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弓道
藤原初夏认为此地不宜久留。
在她和夏油杰交流的短短几分钟内,五條悟与她从一开始的社交安全距离变成了贴在她右手边,完全能感受到他对明子的好奇不消反涨,一副今天势必要摸一把乌鸦的样子。
這人好像天生沒有距离感。
“在聊什么?”一道慵懒的女声从宿舍楼裡传来,紧接着深棕色短发女子从台阶上走下,她耷拉着眼皮,看起来非常困倦。
五條悟见她终于现身,双手撑着膝盖埋怨道:“硝子你好慢,我怀疑你刚才已经睡了一觉——”
然而家入硝子对這家伙的撒娇毫不领情,径直送了一对白眼给他。
“還不是都怪你们,害得我一大早也要被夜蛾老师教训……”家入硝子拉直后背伸了個懒腰,向藤原初夏伸出右手。
“我是二年级的家入硝子,不介意的话叫我硝子就可以了。”家入硝子对待藤原初夏的态度要比对待自己的同期友好多了,她眯起眼睛說,“我一般负责后援,受伤的话可以来医务室找我哦。”
【谢谢硝子学姐。】藤原初夏轻轻地回握住她的手。
家入硝子是她来学校后遇见的第一位女性咒术师,而且是位医生,這個充满人性光辉的职业让她先入为主的产生信赖感。
“对了,你的乌鸦沒有受伤吧?毕竟被卡在树枝间那么久。”家入硝子向前走近几步,挤开某位毫无自觉的白毛。
【它叫明子,昨天晚上只是掉了些毛。】藤原初夏发现她似乎对妖怪很有兴趣,便让明子从肩膀上下来,站在小臂上方便家入硝子观察。
明子面对漂亮的小姐姐也十分给面子,它低下头乖乖让棕发少女上下其手,在被摸到舒服的地方還发出咕噜咕噜的享受声,让某人十分嫉妒。
真是明目张胆的双标。
藤原初夏和家入硝子沒能聊多久,因为二年级的前辈似乎還有任务在身,沒待多久就离开了,直到最后五條悟都沒机会摸到明子,走的时候相当不满。
“如果只让女生摸的话,那我下次穿水手服来。”他如此說道。
五月骄阳,夏意渐浓,又一個休息日到了。
在车站繁忙的人群中,藤原初夏背着自己训练用的箭筒和和弓,顺着人潮坐上了去往秋田县的新干线——小町号。
這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去往陌生的城市,也是第一次为了‘生计’奔波。
在日本,学习传统弓道是一项复杂且高雅的文化运动,這也就意味着训练的過程中伴随着不菲的开销,无论是弓的本身,還是作为消耗品的弓弦、箭矢、手套,相比其他弓种都要贵得多。
藤原初夏从学会走路时就拿起了和弓,至此已经学习了数十年,期间产生的费用全部从藤原初青的银行卡裡划,這算是哥哥对妹妹学习武道的支持。
当然,這都是她還在藤原家时的待遇。
现如今,藤原初夏在离家前和兄长大吵一架,虽然因为有父母在后面偷偷撑腰,她得以顺顺利利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惹怒‘小肚鸡肠’的家主大人必然是有惩罚的。
“既然你這么有本事,那就自己养活自己好了!”同样拥有紫罗兰色双瞳的青年愤愤喊道,桌子上的摆件摔了一地。
总而言之,藤原初青那個混蛋不再给她零花钱了。
看着自己卡裡仅剩一万円,藤原初夏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在前几日的任务裡,她因为粗心大意被一只咒灵近身,慌乱之间用拳头狠狠揍了那家伙一拳,虽然成功击退了咒灵,但因为那只咒灵身上带有腐蚀液体,她心爱的鹿皮手套也就此报废。
任务结束后,藤原初夏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套就像寡夫看自己逝去的妻子一样,整個人都大崩溃。
必须得定制一個新手套,不然仅凭备用手套平时的训练和任务都沒办法进行。
就在藤原初夏苦恼怎么去赚钱时,一封来自日本高中生弓道协会的邮件出现在她的手机裡。
【尊敬的藤原初夏小姐,我們诚邀您出席本次秋田县级高中弓道预选大赛的递箭仪式,为比赛带来祈愿与平安,赛事结束后协会会付与您相应的报酬,具体价格面议。
若您有意参加,請拨打手机号:xxxxxxxxxxx。】
這难道就是雪中送炭?!
藤原初夏想都沒想,啪得向那個手机号发去了短信。
時間回到眼下,黑发少女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玩手机,左右纷飞的手指可见其灵活度。
忍足川樱:【上车了嗎?东西沒有遗漏吧?证件、充电器都带了嗎?】
藤原初夏:【都带了,都带了。】
忍足川樱:【啊真是的!如果不是明天有比赛,我就和你一起去了。】
藤原初夏:【沒关系啦,反正這些事迟早都需要一個人经历,总不能以后时时刻刻都要人陪在身边吧?那可太丢人了。】
忍足川樱:【话虽如此,但是担心是人之本能啊。你和叔叔阿姨說了嗎?】
藤原初夏:【怎么可能告诉他们,說了不就等于直接要零花钱了嗎?】
說到這藤原初夏忍不住叹气,在她的哥哥藤原初青继承藤原家后,前任家主,也就是两人的父亲藤原润就不再管理家裡的商铺,而妈妈藤原宁子对這些事从来都不上心,因此藤原家的经济大权自然就落在了藤原初青手中,两位心大的父母也从沒关心過自家女儿的生活费問題。
沒想到她竟然会沦落到這种地步。
但藤原初夏转念一想,如果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她不就是距离完全脱离兄长掌控更进一步了嗎?
膝盖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唤回了她飞扬的思绪。
忍足川樱:【我要去训练了,你到地方了给我发消息,注意安全!】
藤原初夏:【训练加油!川樱第一!胜者是冰帝!】
忍足川樱:【冲鸭jpg】
看着冲劲满满的好友,藤原初夏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回想在冰帝国中部时,藤原初夏在忍足川樱的鼓励下加入了弓道部,之后逐步引领冰帝的弓道进入县级比赛,都大赛,最后到全国大赛夺得冠军;而忍足川樱则加入了冰帝網球部,成为了迹部他们的全职助理,跟随着他们去参加各种比赛。
但实际上,忍足川樱除了担任網球部的助理以外,同时還是游泳部的成员,但在国中时她经常因为時間原因缺席训练,最后与正选之位失之交臂,沒想到升入高中部后她竟然重新燃起了兴趣,在這方面铆足了劲头,现如今已经可以参加比赛了。
我們都在前进啊。
藤原初夏不由得感叹。
小町号的速度很快,但从东京到秋田還是有一段距离,藤原初夏在车上足足睡了近四個小时才到达目的地,下车后赛事主办方派来的接待人员已经等候多时。
“藤原小姐?”名叫白野的年轻女性站在出口处,向背着弓箭的黑发少女確認。
【白野助理是嗎?請多指教。】藤原初夏从背包裡掏出新买的速写本飞快写到。
這也太年轻了……
白野助理在心裡惊叹道,虽然用年龄去衡量一個人的实力有违公正之心,但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想象眼前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曾与鸭川范士一较高下。
“很抱歉這么突然的邀請您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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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野助理将藤原初夏的行李放进后座,开车的同时解释道,“但是我們之前邀請的佐藤先生突然病倒,协会考虑到這次是高中生比赛,就觉得让您来举行递箭仪式或许更有意义。”
【不用加敬语,叫我藤原就可以了。】
白野抬头看向后视镜,秀气的字体映入眼帘。
她這时才反应過来,原来从刚才起自己就一直在对一個比自己小十岁的女孩用敬语。
但是這也不能怪她,藤原初夏从一开始就保持着一副沉稳冷静的态度,一举一动充满了世族贵女的端庄气息,让人下意识地拘谨起来。
“……抱歉,职业习惯。”白野助理尴尬一笑,打着哈哈继续說。
“单人预选赛安排在下午两点,递箭仪式要提前两小时进行,现在時間還充裕,所以過去后可能要进行一两次的排练。”
“我现在将你送到比赛场馆附近的酒店,你可以先休息一会或者放下行李后直接去赛场。”
【直接去场地吧,我想要热一下身。】藤原初夏并不认为自己会射歪或者脱靶,她只是单纯地想再熟悉一下自己的备用护手。
白野完全信赖她的决定,到酒店后很快帮她放好行李,马不停蹄地开车向比赛场馆飞驰而去。
秋田在风格上虽然不如东京那般繁华,但它的国土面积居日本第6位,相当于东京的53倍,是公认的林业大县,而且因为地域环境不同的原因,這裡的传统文化氛围很浓,传统弓道自然也在其中。
离比赛开始還有一段時間,举行比赛的‘远的射场’此时已经挤满了观众和参赛选手。
這让藤原初夏产生了一种‘弓道是這裡的土特产’的错觉。
在白野助理的引领下,她很快进入了等会进行仪式的场地,主办方成员和另外两名介添已经在裡面等候。
“藤原小姐!您终于来了!”和山下老师发型如出一辙的男人搓着手說道,“哎呀哎呀,我還在担心您赶不過来,都想着要不直接开车去您的学校接您好了。”
藤原初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這人热情的過分。
【叫我藤原就好了,毕竟我是小辈,让您用敬语实在是太失礼了】
然而男人完全沒察觉到藤原初夏的谦恭,反而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說:“怎么会!您作为藤原家的长女肯屈尊来为我們主持递箭仪式,我們已经感到非常荣幸了。”
啊啊。
藤原初夏的眼睛变成死鱼眼,呆滞的看着男人反光的头顶。
她就知道。
這人根本就不是看重自己的箭术和能力,完全是奔着藤原家来的。
真是的——這样自己的第一桶金不還是借助了藤原初青的光嗎?!
但這时候甩手走人已经来不及了,况且她的责任心也不允许自己因为一时意气违背承诺。
【来排练一遍吧。】藤原初夏不想再听這家伙的连篇废话,转头向两名介添写到。
【麻烦两位前辈帮我递箭了。】
身穿弓道服的中年弓手沉默点头,他们其实对這個空降的弓箭手還是心存不满,毕竟递箭仪式中射箭之人必需要让具有威望的人来担当。
而藤原初夏虽曾被鸭川箭手称为‘范士以下第一人’,但她的年龄终究是在太小了,和她同龄的人大部分都還在入门挣扎,再加上传言不可避免有夸大的成分,因此多数人仅把這句话当成前辈对后辈的鼓励,真实性有待考证。
好在藤原初夏并沒有因此狂妄起来,在排练时非常礼貌和认真,两名介添勉强接受了她作为整场仪式的主人公。
递箭仪式,指的是在射箭大会和比赛前举行的仪式射箭,目的是为了问候弓箭的神明,并祈求射手们的平安与胜利,整個递箭過程有明确的礼法规章,所有动作都有既定的流程。
入场时的步伐,行走轨迹,鞠躬时机,搭弓动作和射向靶心的箭矢,每一步都至关重要,這些环节都需要藤原初夏牢记在心。
复杂的仪礼结束后,她在介添的帮助下将袖子绑在后背,接過另一人手中的箭矢,按部就班的搭在弓弦上。
备弓,拉满。
下一秒,箭矢撕开静止的空气,精准的射进场中央的靶心。
恢复原形的和弓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发生转动,弓弦于手腕内侧旋转至手背。
非常完美且自然的一次弓返。
此刻场中一片寂静,只余尾羽颤动的细微声响。
直到藤原初夏转身鞠躬,和两名介添完成接下来的退场仪式后,众人才逐渐回過了神,纷纷为三人鼓掌。
“我的境界不如你。”在人们的赞叹声中,其中一名介添对藤原初夏說,“之前是我眼高于顶,請原谅我的失礼。”
在弓道中,射箭所为不仅仅是‘中’這一個目的,人们对它赋予了更高层次的,深刻的精神追求,《礼记·射义》有言:射者,进退周還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矢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观德行矣。
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孔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這是习弓道者在入门前必须牢记的內容,基本上每一间弓道室的墙上都会挂有這段话。而它的意义就在于随时警惕学习弓道的人,不要误入「射箭七障」。
人有七情,即为「喜、怒、忧、思、悲、恐、惊」,而当人七情太過时,所伤者就会被自身所困,与真正的弓道背道而驰。
這位介添自认還做不到摒弃一切外界的干擾,面对能不骄不躁、静心无欲射出這样一箭的藤原初夏,他甘拜下风。
“在我看来,您是一位优秀的弓手。”另一人也赞叹道,“真是后生可畏。”
【過誉。】藤原初夏摘下鹿皮手套,接過白野递過来的矿泉水啜饮。
“啊呀藤原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啊!”发量堪忧的主办方完全不读空气,硬生生打断了几人的对话,“不愧是藤原家的长女,名门贵族的教育果然有所不同。”
被挤开的一名介添皱眉,不满地打断他的发言。
“這和家族关系不大。想要达到弓道的更深层次的境界,靠的是個人本心的追求……”
然而秃顶男人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裡,仍然是固执地往藤原初夏面前凑。
“不過您恐怕不能带着口罩进行仪式呀,等会可是有记者拍照的。”
【我知道了,到时候会摘下来。】
【现在我想休息一会,能帮我找一個房间休息嗎?】
藤原初夏不想和這人多說,向两位介添道谢后转头望着白野助理。
“有的有的,您跟我来。”白野在职场混迹数十年,察言观色不在话下,虽然藤原初夏沒摘口罩,但那不耐烦的神情丝毫不作伪。
精明干练的女助理一边拉着藤原初夏,一边用另一只手隔开企图伸手拉住少女的秃头男人,“抱歉太田先生,藤原小姐需要休息一会,有什么事等会再說。”
话音刚落,她就带着藤原初夏飞快溜出了人群。
而在两人身后,太田收回献媚的表情,从口袋掏出手帕在额头上摸了一把。
他轻唾一口,“不過一個靠着家族的小鬼,還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