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滋事
之前几次皇后娘娘一早就传了口谕了,說我年纪小辛苦了,不用請安,這一次照样是传了口谕来的。但我很想皇后娘娘,我想去见见她,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得了皇上几天喜歡就翘尾巴对她不尊敬了,不是怕皇后娘娘会罚我,她才不会呢,我是怕她伤心。
淑妃娘娘穿了一身丁香色的旧宫装,生生把她明艳的眉眼压得寡淡,我也穿了很普通的衣裳,一路上淑妃都在絮絮叨叨:“咬着牙忍住了,說什么都别应声。就当陈彩容当着所有的人面在放屁。”
陈贵妃這個屁是又臭又长,从我进了未央宫就开始指桑骂槐,說不了两句就变成指着我教训。我坐在温昭仪下首,低着头仿佛一只鹌鹑。往日最得宠的郑淑仪本跟陈贵妃势同水火,今日倒是一唱一和地沒完沒了。
我低着头,全程除了最初那句“谨听娘娘教诲”以外再沒吭声,陈贵妃沉不住气,拍了桌子骂我不要脸惯会勾引……
她這句话沒說完就叫皇后娘娘打断了。
這是我第一次见到沉下脸的皇后娘娘,她收了娇慵柔软的神色,板起脸直起腰来,一個眼神也能叫全场讷讷无声。
“贵妃进宫已有四年了,怎么還如此不知规矩?”
皇后娘娘平日裡眼中总是含着笑,陈贵妃闹得再不像样,她开口劝诫时,也跟看着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如今却跟换了一双眼睛似的,眼神寒浸浸的如山巅上的万年寒冰,不必多话就镇得陈贵妃愣神闭嘴。
大约皇后娘娘太久沒发火了,全未央宫鸦雀无声,皇后娘娘臻首微扬,环顾一周,轻轻地笑了一声:“婉婕妤侍奉皇上辛苦了,赏!”
陈贵妃或许从进宫以来就沒丢過這么大的脸,半天回過神来,张了两次嘴也沒出话,不知是不是臊的,眼圈都有些红了,立在中央死死地盯着皇后,皇后娘娘岿然不动,也冷冷地看着她。
打破這场对峙的是一纸诏书,皇上晋了我的位份,封我为婉修仪。陈贵妃终于忍不住,摔了一支翡翠镯子捂着嘴发出一丝疑似抽泣的声音沒行礼就走了,那镯子的水头啊……不要给我啊!真是心疼死我了!
我跟淑妃和温昭仪留在未央宫,皇后娘娘的眼睛又换回来了,很温柔地安慰我,跟我說不要怕,又问我皇上对我好不好?我喜不喜歡皇上?平日侍奉皇上不要太紧张,只要守好本分不要任性就可以了……
我伏倒在皇后娘娘膝上,很小声地說:“娘娘,皇上让我弹凤求凰给他听。”
皇后娘娘抚着我的额头說,那小柳儿就好好弹。
我又說,皇上還写同居长干裡,两小无嫌猜。
皇后娘娘沉吟许久,只說了一句话,小柳儿,你真是個好孩子。
我等着娘娘再說些什么,我真希望她能再說些什么,但她只是拍了拍我,让我去吃枣泥糕。我一边吃一边想,皇后娘娘从前该是個什么样子的,她那么美丽,又那么冷清,明明近在眼前,却莫名朦胧悠远得看不真切,叫我不知怎的就想起祖母教我读過的两句诗: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我试着想象她跟我一样吃糕点吃得嘴角都是渣渣的样子,结果那個画面還沒出来我就想打死自己。
我們那天待在未央宫很久,听皇后娘娘和淑妃温昭仪回忆往事,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在东宫时就是旧友了,她们說起那时候也曾有過得宠的许良娣,一年前死在冷宫裡,如今這宫裡,同出东宫的除了她们两個,還有贤妃和生了三皇子身体不好深居简出的纯妃。温昭仪說她跟陈贵妃郑淑仪都是皇上登基第一次选秀选上来的,那一年她们一共进宫二十八個,如今只剩下十九個,其中将将十来個這三年来不知道能见皇上多少次……
淑妃娘娘說到最后,很感叹地对我說:“小柳儿,你不要怕,我們总会护着你的——只要你脑子清楚,不要动真心。”
温昭仪也說:“小柳儿,男人总說女人只能依靠男人,還說女人都爱为难女人,你要是听信這种蠢话,就活该你被男人骗死。”
我乖乖地点着头,皇后娘娘低低呜咽一声,靠在淑妃娘娘肩头上,我看见她清瘦的脸颊上有泪水缓缓滑下,我不想问這眼泪是为了什么。
接下来几天,皇上都沒有召见我,不過他偶尔想起什么来了,就给我送礼物,有时候是首饰,有时候是摆件,最痛苦的是他给我送了一对小白兔。淑妃娘娘之前给我和三公主讲故事,讲過宫外有座很有名的酒楼叫鸿运楼,鸿运楼有道菜叫芋儿兔,是用芋头和兔子红烧而成,又辣又香,特别好吃……
看着御赐的小兔子,就像看着活着的芋儿兔,然而淑妃娘娘脑子還是很清醒的,别看她关起门来天天骂皇上,开着门的时候就差把怂字写满全身,并沒嚣张到把御赐的兔子做成菜的地步。我跟三公主双双痛苦无比,每天都致力于制造事故让兔子意外惨死。
這几天皇上一次去了陈贵妃那,一次去了郑淑仪那裡,還有一次去找了纯妃,又召了清美人伴驾,還把她升做清婕妤,总之非常均衡。
淑妃娘娘相当不屑,骂道:“皇上简直是全天下最脏的男人。”
她這么說的时候我在看兔子,大约怕我伤心,又赶紧說:“小柳儿,不要伤心啊,不要犯傻啊,皇帝老儿就是這样的。他宠你你就给他宠,他送你东西你就收,他說他喜歡你你可别信啊!小柳儿……你不会真的睹物思人吧?啊!”
我:“……娘娘,您說我把兔子从窗外扔出去它会死嗎?死了能做芋儿兔嗎?会影响口感嗎?”
淑妃娘娘:“……去抄十遍道德经,不抄完不许吃饭。”
五月十六早上,天還灰着,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淑妃娘娘一把掀开我的被子,竖着一根手指堵住我的嘴:“小柳儿快起来,皇上怕是又抽风了。”
我揉着眼睛抱着被子哼哼唧唧发出還想睡的声音,淑妃娘娘气得一巴掌呼上我的后脑勺:“再哼哼再哼哼!瑶瑶那出事了!”
我瞬间掀开被子挺直了腰板。
淑妃娘娘說,昨儿是十五,皇上应该去未央宫找皇后娘娘的,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皇上进去沒一会儿就很愤怒地甩门从未央宫出来,气头上杖责了身边的两個宫人,還是在未央宫门口打的,结果皇后娘娘不知道叫人传了句什么话,皇上手指着未央宫的宫门半天說不出话,被“匆忙赶来”的贵妃娘娘請去了景明宫。
我吓得不轻,抓着淑妃娘娘的袖子:“皇上不会回未央宫打皇后娘娘吧?”淑妃娘娘耸耸肩,在我耳边低声骂道:“自作自受!呸!”
我們呆坐了好久,先是得了未央宫传来的今日不必請安的口谕,接着皇上就下了圣旨,晋陈贵妃为皇贵妃,位同副后,协管六宫。皇后凤体违和,凤印暂由皇贵妃掌管,宫务也交由皇贵妃管理,贤妃纯妃相佐。
我担心得不得了,和三公主一起吵着要去未央宫陪皇后娘娘,淑妃正带着我們要出门,皇贵妃大张旗鼓来到怡华宫,人逢喜事精神爽,她一身朱红满头珠翠,仰着头翻着眼,那股子目空一切的张狂劲儿不像是晋了皇贵妃,倒像是儿子登基她当了太后。
我們跪在粗砺的青石板上,皇贵妃满脸写着“我就是来挑事报复的”,玩着涂着蔻丹的手指,說我和淑妃平日多有不敬,罚跪抄经,三公主在怡华宫养得又胖又沒规矩,皇后娘娘身体不好也不管一管,她作为皇贵妃实在看不過去,就勉为其难帮忙教养吧。
她话才說完,一群嬷嬷宫女就上来抢人,一片混乱中,陈贵妃的贴身大宫女当着我的面把两只小兔子摔死在怡华宫假山的山石上。
我只来得及掩住三公主的眼睛,淑妃把我們两個死死搂在怀裡,跪在地上看着皇贵妃只有一句话:“皇贵妃娘娘,妾身只愿娘娘福寿无疆。”
皇贵妃带来的嬷嬷把淑妃娘娘狠狠推开,奈何嘉乐被淑妃娘娘养的胖得像個球,一时难以抱走,那嬷嬷差点闪了腰,還沒回過神就被嘉乐咬了。我也顾不得了,跟三公主紧紧抱在一起,任由她们一棍打在我的手臂上我也不放手。
后来……后来温昭仪陪着皇后娘娘来了,皇后娘娘咳得非常厉害,脸色特别苍白,她把我們护在身后,让皇贵妃不得私自伤害宫妃,更不要吓到小公主。我看着皇后微微喘息的样子,第一次发现她的背影這样伶俜瘦弱,但她站得那样直,仿佛她是一棵可以为我們遮风挡雨的苍天大树。
然而這一次皇贵妃不怕她了,极其嚣张地嚷嚷:“這宫裡天早就变了!沈云瑶,你還以为你能护着谁?”她這样說着,款款往皇后娘娘身前走了几步,跪在地上的淑妃娘娘吓得连滚带爬拦到皇后娘娘身前,皇贵妃倒不以为意,压得极低的声音裡有說不出的得意:“沈云瑶,少给我装无辜,我就是故意找你的麻烦,你等着,你麻烦在后头呢!”
這样猖狂的妃子,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片混乱中,皇上姗姗来迟。
淑妃娘娘趁着无人注意,把我的发簪拔了下来,我三尺青丝蜿蜒及腰,跟三公主抱在一起,脸上犹有泪痕。
皇贵妃转身就拉着皇上撒娇,說我們如何不敬,說三公主被教养得如何不好,說皇后娘娘如何欺压她。
她平时眼睛长在额头顶,說话中气十足,现在捏着嗓子撒娇,我就跟看了一场大变活人一样,目瞪口呆。
皇后娘娘呢,皇后娘娘跪得笔直,看着皇上一言不发。
哎!人哪!不肯低头就得吃苦。
皇上看着皇后娘娘,他们两個对视了有一辈子那么久,我看着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输得彻彻底底,开始沒有任何逻辑地指责皇后娘娘约束后宫不力。但是我跟三公主都不干,我們噌噌噌跪在皇上跟前,我把自己肿起来的胳膊举给他看,跟他說要不是皇后娘娘救了我我的手就断啦!
這件事最后的处理方法是,淑妃管教不力罚俸半年,皇后未能约束好后宫,罚俸半年禁足未央宫。三公主……皇上說到三公主时看了我一眼,我顾不上自己满脸眼泪披头散发的,使劲把嘉乐往怀裡又塞了塞,皇上的语气倒和缓下来,三公主還养在怡华宫,若是管教不好再另找他处,婉修仪无辜受累,赏赐金银首饰若干。
来寻衅滋事的皇贵妃一点事都沒有。
這样偏心眼的处理方法,怪不得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温昭仪都不喜歡皇上。
我也不喜歡他。
人都走了,淑妃娘娘抱着我們两個說,她沒白疼我們,我們是好孩子,知道护着皇后娘娘。
她额角肿了一块,自己却浑不在意,忙着让太医替我看手臂,太医给我推了药油,我疼得直哭。
刚刚那么可怕的场面我都沒哭,這会子哭得声嘶力竭,淑妃娘娘像拍三公主那样拍着我,“哦哦哦”地哄着,仿佛我是個小宝宝。我好想告诉她,娘娘,我不是因为手疼哭的,我哭是因为,因为——
因为几天前我觉得皇上人還不错。
我好蠢啊!我怎么能這么蠢!我是被自己蠢哭的啊!
那天晚上,皇上宿在皇贵妃那裡,淑妃娘娘哄睡了三公主,就跟我一床睡。淑妃娘娘带着雀跃的声音說:“小柳儿你知道嗎,陈彩容完了。她沒有多少时日了。”
“小柳儿,其实陈彩容不坏,你看她今天干的這种蠢事,她太蠢了。堂堂护国公的嫡女,养成個蠢货還送进宫,活该他们陈家满门抄斩。陈彩容這個傻子,她入宫四年,什么都沒看明白,你看看她今天跟瑶瑶說的话,我差点就笑出来了,呸!别人說什么她信什么,给人忽悠瘸了還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呢!”
“都是陈年旧事,不說也罢,你看她多傻,這四年来,她侍寝的次数還不够多嗎?可她一個孩子也沒有,今天還要来抢我的嘉乐,她也不想想自己为什么沒孩子?”
“這還要问为什么,皇上不想要她的孩子呗。”
“我父亲是征西大将军,所以我只能有一個女儿,我当年生的要是個儿子,那孩子怕是活不下来的。幸好嘉乐是個女孩儿,真是老天保佑。”
“你這個小机灵鬼儿,還知道问這個。”
“她当然不敢打三皇子的主意,纯妃是皇上的亲表妹好不好!又比我得脸,当然沒有我好欺负啊。再說了,阖宫谁不知道我跟瑶瑶好,她梦裡早就当上皇后了,不敢明着去未央宫挑事,就来我們這裡寻晦气!呸!你不知道,她们陈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你說温昭仪?她倒是可以生儿子,她父亲是户部尚书,皇上的心腹。可温媛媛看不上皇上嘛這不是。不对,温媛媛谁都不喜歡,她只喜歡刺绣,一心只想成为古今第一刺绣大家,对嫁人生孩子沒兴趣。皇上不懂得欣赏她的手艺,還花心滥情,温媛媛恨不得朝他脸上吐口水。”
“皇后娘娘?小柳儿,你知道为什么纯妃有三皇子,我有三公主,這宫裡却沒有别的孩子嗎?皇后娘娘有過三個孩子。他们搬到天上住了。”
“還有一個孩子?二公主跟她娘许良娣,后来的许德妃一起被打进冷宫,一场风寒沒抗下来。”
“许德妃啊……小柳儿,幸亏你沒遇见她,那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儿呢。你不知道,那两年我們過得才是真的苦,我們连皇后娘娘的小儿子都沒保住……两岁的小长安,天花。我把嘉乐扔给温媛媛,自己亲手照看他,我是得過天花的。可怜的长安,烧得糊涂了,到最后還伸手替我擦眼泪,叫我,母后不哭。唉,唉,皇后娘娘哭得昏死過去,有什么用啊!哭不回来那孩子的命啊!這才一年出头,皇上又选秀了。小柳儿,那时候我們才過得苦啊,陈彩容最多只能添乱添堵,许德妃是要我們死啊……皇上是不管我們的死活的啊!”
我听得迷迷糊糊的,后来淑妃娘娘哭了,我也伸手拍着她,像她拍着我一样,一边拍一边說,娘娘不哭,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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