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奴良
藤原初夏倒吸一口凉气,沒想到他们受到了這么重的伤居然還活着,她收起周身未散的寒意,轻手轻脚地将两只妖怪搀扶到一边。
粗略地检查過伤势,她发现其中一只猫妖,也就是保护同伴的那只受伤最重,手臂和小腹都有被啃食的痕迹,严重的地方已经看见了骨头。
“你能联系上其他同伴嗎?”藤原初夏对伤势较轻的猫妖說到,在治疗這一方面她并不擅长,“我先帮他止血。”
但身穿绿色和服的猫妖摇了摇头,三言两语解释清他们现在的情况。
“都在被追杀?”藤原初夏只能另想办法,“那你们這边的魑魅魍魉之主是谁?”
和阴阳师相同,妖怪们也有划分地盘的习惯,因为妖怪种类繁多,习性又相差甚远,为了维持各個势力之间的平衡,不同的区域间都会有实力强大的妖怪坐阵,這样的妖怪被称为魑魅魍魉之主。
猫妖也想到這一茬,不過他明显犹豫了。
“我們化猫组一直在经营赌场,少主……并不待见我們。”
藤原初夏哪管這么多,她将变回原形的灰色小猫抄进怀裡,然后让绿衣猫妖在前方带路。
奔跑的過程中,她急促的喘息道,“现在還管那么多做什么?如果只是因为工作理念不合就对手下不管不顾,這样的妖怪怎么称得上是‘首领’,更别說是未来引领一方的‘魑魅魍魉之主’!”
好在奴良组大本营距离猫妖遇袭的位置并不远,一路上藤原初夏也从记忆裡翻出了有关奴良组的信息,這似乎是一個年代相当久远的妖怪组织,首领是滑头鬼一族,资料上记载他们在大阴阳师安倍睛明的时代已经存在了。
等到了挂有‘奴良’名牌的和式大宅门口,她主动把受伤的灰猫還给他的同伴,表示自己就不进去了,毕竟這裡是妖怪的底盘,让一個阴阳师堂而皇之的进去……怎么想都不合适。
再說,现在找到花开院柚罗是最要紧的事。
可還沒走出去几步,奴良组的小妖怪就唤住了她。
“大人,总大将請您进去。”
藤原初夏一头雾水,她有点犹豫地跟上前,不懂滑头鬼葫芦裡卖的什么药。
穿過曲折迂回的和式走廊,路上各式各样的妖怪都对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藤原初夏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這裡有帚神、纳豆小僧這样沒什么杀伤力和名气的小妖,也有雪女、黑田坊這样令人畏惧的存在,与猫妖描述的有所不同,奴良组似乎是一個等级相对宽松的地方。
“哦呀哦呀,小姑娘你来啦?”
在茶室裡,藤原初夏见到了奴良组现任总大将,奴良滑瓢。
他不像人类印象中不老不死的妖怪那样,除了那個长得過分的后脑勺外,他的外表完完全全是日本随处可见的老人家。
“失礼了。”藤原初夏接過对方递過来的热茶,轻轻在唇边沾了沾。
奴良滑瓢沒有在意她的拘谨,仍旧热情地和她說着话,“谢谢你救了我們组的小家伙们,如果不是你,米春可能已经不行了。”
米春是那只重伤的猫妖,另一只绿衣服的猫妖叫穗春,两人是一对兄弟。
“举手之劳而已。”
“穗春說你的朋友也被旧鼠组掳去了,要去营救她嗎”奴良滑瓢问道。
“是的,所以請恕在下先行离开……”
藤原初夏话還沒有說完,就被年迈的妖怪打断了,他对少女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不急于這一时,不介意的话,能陪老夫去一個地方嗎?說不定会有人和你同路。”
藤原初夏略一沉默,這次沒有再拒绝老人的邀請。
奴良滑瓢要去的地方不远,就在大宅的东侧。
路過庭院时,一颗至少三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樱树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而且现在明明是夏天,這棵樱花树却开的异常旺盛,花瓣像是凛冬时的雪花般飞扬,這场景勾起了她脑海深处的回忆。
小时候,藤原家后山也有一棵這样的樱树,那裡有母亲专门为龙姬建造的神社,因为龙姬偏爱挂在树上睡觉,樱树长年累月受到她灵力的滋养,逐渐生出了神志,从此以后日复一日的为她绽放,直至她离开的那一年。
奴良组的樱花树也是如此,看来這裡也有一位喜歡在树上睡觉的妖怪。
“陆生。”在藤原初夏出神期间,奴良滑瓢已经拉开了庭院中央房间的门,他看向跪坐在地上手裡拿着一封传阅信的孙子,问道,“你确定要這么做嗎?”
奴良陆生坚定地看向他說:“你怎么劝我都沒有用,我一定要救出她们!”
“旧鼠组嗎?”老人明知故问,“好像扫地出门的小喽啰裡是有這种货色。”
奴良陆生瞪大眼睛,他激动地向老人质问,“你知道嗎!你知道为什么還要袖手旁观!”
“我最讨厌妖怪了!”
藤原初夏被他的口出狂言惊到了,要知道阴阳师都会尽量掩饰对妖怪的敌视,可眼前這個少年明明是奴良组的少主,虽然妖力微弱但也拥有妖怪的血脉。在妖怪的大本营,他就這样中气十足地喊出来,不怕其他妖怪造反嗎。
听见两人争执的声音,陆生背后沉睡的良太猫被惊醒,他是化猫组的首领,之前重伤在半路上被奴良陆生捡了回来。在看见奴良滑瓢的身影后,他挣扎着起身,垂头为自己办事不力导致的局面道歉,并請求将這件事交给他解决。
但他现在旧伤未愈,只是从床铺走到门外這段距离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
随着良太猫倒下,周围偷听的妖怪们都围了過来,七手八脚地去搀扶他。
“……妖怪也有明知道要输,但還是不得不上的时候。”良太猫咬着牙說,“怎能如此软弱。”
奴良陆生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看着眼前整装待发的妖怪们,身体中涌出一股炽热的冲动。
八重樱在空中浮动,雾气般的妖力从奴良陆生身边溢出,一阵狂风拂過,他的身体蓦地拔高,月光下,黑白相间的发尾飘扬,属于滑头鬼的‘畏’猛然间充斥在庭院之间,短短几秒间,人群中的奴良陆生仿佛换了一個人。
這是……半妖嗎?
藤原初夏微愣,在妖怪裡,半妖会在满月之际变成人类,但也会在妖力沸腾之时进化到巅峰状态,奴良陆生似乎就是這样的存在。
在众人的注视下,白发少年眼帘轻起,露出一双如血般艳丽的红眸。
他将太刀搭在肩上,向奴良组众妖布下指令。
“在拂晓之前,将老鼠狩猎殆尽。”
說起来,成为阴阳师這么久,這還是藤原初夏第一次亲眼目睹百鬼夜行。
虽然仅仅是奴良组临时发起的游行,但已经初具图册上令人惧怕的气势,相信在未来十年内,不,或许五年内,奴良陆生就能成为雄踞一方的魑魅魍魉之主了。
這件事還是要向初青汇报一下才行。
“你的朋友也被抓走了嗎?”這时,一個留有黑色长发,头顶被妖力浸染成天蓝色的妖怪走到藤原初夏身边,从服饰和外表能一眼看出她的种族是雪女。
“也?”藤原初夏有点搞不清,“你们不是去剿灭旧鼠组的嗎?”
“也是一部分原因。”雪女說,“我的名字是及川冰丽,叫我冰丽就可以了。”
“我的名字是……初夏。”藤原初夏犹豫了一瞬,沒有選擇說出自己的全名,她知道這個姓氏在妖怪中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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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什么。
“那初夏,你是哪裡的妖怪?之前从来沒有见過你呢。”冰丽好奇地问。
原来是把自己当成了妖怪嗎?藤原初夏摸了摸胸口附近,那处衣服下藏着龙姬的鳞片。
“我……住在八原。”
“這個地方我知道!”一旁的鸦天狗插嘴,“那裡有一個名叫夏目的人类,她打败了很多妖怪,然后逼着他们用真名签订契约,听說只要得到那本写有名字的‘友人帐’,就能统领整個八原。”
“呜哇,好可怕。”及川冰丽惊呼,“初夏,這是真的嗎?”
藤原初夏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以讹传讹,她连连摇头解释,“不是的,你们口中的‘夏目’已经去世了,现在继承友人帐的是她的孙子,而且友人帐并不是什么奴役契约,一开始它和人类的‘通讯录’沒什么区别,只是一种联系方式罢了。”
“可是真名对于妖怪来說,是和生命一样重要的东西。”鸦天狗不解,“怎么会有妖怪只是为了交朋友就轻易地告诉人类呢,太沒骨气了。”
藤原初夏也不是很明白,下次有机会,她专门去八原问问好了。
“那现在呢?”冰丽追问道。
“现在夏目已经在把名字還回去了。”
听见她的回答,及川冰丽松了口气,“太好了,沒有妖怪受伤。”
的确,這本来是一件很容易挑起人类与妖怪纠纷的事情,好在有夏目的存在,再加上八原的妖怪又很好說话,這件事沒有在阴阳师内部引起太多波澜。
交谈间,百鬼夜行已经到达了目的地,身材高大的青田坊一脚踹开了旧鼠组占据的会所大门,灰尘散去后,内部的景象暴露在他们面前。
藤原初夏一眼就看见了被关在笼子裡的花开院柚罗,她身边還靠着一位棕色头发的少女,不出意外就是奴良组想找的人。
旧鼠组的家伙们果然沒什么脑子,在看见奴良陆生撕掉退位的传阅信后,竟然主动向奴良组发动了攻击,借此藤原初夏绕到了旧鼠组的身后,将牢笼上的锁冻成冰块,然后一脚踹碎。
“柚罗,快出来。”
“初夏姐姐!”花开院柚罗沒想到会在這裡遇见她,天然呆的表情越发可爱,“你怎么会在這裡?”
“凑巧而已,在商店街看见了你,本来想着打個招呼,沒想到一路跟到了這裡。”藤原初夏检查了一下女孩有沒有受伤,“你還好嗎?這位小姐呢?”
“她的名字是家长加奈,我們沒有受伤。”花开院柚罗下意识說道。
女孩心虚的掩饰瞒不住弓箭手的眼力,藤原初夏别开她的鬓发,昏暗的灯光下,女孩左脸微微肿起,昭示着下手的家伙力度有多狠。
“哪一只?”藤原初夏皱起眉,好歹是同盟的女儿,总不能让她白吃這一巴掌。
“金色、金色头发的妖怪。”沒等花开院柚罗开口,她身后的家长加奈已经主动說出了实情,“都怪我,是我太沒用了。”
两人怎么能怪一個十几岁的小姑娘,說到底家长加奈不過是個普通人,遇到妖怪能维持冷静,保住一條命已经很不错了。
“你们先出去吧,剩下的交给我……和奴良组。”
花开院柚罗看了眼正在厮杀中的妖怪们,本想问藤原初夏为什么会和妖怪在一起,但对上家长加奈惶惶不安的视线后,她咽下心中怪异的情绪,和女孩相互搀扶着向安全的地方走去。
“金色头发……啊,是那個吧。”藤原初夏看见了身穿白色西装的鼠妖,說句实在话,他变化的皮相還是非常有水准的,除了有点油腻以外,是现下流行的邪魅牛郎款。
還沒等她夸完,旧鼠组的老大咆哮一声,他的身体猛然间膨胀到五米多高,粉碎的衣服下露出老鼠灰色的皮毛,還算美观的脸也变成了啮齿类动物的样子,属实有碍观瞻。
紧接着良太猫不知道說了些什么,愤怒地向旧鼠发起了攻击,但因为双方实力悬殊過大,就算奴良组的首无在一旁辅助,良太猫挠了一抓子后便被狠狠拍飞到一边。
再不出手就沒机会了。
藤原初夏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手法利落地折成巴掌大小的弓,揪下根头发系在纸弓两头,很快,一個普通的、哄孩子专用的折纸诞生了,小小的像是夹在书裡的书签。
但是只要再赋予它一点灵力和愿力……
霎时,普通的白纸像是生长中的树木般抽條蔓延,不過眨眼的時間,藤原初夏手中就多了把和弓,弓身通体莹白泛有点点冰晶在侧,比起武器,它更像一個摆在展柜裡的工艺品。
真是怀念。
明明最开始,這個术式只是龙姬用来变蝴蝶陪她玩的,沒想到如今她已经可以熟练地构造任何想要的事物,唯一遗憾的是,她想展示的人已经不在了。
空气从口腔流淌到肺腑间,藤原初夏的神情也变得沉静。
踏脚、定身、搭弓、举弓、张弓、瞄准。
她的眼睛牢牢地注视着目标,灵力形成的冰矢搭在弓弦上,杀意和死亡蓄势待发。
就在旧鼠转头的一瞬间,藤原初夏松开了勾弦的手指,弓身在手中回转,弓弦绷紧后松弛,轻轻打在左手手背上,发出‘嘣’的声响。
伴随着凄惨的嘶鸣,老鼠的左眼被疾驰而来的冰矢整個穿透,只留下一個拳头大的血洞,其他妖怪甚至能直接看见抽动的血肉。
同一時間,奴良陆生也发动了攻击,他使用滑头鬼血脉相传的术式镜花水月,蓝色的火焰将旧鼠封禁,這只老鼠将会被妖火焚烧致死。
“不错的一箭。”奴良陆生称赞道,“可惜偏了点。”
纸做的和弓和它的外表一样华而不实,仅仅一记冰矢的灵力就足以将它粉碎,藤原初夏松开手,任由纸屑化作粉末飞走。
“杀死旧鼠是你们的目的,我只是为了替后辈出气罢了。”
奴良陆生认为她是一個有趣的家伙,便开口问道,“你要不要加入奴良组?”
“嗯?”藤原初夏一时沒想明白這家伙的脑回路是怎么构成的,同一個人妖化前后差距這么大嗎?之前可還是信誓旦旦說着‘最讨厌妖怪了!’,现在就开始明目张胆地吸纳新成员。
“我的话,還是……”
“怎么可能,我們阴阳师绝不会和妖怪同流合污!”未說完的话被门外的声音打断,安置好家长加奈的花开院柚罗去而复返,“下次见面,我绝对会消灭你。”
啊,完蛋。
藤原初夏张了张嘴,心裡大感不妙,她下意识看向及川冰丽的方向,果不其然,娇小的雪女不敢置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难過地低下了头。
奴良陆生也沒想到自己会看走眼,他饶有兴趣地搓了搓下巴,似乎是在想這個阴阳师是用什么手法将自己的气息变成了妖怪。
“真可惜。”他笑着說,“既然如此,我期待着再会的时候。”
话音落下后,场间弥漫起白色的雾气,奴良组一众妖怪隐藏在其中,身影逐渐暗淡。
直到最后,藤原初夏也沒来得及和冰丽再說上一句话。
“初夏姐姐,怎么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花开院柚罗问道,她不明白刚才還意气风发的少女为什么突然沮丧了起来。
藤原初夏苦笑了一下,不過她并沒有打算告诉柚罗实情,毕竟是自己隐瞒在先,說出去不過是徒增别人的悔意。
“沒什么,有些累了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