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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作者:梦娃
护国公的孙女成了皇上的宠妃,沈家送来的两個姑娘却沒选上,李福贵得了皇上的吩咐,几次带人把沈老夫人拦在宫门口,老夫人身边那两個小姑娘,也是眉眼精致笑意天真。

  未央宫裡,小长安总是哭总是哭,沈皇后抱着他,绕着朱红色的盘龙柱一圈一圈地转,“哦哦哦”地哄着哄着,周淑妃带着小嘉乐過来,小嘉乐话說得伶俐了些,也跟从前长乐公主哄她一样,踮着脚尖去够小弟弟:“宝宝乖,姐姐唱歌给你听呀。”

  沈老丞相一次在早朝跟护国公吵了半天架,到了御书房,不知怎的就开始讲起沈家的五姑娘,如何想念她姐姐,如何想常与她姐姐在一处,最后還有一句神来之笔:

  “……說来,与娘娘還很相像呢。”

  皇上听了在想什么,是沒人知道了,不過第二天,皇上把沈家五姑娘赐婚给了宣平侯。

  护国公至此彻底膨胀,连早朝时呼“皇上万岁”时声音都比从前高了三分。陈家正式加入战线,成了对付许家的一把刀,许家孤掌难鸣,垂死挣扎之际也是险象环生。

  前朝波诡云谲,后宫就水深火热。许德妃出手越来越阴毒,好几個新选进宫的女孩子還沒回過神就成了深宫冤魂,林贤妃周淑妃好几次堪堪与冷宫擦肩而過,纯妃和三皇子处更是险象环生,只有未央宫大门紧闭,小长安在沈皇后沒日沒夜的照看下,到底一天天康健起来。

  皇上终究棋高一着,许氏一族连带皇上那些不安分的兄弟们,到底统统叫皇上送去见先皇。

  许德妃去冷宫时,曾经看着皇上一字一顿地說:“我看人,原也沒看错。时也命也,输给你我也认了,只怪我,看破一個情字看得太迟。”她挺直了腰板看着皇上,不像看着一個曾经生死相许的情人,倒像在看一個惺惺相惜的对手。然而皇上勾起嘴角只是冷冷一笑:“论输赢?你们?”他摇摇头,在怡乐公主的哭声裡,让人把她们母女都关进冷宫日夜监守。

  怡乐公主的哭声那样大,李福贵一时之间,倒是想起了很多事。

  他原是密州诸城县人氏,连年水患人民饥困,朝廷拨下来赈灾的粮米他从来沒见着,倒是眼看着父母先是卖了大姐姐换粗米,又卖了小妹妹给哥哥治病。八岁那年,阿爹大手牵着他的小手,将他交到族长手裡送他去個“好去处”,阿爹說:“贵哥儿,到了哪也要好好儿活……”

  他到了刘美人那裡,刘美人笑起来眼睛像弯弯的月牙儿,莫名叫他想起不知被卖到何处去的大姐姐。她說:“福贵?倒是個好名字,說话也伶俐,不必改了,還叫福贵。”不過三四岁的九皇子,伸手来拉他:“你来跟阿修玩——”

  后来九皇子叫吉祥姑姑护在怀裡,六尺长的大杖一下一下落在刘美人身上,从不高声的女子第一次那样撕心裂肺地喊:“阿修!不许哭!你不许哭!”许皇后和沈贵妃相对而坐,一個笑眼盈盈,一個面无表情,九皇子就在吉祥姑姑怀裡,一滴眼泪也沒有。

  那天晚上,九皇子对李福贵說,“福贵,你看,我沒哭。”

  昔年落魄的九皇子,那十几年,随便哪個皇子公主都能明目张胆撕掉他的书,泼他一脸墨。随便哪一天下学,吉祥姑姑伺候他洗漱都要问,“爷,這又是哪個黑心肝的下的手,怎的又青了一块”。连着多少年,太子生辰那天都要当众唤,“九弟,帮哥哥擦擦這靴子”。甚至在楚王大婚那天,赵王還要咄咄逼人地灌他酒,而太子爷眉开眼笑地问,“九弟,听說沈家三姑娘可是难得的美人儿,几时你带她来太子府,哥哥我也开开眼”……如此种种,吉祥姑姑背地裡抹了多少眼泪,那個眉目俊朗的少年也只是笑一笑,一句话都沒有。

  他从前說话很伶俐,如今成了哑巴。他从前想着,等主子出人头地了,他也能捞個人上人当一当,享一把人间清福,過了這许多年才明白,這人间哪,是王侯庶人各有其苦,不過苦的滋味儿不一样罢了。

  要是吉祥姑姑還在就好了,她一定能劝劝沈皇后,到底是夫妻么,就当想开了看开了也罢,好日子来的不容易,别再這么冷着不见面了。

  皇上大约也是這么想的,许德妃前脚刚进冷宫,他就开始满面春风天天去未央宫溜达,要么赶着饭点到未央宫,一句“真巧”就开始给皇后娘娘夹菜,要么打着看小长安的名义连着他娘一起看,看得沈皇后扶额叹息。可小长安含糊不清笑眯眯拍手叫着“父皇”,她又忍不住浮起一丝笑影子。

  皇上手裡拿着拨浪鼓摇逗着小长安,剑眉微挑:“娇娇儿,你笑了,我瞧见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沈皇后看了他一眼沒理他,他也不尴尬,自顾自对小长安說,“乖乖,你也瞧见了是不是?来,对你阿娘說,阿娘你笑了——”

  若不是十月那场大雪,或许帝后之间還有一线生机。

  那年也是奇,踏上十月,霜降刚過就下起鹅毛大雪,大雪连着下了十几天,冻死百姓无数,河南河东河北,四处都是冻饿交加的灾民绝望的啼哭声。受灾最重的汴州粮仓一开,朝廷派去赈灾的钦差腿软得站都站不住——粮仓空空如也,那些救命的粮食,早就变成白花花的银子,不知飞到了谁家的口袋裡。

  可巧汴州那位太守,姓沈,正是沈皇后的从叔。

  皇上忙得三天睡不了几個时辰,還沒忘记去瞧瞧体弱的小长安,见他们母子都捂得严严实实的才放心。這是有人记挂的,沒人记挂的许德妃那裡,自小娇养的怡乐公主烧了三四天,大雪初霁那天早上,抓着她娘的袖子,嘴裡嘟嘟囔囔着什么,就去了。

  皇上忙着在前朝就赈灾的事跟沈老丞相拉锯争论,沒空理会后边的事,怡乐从看太医到办后事都是沈皇后在操持。小小的小姑娘,就這么在她亲娘怀裡咽了气,李福贵本以为会很解气,可惜并沒有。许德妃一滴泪也沒有,抱着那孩子轻轻唤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怡乐——”从日出唤到日落,唤出了李福贵心头上许多不能忘怀的东西。

  有刘美人丧命时不能瞑目的眼睛;有吉祥姑姑拜别太子时孤傲单薄的背影;有太子喜得麟儿时抱着两個孩子朗朗的笑声;有沈皇后靠在玉枕上眼角滑落的泪滴;有仁和太后“伤心病逝”的前一夜,皇上从暴室走出来时一身的血腥味;有小长安日夜啼哭时,皇上望着未央宫的叹息……

  待许德妃松手把孩子交给宫人,看着沈皇后又露出她初进东宫时那种大方典雅的微笑:

  “皇后娘娘,要怨就怨咱们都嫁错人了。”

  听在众人的耳朵裡,只觉得她是在怨君王薄情。可說来她作恶太多,手上的血,也不全是为了皇上才沾上的。

  李福贵只觉得孩子可怜,不觉得她可怜,等到年底小长安莫名其妙染上天花,李福贵才明白過来——许德妃說那句话压根不是在怨,更不稀罕他的可怜。她和她姑姑早在先帝刚驾崩时就留了着一招后手,不過想着几时出招才能叫皇上最疼。从前留中不发,大约,或许,還念了一点点情分。

  她自己在小长安染病的第二天,就着一袭华服三尺白绫悬梁自尽。两岁的小长安,话都沒学会两句,就這么生生断送在宫墙裡,为這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斗争添上最后一抹血迹。

  二皇子一殁,朝堂上,沈家的门生无非是觉着皇上总得给個补偿,大事小情的,总要隐隐约约抬出沈皇后来“不看僧面看佛面”。给汴州沈太守說情的折子,也就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皇上的御书房裡。然而皇上是什么人,上元节晚上刚拭去沈皇后脸上的泪水,亲手把小皇子放进棺椁,上巳就下旨請老丞相告老回家颐养天年。沈太守斩首示众,家眷沒入内宫为奴。

  三個月后,沈老丞相归天,皇上在未央宫外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淑妃走出来,叫人把一個箱子抬到永安宫去,对皇上說了两句话:

  “她說,她知道,不是你,不怪你。”

  “她說,只是累了。”

  “她說,愿你长命百岁,做個名垂青史的好皇帝。”

  “她說,以后如无要事,不必再见了。”

  那箱子裡零零散散许多东西,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有多幅皇上为沈皇后画的小像,有折了骨的风筝,各种木雕的小玩意,箱子最上面,有用素帛小心翼翼包好的——

  一截光秃秃的梅枝。

  皇上不過把东西收起来,日子也不過就這么過,唯一一回醉了酒,還是那年五月裡他召了江太傅的小孙女江美人侍寝。

  “瑶瑶当年也像她,笑起来那么乖,不晓得该說胆大還是胆子小,新婚夜靠在床边打瞌睡,我把梅花拿给她,她還不敢接呢。”

  他仰头喝下一杯酒,呵呵笑着对李福贵說:

  “十年了。”

  一年后,沈皇后病逝未央宫,芳年二十五岁。皇上在永安宫裡,把那箱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擦拭了一遍,又放回去,天亮的时候对李福贵說:“锁到库房裡去吧。”

  李福贵从库房裡出来,宫裡每個人都已经换上了素服,皇上一身白衣白鞋站在永安宫门口,傲岸的背影像远古巍峨的山峦。李福贵却偏偏想起约摸十年前的一個雪夜,已经半醉了的少年举着一枝缀着星星点点花骨朵的梅枝,笑得像個傻子:

  “我拿去给瑶瑶看!”

  那时,谁都沒有在雪花轻飘飘落在梅枝上的声音裡,听见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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