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_42
姚文秋脸皮厚不以为耻:闲人有闲人的好,一大家子人人能干,不就得有個闲人嘛!不然谁去陪太后太妃们解闷呢!
恭王公务繁忙,青麋进学了,姚文秋就带着金麟和白鹿常去宫裡。两個孩子跟婉婉的三個皇子在一起跑来跑去地玩闹,金麟跟狸奴差不多大,也是冤家,次次见了面都吵得面红耳赤的。
“還是咱们秋秋最好,对不对”,江太后对德太妃說,“第一次进宫還摔了呢,现在长大了周全了,是個当长嫂的样子了。”
德太妃得意洋洋:“啧啧啧,我的儿媳妇那是沒得挑的是不是啊!”王太妃也笑,与有荣焉似的:“也是她爹娘教得好啊。”
王太妃每次见了金麟都要小心翼翼扶着仔细看一看,换牙了沒有,长高了沒有,有沒有胖一点,金麟和白鹿抓着宋太妃讲故事,她就去厨下做一大桌子吃的。
孩子们一天天长,娘娘们也就日渐老去,德太妃跟白鹿說“祖母醒来跟你過家家”,竟是沒再醒過来了。
“惊闻噩耗哭了三天,路途遥远不能回去,烦嫂嫂替长忆劝慰四哥……长忆在此一切都好,起先水土不服整日生病,现已无事了,請嫂嫂与阿娘說莫挂念我。近日在益州置两处济病坊,用以收养患者,以显国家矜孤悯穷……”
“她這样很好”,江太后把女儿的信一封一封收在小匣子裡,钥匙挂在脖子上,“你看,這還有小五和他媳妇送回来的画——能多去外头走走是福气。秋秋,几时有机会,你也跟着小四去外头转一转,不必记挂我們。”
埋头绣花的温贵太妃笑起来:“就是,我們有我們自己的乐子,可不是那种离不开儿女的老太婆!”
金麟越长越像姚尚书,进学后也是真的很聪明,比他别的堂表兄弟都要聪明,他是個很活泼的性子,不像恭王,字写得好,背书背得比青麋還快,先生每次考校都对答如流。王太妃特别喜歡听他背书,每次听孩子背着背着,她也轻声跟着背两句。
姚文秋对姚夫人說:“谁能想得到,真应了王母妃的话,金麟真的有些随了阿爹。”
姚尚书不知怎的,這随口一句话倒记下了,特意叫姚文秋去书房:“秋秋,王太妃怎么会跟你說起阿爹呢?”
姚文秋一头雾水:“王母妃沒跟我說起阿爹……是小时候夸金麟聪明,随口一提罢了。”
“哦……”他捻着胡子点头又摇头,“也沒什么事。去找你娘吧。”姚文秋抬脚刚要走他又追了一句:“秋秋,家事不必予人做谈资,以后无事莫跟太后太妃說太多咱们家的事。”
這是怎么了?姚文秋仔细想,自己一直就沒說什么不该說的,“他心裡不太痛快”,姚夫人揉揉姚文秋的脑袋,“少說些也好,听了不過徒增伤感罢了。”
這事姚文秋還一头雾水呢,偏偏小白鹿又是個爱卖弄的小姑娘,听過牡丹仙子与花神的故事,就一定要讲给外公外婆听。她只听過一遍就全记住了,摇头晃脑讲得清清楚楚的:
“……上天就封她做牡丹仙子,她从此就跟花神永远厮守在一起。”
她讲完就仰面看大家,满脸写着“快夸我快夸我”,姚夫人却忘了鼓掌只看着姚尚书。
“讲得挺好。”姚尚书夸得很敷衍,头一次沒有往死裡吹捧他外孙女,“不過,以后不要讲這样的故事了。”
“世上是沒有神仙的,一生也沒有百年千年。”
他沉着脸說话的样子不要說小白鹿,姚文秋自己都有些吓到了,小白鹿愣了一会,人生第一次哭得這么惊天动地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哎呀你外公,你外公這個”,姚夫人沒骂姚尚书,围着白鹿手忙脚乱地哄,“外公這两天心绪不好,我們白鹿是好孩子,不要跟他计较好不好……”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姚文秋烦得睡不着觉,恭王替她打扇子,“许是旧事终难释怀吧。”
姚文秋拿手支起脖子:“什么旧事啊,阿娘以前說過的那什么王家妹妹?三十几年前的事了,阿爹還惦记着?那阿娘多可怜啊。”
“不想睡了是嗎?躺好了。”恭王把她按好继续给她打扇子,“也未必就是惦记,人嘛,年纪大了偶忆少年事也不是沒有。你不能這点小事都要计较啊。”
姚文秋背对着恭王,突然很委屈,一句话咀嚼了好几次才问出口:“你以前是不是也有過很喜歡的小宫女?”
恭王很轻地笑了,把她整個人翻過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在想什么蠢問題……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阿娘也說生活琐事要学会自理,我七岁身边就沒有宫女服侍了。”
“我一想到你可能有個很喜歡很喜歡的小姑娘,就觉得好难過哦。”姚文秋抓着他的手和自己的扣在一起,心裡還是委屈巴巴的。
“世上像我們一样的夫妻是很少的”,恭王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不過搭伴過日子,太计较過不下去的。”
小白鹿就沒有受過這样的委屈,好久好久都忘不了這件事,从此每次听完宋太妃讲故事,她把故事重新给太后太妃复述之前都要說:“白鹿要开始讲啦!皇祖母今天心情好不好?太妃娘娘心情好不好?要心情好白鹿才讲故事!”
“這孩子古灵精怪的”,王太妃喂了白鹿吃一点点蜜渍桂花,“只可以吃一点点,吃多了蛀牙的。啊不可以吃了我收起来了……這么爱吃甜的莫不是随了你娘?”
姚文秋觉得自己人生中最聪明的一次可能就在這裡了,她抱着小白鹿装作若无其事:“不不不,爱吃甜是随了我爹。”
王太妃一时有些愣怔,喃喃說了一句:“他连口味也变了嗎?”白鹿喊她一声,她就把孩子接過来抱在怀裡,冲着姚文秋笑,“我是說,爱吃甜也很好的。”
姚文秋风风火火杀回娘家,姚夫人還以为她跟恭王吵架了,小心翼翼不敢沒有多话,由着姚文秋把她拉到房裡,开门见山直接问:“阿娘,阿爹那個王家妹妹是怎么回事?”
姚夫人试图装傻:“什么妹妹?他沒有妹妹,咱们家哪来姓王的亲戚嘛!”
“阿娘!就是送了他牡丹花的那個——不许装,你都說過了他有個去选秀的王家妹妹,那個妹妹是不是选上了?她是不是青州人?她现在可還在宫裡?”
“……选不上你娘就不会嫁過来了。”阿娘答得不情不愿,“你知道那么多做什么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啦……哪有女孩子非要问亲爹的旧情事嘛……好啦,跟你讲就是了。”
“起初是你祖母跟我說的。我們以前老是吵架嘛,我就直接问你祖母是怎么回事,你爹心裡是不是有人,我說要做一家人,有些事就得說明白了,遮遮掩掩的要生误会,說不得就变成怨恨了。你祖母就跟我說了。噫,无非就是那么個事,后来你爹跟我不吵架了,我們也谈過,反正早就都說开了……世间有缘无分的事多了,所以要珍惜缘分,秋秋,比如說你跟王爷……”
“阿娘你别扯远了!”姚文秋急得要跺脚了。
“你這脾气怎么這么急,我想一下怎么讲……就是,在青州时,你阿爹跟王姑娘是邻居,只隔一道墙那种。他在墙這边念书,王姑娘在墙那边种花,他背书背错了,王姑娘就在墙那边提醒他,人家病了,你阿爹還翻墙去探望過……是不是沒想到你爹這么個胖老头以前会翻墙啊?”
“后来先皇把你祖父调到长安,王姑娘送两盆牡丹花给你祖母。你祖父說花虽好人虽好,王家门风不好,父兄只知钻营贪财要利,跟這种人家做亲家早晚被连累。你阿爹就病了,還不吃饭……拖了一年,你祖父才松口,托了青州那边的旧交去王家探口风,說得好好的,媒人上门那天,王家老爷翻脸把人打了一顿赶出来,說什么别污了他家姑娘的名声。亏得青州离得远,此事沒传到這裡,不然全家都为人耻笑。”
姚文秋把脑袋埋到姚夫人怀裡:“這王姑娘,就是被她家裡人送去选秀了嗎?”
“对啊,所以說,投错胎跟错了爹娘,這辈子天生就比别人难啊。”姚夫人把姚文秋搂到怀裡揉,“先皇仁德,选秀论自愿,适龄女子又不是非得去参选。我当年也到了年纪啊,你外祖父跟我說,他還想看我成亲当了娘脾气会不会好一点,进宫這辈子就见不着了。你看,這才是当爹的嘛。”
姚文秋埋在姚夫人怀裡不肯起来,整個人都蔫哒哒的:“阿娘,那這個王姑娘选上了,后来過得怎么样你知道嗎?”
“哪個作死的沒事盯着先皇的后宫打听”,姚夫人点点姚文秋的脑袋,“這种事万万要避嫌的,你祖母从前還担心王姑娘在宫裡不小心露出点什么惹出事来呢。不過——”
“不過她现在怎样我倒是挺知道的,你总是說起她嘛。”
姚文秋突然就生出满怀的愧疚,都不知道這种愧疚是对谁。
“秋秋,這不关你小孩子的事。我一直沒跟你說,是怕你见了她不自在。其实你知道了又怎样,王姑娘可能早就放下了,也可能一直记得,你還能直接问嗎?她要跟你說惦记你怎么办?你是向着她還是向着我?沒意思嘛,不如你当什么都不知道,多带孩子们去陪她就好了。”
那,那,我阿爹還惦记王娘娘嗎?姚文秋想着,沒有问出口,想一想他要是惦记就觉得很伤心,可他要是不惦记了,好像還是很伤心。她脑子乱七八糟的,趴在姚夫人的膝盖上:“阿娘,你都沒有把牡丹花拔掉,你人真好啊。”
姚夫人把女儿搂在怀裡揉:“拔了多可惜啊。拔牡丹花有什么用,還能把人从他心裡拔出来啊……你阿爹跟人家比邻而居近十年,难道還得吃個药把往事都忘掉嗎?沒办法的事嘛。他這三十几年跟我過得好好的,家宅清净……情爱這种东西說不清楚,好好過日子最要紧,对不对?”
夜裡姚文秋把這段旧事讲给恭王听,他听完长长长长地叹气:“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姚文秋很惊奇,恭王揽着姚文秋叹气:“五弟猜的,他非說他觉得王母妃有個心上人。我觉得他胡說八道,還打了他一顿。后来你說,岳父有個姓王的心上人进宫了,前儿他听白鹿讲故事又說那样的话,我心裡就隐约有這個想头。”
“我都不知道是为阿娘难受一点,還是为阿爹难受一点,還是为王母妃难受一点。”姚文秋趴在恭王胸口上长吁短叹,“要是你是我阿爹,你怎么办啊?”
恭王不答话,揉着姚文秋的头发答非所问:“我在想,要是当初父皇指给我的王妃不是你,我可怎么办。”
姚文秋也想问這個問題:“你怎么办?”
“也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吧。”這個人连哄都不哄她一下的,“不過,可能偶尔也会想象一下,我的小牡丹仙子长什么样,在哪裡,嫁的夫君对她好不好。”
姚文秋一下子就掉了眼泪,這种事是想都不能想一下的:“你不能娶别人,你只能娶我,反正——父皇英明!”
他温柔地亲着她的额头:“对,父皇英明。不要胡思乱想,从前的事我們管不了。岳父說得对,世上是沒有神仙的,一生也沒有百年千年,我們平日多去看王母妃吧。”
白鹿不知大人的事,整日活活泼泼的,有一日姚文秋在婉婉那裡多待了一会,再到慈安宫时就看见白鹿捏着嗓子在模仿姚尚书:“……外公生气是這样的,咳,世上是沒有神仙的,一生也沒有百年千年。”
她一只手還假装在捋胡子,板着小脸学得怪像的,王太妃把這句话颠来颠去念了好几遍,把白鹿搂在怀裡摇。白鹿兴致勃勃给她讲舅舅家的大表哥要娶嫂嫂啦,祖母說是很漂亮的嫂嫂呢!
她听到姚家有喜事总是很高兴的,看着姚文秋的眼睛說:“真好,明年你们家就四世同堂了,這是大福气啊。”
她病得很重时,牡丹花开得格外好,姚文秋守在她身边轻轻问:“娘娘,您可有什么话,要托我问嗎?”顺王哭得說话声都听不见了,阿菱帮着问:“阿娘,你可有未了的事,要托嫂嫂带個话嗎?”
王太妃摇摇头,安慰似的拍拍姚文秋的小臂,抿着唇很轻很轻吐出两個字。
她說,
沒有。
王太妃走后,顺王带着阿菱到恭王府来,话說過来绕過去的,最后空手向姚文秋讨了四盆牡丹花。也不知怎么着,三姐姐,康乐,福王,连皇上都带着婉婉上门来讨花,长忆特特写了信来,让姚文秋千万帮她留两盆。這品相一般花色普通的牡丹花,就种遍了他们兄弟姐妹每一家。
数年后又是春风暖,牡丹满院,姚尚书過寿,一家人高高兴兴的,說起姚尚书十九岁就中了探花,那可是三朝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啊!
阿爹明明笑得合不拢嘴還摇着头:“沒什么大不了的,沒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你们阿娘的功劳。”他饮了一杯酒,又饮了一杯酒,笑意灼灼看向阿娘,“想不到這么多年,你我重孙子都有了,是不是?”他仰脖子喝了又给自己和姚夫人又斟了一杯,举杯来对着阿娘笑:“夫人多年操劳,我敬夫人!得遇夫人,是我之幸!”
姚夫人含笑轻轻啐了一口:“老头子還算有良心!”
老夫妻相视良久,举酒一饮而尽,俱是一笑。
恭王的情绪大约受到了感染,回家牵着姚文秋的手小声问:“我們成婚二十年了。小牡丹仙子,你来生還嫁我好不好啊?”
难得他问了這种话,姚文秋看着他傻笑,当然好啊,怎么会不好。然而话到嘴边却变成:
“不好。我想看你穿裙子”,姚文秋去揪他的小胡子,“你把胡子全剃掉,换裙子给我看,来生我還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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