易。

  不容易,但不是不能,去年北边开战之前,皇上派人把南阳侯调回京都,美其名曰拱卫京师。

  南阳侯不是個傻子,但此刻的皇上已经不是当年的落魄皇子,他不情不愿地回京,皇上赐了他一座大宅子,别的再沒有了。

  一個武将失去了兵权,就如同女人沒了月事带,早晚得见血。许家沈家陈家的下场历历在目,好一点像沈家,丧家犬一样被赶走,惨一点就是许家陈家,举家移居阴曹地府,南阳侯实在不想坐以待毙。况且皇上把他圈在京都意图很明显,就是防着他,那么北边班师之日,他必然回不去南边,而南边他做的事再隐秘,皇上派去的接管的人早晚是可以查出来了。

  南阳侯沒有退路,他是尸山血海裡杀出来的,可杀不可辱,他選擇主动进击。

  而皇上等的就是他的主动进击——林老将军刚刚战死,他若随后就收拾军功赫赫的南阳侯,未免让其余将军寒心,何况终究是自己的亲舅舅,在此之前他们表演過很多次舅甥情深,皇上大约也不太想打自己的脸。难得南阳侯自己把刀递到皇上手裡,皇上不接就不是皇上。

  后面的事就很明白了,南阳侯自以为杀了皇上,带兵冲进宫裡,试图先立三皇子,再把其他皇子找出来,万万沒料到皇上是故意放他进宫,故意让他把三皇子带到前朝宣布這是新皇——這下子谋逆被抓了现行,辩都沒得辩,南阳侯当场就自尽了。

  這個计划实在完美,为了戏剧效果逼真,皇上還带上皇子同行,几個孩子真的以为他死了,哭得险些背過气去,小长念年纪小,哭得太厉害,又吓着了,回来就发烧做噩梦。

  皇上是真的杀伐决断,铁石心肠。

  为了让南阳侯放心带兵入宫,皇上甚至不惜让我們就這样毫无防备被反军扣作人质,万一南阳侯军纪不严明,万一纯妃与我們中间哪個人有仇,這满宫弱质女流会遭遇什么,皇上不知道嗎?

  他也许知道,只是這不重要。皇上不是谁的丈夫,不是谁的父亲,不是谁的外甥,不是谁的表哥,皇上是皇上。

  我們最初還可怜三皇子,好好的孩子,大人行差踏错一步就送了命,结果事实却叫人大跌眼镜。

  “……那孩子唯唯诺诺的,皇上考校他学问一句也答不上来,哪知背地裡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不知道怎么落下了一页叫皇上瞧见了……君王最恨隐瞒……這一查,听說早就跟他外公联系上了,纯妃也是当年风裡雨裡過来的,手上還是有几個人的……”

  淑妃不能起床,還要忌口,躺在床上无聊到长蘑菇就开始骂皇上:“老小子心忒黑了!每次都這样!咱们是长得多像鱼饵!!咳咳咳咳咳……”

  皇上在腥风血雨三日后踏进未央宫,胡子拉碴脸色憔悴,看上去疲惫又苍老,一进门就把我拥进怀裡,在我耳边轻轻叹道:“娇娇儿,朕的舅舅走了。”

  我沒有动,他兀自抱着我自顾自地說:“从前母妃总跟朕讲舅舅的事,說他是個襟怀坦荡一身本事的好男儿,她說朕长得像他,不像父皇……”

  “后来皇后把母妃打死了,在我跟前打死的,我跪在那裡看,母妃叫我不许哭,我就沒哭,母妃身上都是血,他们把母妃拖走……她的眼睛還睁着呢……”

  “……母妃头七那天晚上,我发着烧,舅舅偷偷进宫来,喂我喝药,我沒见過他,不過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他說他偷偷进宫来看我一眼,他要去打仗了……他抱着我,父皇都沒抱過我……他說他去打仗,当大将军,等他回来就沒人能欺负我了……”

  “他死了!我舅舅死了!”

  “我舅舅死了啊,我沒有舅舅了!”

  他像個孩子一样抱着我呢喃,我一摸他的额头才发现烫得厉害,竟是已经烧起来了。

  皇上病了两天,一会喊舅舅一会喊母妃一会喊娇娇儿,我好好照顾了他两天,等他好起来,立刻就选了良辰吉日送南阳侯一家老小上路。

  赐死纯妃那天,淑妃非要去送她一程,我和贤妃一左一右扶着她,宫道上一片花木扶疏中有清脆的鸟鸣声。

  纯妃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一席白色衣群仙气飘飘,依旧带着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色,见到淑妃和贤妃脸色很复杂。

  淑妃說:“虽說跟你不太熟,可毕竟认识這么多年了,来送送你,你可有什么未了之事嗎?”

  纯妃一笑:“娘家和儿子都死绝了,有什么了不了的。”她看上去那么疲惫,笑容却有坦然的舒心,“我总算能去死了。”

  “多谢你们来送我,我一向不太会說话,也不喜歡交朋友,从前我還很恨你们,可怜你们,觉得你们不過是他对付许家的棋子,沈云瑶不過是为我准备的一块挡箭牌,两枚棋子一块挡箭牌有什么值得我费心去深交的呢?”

  她笑起来,眼神一片虚无缥缈,“我是他的表妹,他是我表哥,是我爹唯一的姐姐留下的唯一的血脉,我跟他才是一家人,我們,我們才是一家人。”

  她高声笑道:“我們才是一家人,我們才是一家人呐!”

  “表哥!”

  “表哥!”

  “咱们是一家人!你說咱们才是一家人呐!”

  她的眼角有泪水渗出来,嘴角却带着笑,一仰首,把鸩酒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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