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远远的刚看见城门,手裡忽然被塞进了一個硬坨子,低头一瞧,竟是一锭银子,顾怀月弯着眼笑,“這银子给阿姐。”
這是叶惊澜上午给她的银子?顾软软摇头,‘這银子是他给你的,再說,你也十三了,可以试着自己管钱了。’
将银子還给她,顾怀月却不接,又推了回去,头摇的跟泼浪鼓似的。
“阿姐我身上不能有钱。”
看着银子的目光有些舍不得,但始终坚定摇头,“我要乱用,乱用也罢了,好歹都是花在我自己身上的。”顿了顿,声音压低,“可是我藏不住话,要是被娘知道了,這钱肯定会被她给哄走的。”
花在自己身上,阿姐爹身上都可以,甚至娘想买什么东西都行。
但娘肯定会把钱给刘家。
才不要!
虽是亲姐妹,但顾软软自小就和刘氏不亲,也知道怀月对刘氏的感情很复杂,知道她总会对刘氏心软,如此,就沒再坚持。
‘那好,我先替你收着,你要用的时候跟我說一声就行。’
“恩!”
顾怀月点头,笑的两眼弯弯,又垫脚凑在顾软软耳边低语道:“阿姐可要坚持久些,婆婆可說了,不能那么快原谅他的。”顾怀月也不想走,可家裡只有爹,顾父又不会做饭,得回去照应。
是以只得嘱咐。
虽然沒抱什么希望,因为阿姐人如其名,软乎乎的,說不定這遭回去马上就原谅他了。
顾软软无奈的看着胆子愈发大的顾怀月,总觉得她和林婆婆肯定很合得来,点了点她鼻子,‘想必抱错了孩子,你合该是林婆婆的孙女才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說。’
“我只和你說嘛,又沒跟外人讲。”摇着顾软软的手,小脸认真,“阿姐可千万坚持久一些。”
被顾怀月一阵摇,顾软软脸上也覆了一层浅浅的绯红,五官更是明艳,长长的眼睫半垂,既纯真又妩媚,轻轻点头,‘恩。’
這下顾怀月才是放心了,阿姐虽然性子软和,但答应了的事情一向都会做到,這才心满意足的去坐牛车回村了。
送走了顾怀月,顾软软去了郝掌柜的酒坊,跟着他去查看了新酒的酿造,齐齐检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出差错,谢過了郝掌柜的相送,独自走在街上,慢慢走回私塾。
此时已近春末,倒春寒已過,爱美的姑娘们也换上了色彩妍丽的春裳,而其中,最明艳的依然是顾软软,不止男子,甚至许多姑娘都在悄悄看她。
好漂亮的姑娘,是谁家的女儿?
她可真好看。
顾软软微微垂着头,慢吞吞的走在街上,倒不是回避旁人眼光,不敢和人对视,是在想事情,在想林婆婆說的九分,和最后一分的余地。
自己的一分余地,在哪呢?
婆婆爱花,所以她经营了一间花间小铺,那自己呢?自己喜歡做什么?
刚从郝掌柜的酒坊出来,若一分余地是指今后可以傍身的银钱,那自己已经有了。郝掌柜的酒铺已开,三個月的时候就将先给的配方钱扣除了,现在自己每月都是十两左右的进项,這還只是第一批酒。
现下又给了新酒方,刚才闲聊的时候,郝掌柜也提及日后肯定会把铺子开到府城去。
若這一分余地单指钱财,那自己已经有了。
可是―――
酿酒是意外,本是为了送给林先生,现在得了银钱,只当是意外之喜,并沒有多上心,甚至都沒去郝掌柜的酒铺看過,自己不是很喜歡酿酒。
那自己喜歡做什么呢?
脚步不知不觉停下,站在街边出神,春风拂過,裙摆微荡。
林安早就瞧见那位姑娘了,她远远的走過来时,自己就瞧见了,从未见過這么好看的姑娘,跟仙女似的,一直呆呆看着,默默盼着她走慢些,再走慢些。
佛主真的听到了自己的祈祷!
這位姑娘居然停下了,站在路边不知在想什么,原本坐着晒太阳的林安站起起来,看着顾软软安静的侧颜,她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难事了?
想過去问问她,自己或许可以帮她呢?刚走一步,耳朵就被人揪住提了起来。
“啊啊啊———”林安一边护住耳朵,一边垫脚。
“你個宝器娃儿,老子喊你切隔壁拿东西,你跑到這晒太阳看妹娃儿,你是不是想挨打的狠了!”
周师傅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在耳边,林安有一瞬间的耳鸣。
這嗓门亮的,把兀自发呆的顾软软都给震醒了,顺着声音看了過去,就见一清瘦小哥正被揪着耳朵训斥,揪着他耳朵的那人生的肥头大耳,腰间的围裙满是油渍,一看就是在厨房做大师傅的。
顾软软眼睛一亮。
厨房,大师傅,做菜?
周师傅手劲极大,林安疼的龇牙咧嘴的,“哪個看妹娃儿嘛,我就站這歇一哈———”余光忽然瞥见那位姑娘正看着這边,正弯着眼朝這边笑,春阳撒在她的脸上,浅浅一层碎金,跟仙女儿似的。
她可真好看。
林安又看呆了。
耳边剧痛骤然加大,周师傅的大嗓门继续吼。
“還說你沒看妹娃儿!你個狗/日的都看憨了,毛都沒长齐就想女人了!”
怎么能,怎么能在仙女前面說這样粗俗的话呢,污了仙女的耳朵!林安挣脱周师兄的铁手,正要辩解,却见那位姑娘脚步极快的走了。
愤愤看着周师傅。
看嘛,果然被吓走了!
顾软软想明白了自己到底想留怎样的一分余地,径直去了铁匠铺,铁匠师傅看着顾软软画的图,点头,說明日就可以来取,从铁匠铺出来,顾软软又去了一家做家具的铺子,同样得到了明日来取的话。
兴匆匆的回了私塾。
因为几個月未见,顾怀陵被纪先生几乎考校了一天,午饭都沒怎么吃,直到现在才被放出来,也沒回后舍,站在院子裡醒神,解了一天的题,脑子都有些混沌了。
顾软软刚进私塾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顾怀陵,一身青衫站在梧桐树下,树影斑驳,身姿挺拔而修长,過去了這么长時間,不仅叶惊澜的身量陡然拔高,顾怀陵也长高了许多。
直接小跑了過去。
听到脚步声的顾怀陵回首,然后就见自家妹妹提着裙摆兴匆匆的朝着這边奔来,缀着小珍珠的鞋面哒哒哒,“跑什么,不着急。”
几步迎了過去。
“可是出什么事了?”
顾软软一把拉住顾怀陵的手,烟波大眼裡满是雀跃,亮晶晶的,整個人都是朝气。
‘大哥,我跟你說個事。’
难得看到软软這般兴奋的模样,顾怀陵有些诧异的抬眉:“什么事?”
申时末的时候,林婆婆从外面买菜回来,现在昼已渐长,因着家裡有两個学生下场,這几日的饭食都要清淡,不可重油荤,万一考试时肚子疼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今天晚饭也预备的简单,這时候做還早了些,林先生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反正家裡沒看见人影,林婆婆无事可做,转身去了后院。
软丫头回来沒?
走過翠竹夹道,远远看着房门打开,就知道软丫头回来了,加快脚步,可刚踏上台阶,就听到裡面传来低语,脚步一顿,站在窗边探头往裡面瞧。
怀陵在這呢?
兄妹两坐在书桌前,案上铺了纸,一边說一边记着什么,两人神情都很严肃认真,想来是在說正事,林婆婆沒有贸然进去打扰,无声的离开了。
离开后,林婆婆左右无事,就收拾自己的屋子,倒是翻了好些陈年的旧东西出来,将东西擦拭归置,最后在大衣柜的隔层裡翻出了一個檀木紫盒出来,看到那個盒子时,林婆婆神情一滞。
呆愣几息才伸手将盒子拿了出来,放了太久,盒子积了灰,用帕子抚過盒面,灰尘散去,露出精致的镂空雕刻纹路,林婆婆低头看着這盒子良久,许久之后,长叹一声。
晚饭是分开吃的,林婆婆和顾软软一起吃,其他人去堂厅吃。他们要忌口,自己可不用,一個冬天過去,倒是想吃凉面了,虽然现在天還沒热,倒也不冷了,所以今天林婆婆和顾软软的晚饭是鸡丝凉面。
舀了一勺炒好的又麻又香的牛肉臊子倒在碗裡,一边拌面一边看顾软软,“怎么样,想好怎么收拾他了嗎?”
顾软软拌面的筷子一顿,看着林婆婆,点头。
“诶?”林婆婆這下是真好奇了,這么快就有想法了?
“是什么打算?”
顾软软抿着唇笑:‘现在還不能告诉您,我還沒弄好,過两天你就知道了。’
“小丫头還玩起神秘来了。”林婆婆沒好气的嗔了顾软软一眼,“行吧,那我就等着看你怎么收拾他了。”
顾软软笑着点头,又给林婆婆夹了一筷子的豌豆芽,静静的看着她,林婆婆无法,只得无比嫌弃的将青菜也拌在了碗裡,看着林婆婆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儿,顾软软无语摇头,年纪大了,竟還挑食了。
吃過饭,顾软软将厨房收拾干净,和林婆婆說了一声,就回屋继续去写自己的打算。
谁知刚思虑落笔几行,门前就传来足音,抬眼一瞧,是林婆婆,林婆婆手裡拿着個紫檀的长盒,盒面精致,镂空雕刻了许多繁复纹路,起身迎了過去,‘婆婆有什么事忘记說了嗎?’
林婆婆摇头,拉着顾软软坐在桌边,将盒子放在她的面前,烛光下,神情有些难辨,“打开看看吧。”
顾软软依言打开,盒子裡装的是对折的几张纸,纸张泛旧,边缘生了枯黄,一看就知放了很多年,顾软软扭头看着林婆婆,林婆婆微笑,“拿出来看看。”
拿過盒子的纸张,在烛下展开。
满页听過的沒听過的的药材,详细记述了几两几克,甚至连生长年份都要求到了月份,看到眼睛瞪的更大,甚至煎药的水都有要求,好几张纸,這個要雪水,那個要春分的雨露,還要霜降的叶上白。
‘這是?’不解看着林婆婆,给自己药方做什么?
林婆婆将纸都拿了過去,一张一张给顾软软解释。
“這张是养发的,這张是白肤的,這张是润泽皮肤细腻的。”又指向最后一张,“這张是产后养身瘦身补气血的,你现在還用不到,且收着吧。”
這是,女子保养的秘方?
這些方子不是只有那些大户人家或宫廷贵人才有嗎?
‘婆婆你怎么会有這個?’
林婆婆:“早年我和老林到处玩,无意间救了一位夫人,那夫人是京城富贵人家的主母,我們不肯要她的银钱,她就留了這些方子给我。”
“我那会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沒有用這些,但找大夫看過,不伤身子。”顿了顿,神情有些伤感,“也曾经有人用過,效果還不错。”
‘婆婆,你沒事吧?’伸手去拉林婆婆的手,担忧的看着她。
林婆婆笑着摇头,双眸满是豁达,好似刚才的伤感是错觉一般,轻笑道:“丫头,女儿家的身子可重要了,其实你现在开始保养已经算晚了,但沒关系,你本就生的好,现在开始勤保养也不会差。”
顾软软当然知道這些方子的好处,想了想,摇头,道:‘婆婆,我知道您对我好,可您家裡也有儿媳,更有两個孙女呢,這些方子,我不能要。’
平时的小东西就算了,這种秘方是可以一直传给家中女儿的,婆婆虽然生了三個儿子沒有女儿,但還有孙女呢,自己是外人,不能要這個。
“拿着吧。”
林婆婆将方子直接塞到了顾软软手裡。
起身,神情有些冷漠,“她两不需要這些,她们也看不上/我這個老婆子的东西!”
說完就直接抬脚走了,顾软软追了两步竟沒追上,只站在门前看着林婆婆快步消失在翠竹夹道中,低头看着手裡的方子。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林婆婆有些怒气的样子,想着她刚才說的那些话。
這么好的婆婆,对自己,对怀月都這么好的婆婆,怎么和亲孙女反而不和睦了呢?
马上就要下场考试,纪先生抓着叶惊澜和周阳解题读书,连晚饭都只匆匆用了几口就继续看书,直到夜色深沉纪先生才放两個人回去睡觉,两人站在廊下,吹着夜风醒神,站了一会,周阳哑着声音,“走吧,回去睡觉了。”
叶惊澜還好,他這几個月一直都是纪先生在教,早已习惯,可周阳是今天才来的,虽說是顺带,纪先生也很负责,需要解决的問題太多,写字来不及,就让他口述,這說了大半天,润喉糖都吃了一盒,嗓子還是哑了。
叶惊澜扭头看他,“你先回去吧,我還有点事。”
周阳被纪先生“骂”了一天,现在满脑子的之乎者也,也无心去管這么晚了還不睡要去哪的叶惊澜,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走了。
叶惊澜转身迎着夜风踏上了去后院的小路。
临近下场,不仅先生俞墨心急,自己也有点慌,虽然纪先生曾明言县试、府试只是小打小闹,很容易過,沒有什么問題,重要的是明年的院试,只有成为了秀才,才算真正走上科举一途。
现在已经子时過半,软软应该睡了,但還是想去看看她,哪怕就在门外站一会,非常想她。
隔了大半年,后院夹竹小道两旁的石灯又亮了,叶惊澜的衣袍划過微曳的烛光,走进发现房裡竟還点着灯,脚步一顿又迅速踏上了台阶。
房门已关,窗户倒是半敞着,站在窗边往裡一看,就看到顾软软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她已经换過了一身水蓝色的常服,发髻也散了,一头及腰长发披散在身后,随着她趴睡的姿势,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肌如冰雪。
毛笔還虚虚握在右手,手边摊了数张落满字迹的纸张,满桌都是摊开的书,這個翻了数页,那個书签折在半中。
隔的有些远,叶惊澜看不清纸上的字迹,长眉微皱,顾妹妹喜歡看书沒错,但她从不是熬夜看书的人,今天怎么折腾到這么晚?
眼睛一亮,想到一個可能。
顾妹妹也学過四书,临考在即,她是在帮自己整理考点么?這個念头一冒出来,就直接笃定了,肯定的,不然顾妹妹這么晚還看什么书,做什么笔记?
一時間只觉心神舒朗,看了一日书的烦闷瞬间消弭,只呆呆的看着顾软软的睡眼,眸中是快溢出来的欢喜。
顾软软朦胧睁眼,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姿势让脖子有些疼,慢慢坐直身子,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還闭着,脸颊還印着衣服皱褶的痕迹,左手揉着脖子,右手将书都放好堆在一边。
迷瞪瞪了看了一眼外面,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将其他灯都吹灭只留床前一盏小烛,眯着眼关上了窗户,几步回身窝进了被窝,很快就彻底入睡。
叶惊澜靠在墙边,沒有出声打扰她,屋子裡的灯已经熄了,叶惊澜仰头看着天上的朗月,星辰如海璀璨漂亮,弯了弯眼,无声的笑着离开了。
考试這日天還沒亮,后舍的三個就起来了,顾怀陵虽已经考過了县试、院试這次不用下场,但這两個都是自己师弟,還都是第一次下场,顾怀陵也跟着起身,查看他们准备的笔墨纸砚。
书盒不能有夹带,衣服也不能有夹层,更不能有字迹,必须得一样一样的检查仔细了,不然在考场外被检查出来那就坏事了。
這边刚忙碌起来,林先生林婆婆,纪先生俞墨顾软软也都来了,林先生和纪先生都是科举的老手了,顾怀陵让开一边,让他们两来检查,两人的书盒被翻了几次,确定沒有任何問題了,才又放了回去。
林婆婆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天幕将青,看着倒是個清朗天气。
“虽說看着不像会下雨,還是多带件衣服,若是下雨了,就穿在身上。”县试只考一天,不像乡试会试的三九天,不必带被褥,晌午考场会准备午时,吃食也不用带。
叶惊澜周阳齐齐点头。
這次县试由学正大人监考,就在县衙内设考,县衙离這很近,不過两條街的距离。
吃過早饭后,都沒准备马车,两人打算步行過去,俞凛提着两人的书盒,其他人都在门前,林先生看着两人笑道:“就两條街的路,我們就不送你们了,自己去吧。”
這是早已說好的事情。
知道两個人肯定紧张,但這才县试而已,两個月后還有院试,明年更有乡试,一個比一個难,還是让他们自己适应這种紧张吧。
叶惊澜周阳站在门外,齐齐拱手,长作一揖,“学生定不负先生教诲。”
林先生笑呵呵点头,“去吧。”
叶惊澜起身,看了一眼纪先生和俞墨,纪先生還好,他不担心县试,只笑着点头,也不打算嘱咐什么。俞墨也不嘱咐什么,漆黑狭长的双眸看着他,直接威胁:“老子废了這么大劲儿,你要是县试都不過,我一定打断你的狗腿。”
叶惊澜:“…………”
忍住对俞墨翻白眼儿的冲动,叶惊澜看向了顾软软,顾软软站在一旁,正看着他笑,一双猫瞳弯弯,漂亮又灵动,并未开口,眼神已经說明了一切。
叶惊澜也跟着笑,无声的启唇。
等我回来。
顾软软眨了眨眼睛,很快点头,神情沒有半分异样。
叶惊澜沒发现顾软软那一瞬间短暂的停顿,转身,和周阳一起走向考场,其他人就在门前目送着他们两。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林先生才叹了一声,顾怀陵上前扶着他,“先生放心,惊澜阳子基础都是扎实的,县试肯定沒有問題。”
這是最简单的一关,只要熟背四书五经就能過。
“我当然知道他们沒問題了。”林先生笑,“但万事无绝对,要是這两小子粗心大意了,那可怎么办?”“那就是他们注定无缘科考。”接话的是纪先生,“第一关都過不了,還读什么书,家去种地得了。”
林先生失笑,“两個小子也进考场了,今天咱们歇歇,去下下棋?”
两個都是臭棋篓子,刚好旗鼓相当。
纪先生欣然同意。
两位先生撤了,俞墨也准备离开,顾软软挡在了俞墨面前,俞墨不解看着顾软软,“顾姑娘有事?”顾软软将早已准备好的沙板捧在俞墨眼前,俞墨垂眸看去。
【俞叔叔中午有事嗎?】
俞墨抬眼看着顾软软,摇头,“无事。”
顾软软再写。
【收了您太多年礼,心裡实在愧疚,近日得了一出新菜式,若俞叔叔不介意,中午能否回来用饭?】
俞墨挑眉,“新菜式?”
顾软软点头。
“行。”俞墨爽快的答应了,“那我就等着中午的口福了。”
顾软软点头,笑着让开了路。
俞墨走后,顾软软就拉着顾怀陵和林婆婆去了菜场。
俞墨一直都听叶惊澜說顾姑娘的手艺好,但在私塾吃了几次,都沒能吃到她做的饭,這次她邀請自己,還特地說了新菜式,俞墨還真起了几分兴致,临近晌午时,就从赌坊骑马回了私塾。
俞墨到堂厅时,林先生纪先生也沒下棋了,两人就站在桌边瞧,不时冒出一句,這是什么,這還生的呢?
俞墨被他们勾出了好奇心,大步凑了上去,看到桌子时,饶是吃過大江南北的俞墨,也愣住了。
摆着的就是一普通梨木圆桌,但這圆桌中间被扣了一小圆出来,也不知会放什么,现在還沒摆上来,但這圆桌之上已经摆满了菜品。
腌制好的牛肉,切得薄薄的羊肉卷,乌鱼块,酥肉,腊肉香肠,火腿,鸡胗,莲藕,玉米,鱼豆腐,宽粉,豌豆芽,胡瓜,豆筋,還有一盘用竹架挂着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小肠。
菜都认得。
可這都是生的啊?
林先生一看到俞墨就直接亮嗓子,“快,谨瑜到了,可以开饭了!”
林婆婆死活不让林先生进厨房,這满满的都是生菜,要怎么吃?林先生早就好奇了,俞墨一到就迫不及待扯着嗓子开嚎,纪先生和俞墨也纷纷抬头看着厨房的方向。
“来了。”
厨房裡的林婆婆听到动静扬着嗓子应了一声。
顾怀陵端着一個锅子从厨房走向堂厅,锅中汤料已经沸腾,走的有些慢,早已好奇的三人直接走出堂厅迎了過来,抬眼就见顾怀陵手裡這個铜锅,竟是一分为二,一半白汤滚滚,一半红汤沸沸。
白汤中有一尾鲫鱼和数粒红枣数截玉米,红汤满是辣椒,沸腾中花椒起起伏伏。
顾软软端着已经烧红的炭火盆用凳子垫着放在桌子下方,顾怀陵把铜锅放进圆桌中间,和圆桌中的小洞正好贴合。
林婆婆则放下食盘,盘内放了六個小碗碟,碗碟之中已经放好了蘸料,另各有香葱香菜两碗,想吃什么加什么。
林婆婆:“快,都坐下,让怀陵告诉你们怎么吃。”
虽然林婆婆已经知道了這個新吃法,但還沒试過,也是迫不及待的,林婆婆都是如此,毫不知情的三人更是急切,入座后就直接抬眼看向顾怀陵。
顾怀陵也不多话,直接起筷,夹了一片片的薄薄的牛肉,直接入红汤,略等了一会,牛肉变色后就夹了起来,在香油蘸料中拌了拌,吹了下,就直接入口。
“就這么吃。”有些烫,顾怀陵含糊道:“你们先吃吃看。”
“先吃牛羊肉吧,只有這两种是两下就好的。”
汤料的麻辣香味一直往鼻子裡钻,林婆婆早就按捺不住了,顾怀陵话一落,就直接夹了片牛肉入了红汤,其他人也纷纷起筷,林先生毫不犹豫入了红汤,纪先生和俞墨看着红汤裡的辣椒花椒,神情一滞,默默的入了白汤。
片的极薄的牛肉几乎入滚汤就熟了。
起筷,学着顾怀陵的动作在蘸料裡拌了拌,迟疑的送入口,入口的那一刻,红汤的麻辣和早已腌制入味的牛肉在嘴裡炸开,鲜嫩滚烫又带着嚼劲。
“好,好吃!”這是被烫的舌尖有些发麻的林先生。
林婆婆也跟着点头。
纪先生和俞墨虽用的白汤,但白汤浓郁,不仅是鲫鱼,汤底是用牛羊骨熬出来的,滑嫩的牛肉遇上最鲜的汤底,怎一個好吃了得?
两人表情亦是新奇,赞同点头。
四人又继续吃牛肉,顾怀陵则忙着把酥肉鸡胗乌鱼块鱼豆腐等物分下两汤,“這几样都煮的久,直接下锅了。”又指着其他菜道:“這些只要一会,熟了就能马上吃。”
這個吃法很新奇,味道也好,其他人只是点头,就埋头苦吃,连着吃了好几筷子,俞墨沒忍住,试了红汤,入口的那一刻,眼眶就被辣红了,鼻尖很快出汗,嘶了一声,拿過一旁的桑葚酒灌了一杯下肚。
甜酒入腹,辣意仍旧不缓,甚至胃都有些疼,揉着胃看着用红汤吃的很欢快的顾软软等人,默了默,心裡暗想:川人果然和其他地方的人不一样,他们味觉是用辣椒做的吧?
俞墨是生意人,其他人只关注新奇和好吃,俞墨想的更多,胃部痛觉缓了之后,狭长的双眸看向顾软软,问,“這是你想出来的,你做出来的?”
顾软软眨了眨大眼睛,看向了顾怀陵。
“不用他来解释,我会唇语。”俞墨打断了顾怀陵想要开口的动作。
俞叔叔也会唇语?顾软软诧异挑眉,但很快平息,会唇语就更好了。
顾软软:‘是怀月偶然想這样吃,点子是她出的,底汤是我做出来的。’
“很聪明,手很巧。”俞墨赞了一句,拿過酒杯对着顾软软举起,顾软软也双手拿着酒杯,两人隔空碰了一杯,俞墨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一样一样的去试每道菜。
顾软软抿了一口酸甜的桑葚酒,悄悄看向了顾怀陵,顾怀陵对着她点了点头。
顾软软放心了,安心吃饭,虽然這吃法自己和怀月已经在家裡吃過了两次了,但仍觉好吃,总觉得吃不够。
虽然菜色不多,但分量都十分足,竟都吃完了,林先生纪先生的书卷气彻底沒了,扶着肚子瘫在椅子上,俞墨也有些撑,但好歹维持住了形象,依旧端坐,在其他人回神之前出口,“顾姑娘,我們去外面谈谈?”
顾软软当即点头,和俞墨一起去了一旁的偏厅。
到了偏厅后两人入座,俞墨直入主题,“顾姑娘今儿請我品新菜式,不仅是感谢,還有其他的打算把?”
“恕我直言,顾姑娘是想和俞某谈生意嗎?”
俞墨爽快,顾软软也十分坦诚,点头。
俞墨十多岁就在外面闯荡,谈過的生意不计其数,但這還是第一次小姑娘和自己谈,看着顾软软圆溜溜的双眸,笑着点头,“那顾姑娘想怎么做這生意?是像郝掌柜那般直接卖方子呢,還是参与分成?”
“如是卖方子,作价几何,若是分成,又要占几成?”
顾怀陵是個好的,读书很是出色,脑子也十分聪明,但俞墨故意沒喊顾怀陵,就想看看這個名为软软的姑娘,性子到底软不软。
上次求医发现了她柔弱表面下的大气果断,這次又会发现什么?
顾软软并沒有回答俞墨的問題,而是偏头,笑的很是可爱,问他,‘俞叔叔,你是想挣一笔银子呢,還是想挣很多银子呢?’
俞墨挑眉,凤眸笑意流转。
“哦?顾姑娘有什么好的建议嗎?”
顾软软端坐,笑的斯文,‘若是只想挣一笔银子,那就直接拿了這方子开铺子便是了,但若想挣很多银子的话,這铺子,现在還开不得。’
“那什么时候能开?”
顾软软从袖口暗袋裡掏出折纸,打开后递给了俞墨,俞墨接過,垂眼看去,娟秀的小字铺满整张頁面,俞墨凝神迅速扫了一個大概,抬眼,定定看着顾软软,“這是你想的?”
顾软软点头。
這纸上列出了三十六個府城,每個府城的口味偏好都一一标了出来。
俞墨本就十分聪慧,看到這三十六個府城,就知道顾软软想做什么了,目光将顾软软扫视了一番,看不出来啊,小丫头野心挺大,這是要三十六個府城的店铺一起开啊。
顾软软迎着俞墨有些摄人的目光,硬着头皮笑。
‘刚开铺子的时候,這個东西新奇,大家肯定都会来吃一吃,生意应该不会差,后续的生意的话,我觉得虽不如前面爆满,倒应该也還算不错,围在一起吃很方便,也热闹,特别是冬天,暖和。’
‘但這也就是一個稀奇,就算底汤的方子沒有泄露,世上能人很多,我能几個月想出這底汤,别人也能,若這個当真生意兴隆,很快就会出现第二家第三家。’
這個推测很有可能会出现,俞墨点头,“所以呢?”
‘所以——-’
顾软软笑的腼腆,‘所以您若想一直银子广进的话,就得所有大城店铺一起开,并且要结合每個地方的口味偏好不同去改良方子,既不失了红汤的辣,也要迎合他们的口味才是上策。’
俞墨定定的看了顾软软许久,上次求医发现了她的大气果断,這次试菜又发现了她的聪慧和细心,笑了笑,问她,“我刚吃问你分成或者卖方子你避而不谈,說明你不是很在意這個,那么,你想要的是什么?”
顾软软瞪眼,一直知道叶惊澜的小舅舅很聪明,沒想到他马上就发现了自己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确实是,分成也好,卖方子也好,不管他是哪种方式,自己都不在意,他要怎么给就怎么给。
自己在意的是——-
看着俞墨的眼睛,认真道:‘我想要学做菜,他们改方子的时候,我想跟着学。’
那一分余地,要留给自己喜歡的,沒想過开饭馆,但是很喜歡做菜,喜歡呆在厨房。
叶惊澜从中午的时候,右眼皮就一直跳,总觉得心神不宁。
开始以为是自己答错了题,检查了三次,確認沒有纰漏,但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反而越发的明显,煎熬到了考试结束,都沒等周阳,直接跑回了私塾。
会不会是软软出了什么事?
刚跑进私塾就正好撞见了从裡面出来的俞墨,俞墨挑眉,“考完了?”叶惊澜点头,喘着气,“家裡沒出什么事吧?”顾妹妹沒出事吧?
“沒出什么事。”
听到這话,叶惊澜松了一口气,但心神不宁的感觉犹在,還是想去看一眼顾软软,谁知俞墨马上接了下一句,“你应该有事。”
叶惊澜眼睛一瞪。
俞墨微笑:“顾姑娘一個时辰前已经出发去芙蓉城了,现在船都开出安汉县了估计。”
叶惊澜神情彻底呆滞。
“为什么?”
“她好端端的,去芙蓉城干什么?!”
俞墨心情甚好的将中午的事情简略說了一遍,又将顾软软写好的东西递给叶惊澜,叶惊澜接過打开,正是那张记了各地口味的单子,這布局,好眼熟啊,這不是那天自己在她窗外看到的那张纸嗎?
后来還奇怪,她怎么沒给自己,還以为她也是相信自己县试能過,是为院试准备的。
结果,完全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看着叶惊澜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俞墨的心情那叫一個美,“小姑娘說了,虽然同为川地,芙蓉城和這边的口味也不太一样,她要過去试着改那边的方子。”安汉這边普遍是油辣子,而芙蓉城那边,是麻辣更多一点。
叶惊澜一把将纸還给俞墨。
“她怎么不等我?为什么那么急着就走了?多等几天不可以嗎?等放了榜我也要去府城的,等我一起去不行嗎,你为什么這么快送她走?!”
县试结束后就是两個月后的院试,院试的地点就是芙蓉城。
叶惊澜语气急促的问了一大堆問題,俞墨不仅不恼,反而更高兴了,似笑非笑道:“這個問題我也问過她,我說怎么不等你考完出来,你猜她怎么說的?”
叶惊澜:“怎么說的?”
“她說你一定能考上,反正你很快也要去府城了,就不必等你了。”
“我不信。”
“我不信她不等我,一個时辰都不愿意等,我不信!”叶惊澜一脸的不相信,不相信软软会這么对自己。
“是不是你故意這么快送她走的?”
俞墨呲笑:“我還能绑着她走?”
“小丫头记仇呢。”
叶惊澜瞪眼,“记什么仇?”
俞墨凉凉看着他,呲笑道:“你就给人送了一封信,然后就晾了别人几個月,我当时可沒限制你送信,是你自己不送的。”
“现在她也给你留個口信,直接去了芙蓉城。”
看着叶惊澜慢慢石化的脸,俞墨笑意更甚,“這叫一报還一报。”
叶惊澜彻底傻了,就說她上次明明生气了,怎么這么容易就翻過了,都不需要自己的解释,原来在這等着呢!不是,顾妹妹什么时候都会玩心眼了?当时在城门初见的时候,她明明是很生气不愿意搭理自己的模样,怎么一下子就改了,還能换衣裳描胭脂来勾/引自己了?
很快就想到了一個人。
林、婆、婆!
软软和她呆了一個上午,肯定是她教的!
看着叶惊澜的憋屈,俞墨本来心情十分好的,只是忽然想到一事,读书比不過怀陵,聪明也比過软软,哥哥比不過,妹妹也比不過!
顿是就看叶惊澜横竖都不顺眼了,直接冷脸道:“回去继续看书等着放榜吧。”說着就往外走,“不行!”叶惊澜骤然回神。
“我也要马上去芙蓉城,怎么能让她一個人呆在那边呢?万一有個什么事呢!”
“我的人是死的嗎?”俞墨回身凉凉的堵了回去,“而且,這才一個时辰呢,你就這么担心了,你上次对她来說,可是好几個月都沒消息,只让你担心几天,已经很便宜你了。”
叶惊澜:“你到底是谁舅舅?”
俞墨:“谁对我就是谁舅舅,以后她嫁给了你,她也要喊我舅舅!”
毫不留情的把话给堵死了,“安心等着放榜,就三天,考上了你就去芙蓉城,考不上——-”眯眼,眸色深沉,“考不上就打断你的狗腿丢嘉陵江喂鱼!”
說完就径直转身走了。
徒留叶惊澜一個人,站在门口,风也凄凄,心也凄凄。
顾妹妹怎么說走就走了呀!
還一個人去的!
遇到危险怎么办?
遇到登徒子怎么办?
她生的這么好看,要是遇到起了色心又装君子的人去哄她這么办?
這個念头一出,脑海裡马上就浮现了顾软软对着自己挥手然后跟着别人走了的画面。
顾妹妹不喜爱我了!
她喜歡别人了!
“不是,爷,您怎么跑這么快呀!”
青木喘着气追了過来,青木是叶惊澜的书童,俞墨本来准备了两個,還有一個是给顾怀陵的,是他沒要,青木一直守在门前呢,谁知自己少爷一出来直接撒腿就跑了,看都沒看自己一眼,楞是沒追上!
正在头脑风暴的叶惊澜慢慢的看向了青木,黑沉的视线让青木心裡一抖,退后两步,“怎,怎么了?”
“都怪你!都怪你买的那些话本,软软都跟到别個跑球了!”
叶惊澜指着青木破口大骂,川话都飙出来了,青木沒听懂,“啊?”叶惊澜默了默,换上了官话:“你买的什么话本,什么叫男人要沉默做事,不可叨唠太過,那都是什么话本!”
在梨园呆了一段時間,发现那些姑娘们爱看的戏裡的公子,除了有才有貌之外,個個都好像有沉稳可靠的特质,又让青木去买了几本姑娘爱看的话本,虽然那些情节很无语,但那裡面的公子好像也都是沉稳的。
跟顾大哥很像,话不多,句句点睛,又让人觉得很安稳。
在梨园呆久了,天天想着顾软软,日日都给她写信,可想着那些戏,想着那些话本,這么多姑娘都喜歡话不多的,她呢?
她会不会也喜歡這样的,只是不好意思說自己话太多?
這样想着,三個月,写了一筐的信,楞是一封信都沒寄出去。
结果呢?
结果跟着话本学就是媳妇跑了,媳妇不理自己了!
暴跳如雷的看着青木,青木可憋屈了,抖着嗓子道:“可這都是公子你让我买的呀,买的时候也沒說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看這话本是要做什么用的啊。”
“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青木满脸都写着委屈两個字,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叶惊澜看着青木,迁怒散去,眼眶居然渐渐红了,哽咽道:“媳妇跑了。”青木愣住了,自家少爷還沒成亲呢,哪来的媳妇?青木還不知道顾软软的存在,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道:“爷,您头上绿啦?”
“那個混蛋不长眼,敢给你戴绿帽子?!”一边說一边撸袖子,“谁,我弄死他!”
叶惊澜漠默了又默,长呼一口气。
“―――滚!!!”
作者有话要說:我终于也日万了一把,几乎啦,四更的量诶,撒花撒花,给我自己撒花!
软妹子的事业线出来了哦,火锅来了。
哈哈,我昨天做了一個梦,梦到一個作者的“下一章”,那位断更了几天,我天天刷新都沒看到更新,今早起来,忽然就觉得自己已经看過下一章了,可是点开app一看,還是沒有更新。
但我內容记得十分清楚,连标点符号都记得很清楚,我做梦,把她的下一章內容给梦出来了,我真想给她写個长评,看她沒更新的下一章会不会和我的脑洞一样。
好几個要方子的,哪裡来的方子啦,我不知道這個,因为我不需要,嘿嘿,骄傲挺胸。還有,谁說叶萌萌不萌了,他前面都是装的,汤圆依旧很萌的啦~~
咳,今天更了几乎四章的量诶,求留言,求营养液呀,灌我一波,明天說不定又来大肥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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