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管教的难题
早上一到单位,就被带夜班的指导员蒋天喊去交待他,昨天晚上,有一個“黑户”放在他分管的11号监房,让他多留意点。
留意?留意你大爷!有一個瞬间,石景峰很想对着蒋天的脸,狠狠掏一拳。
所谓“黑户”,就是沒有经過预审,也沒有签拘留证,非正规手续扔进看守所的人。
這类事情并不算罕见,但也绝对不多。而且通常采用這种手段办案的,要么是牵涉体制内的大案,阻力比较大,由纪委送进来,要么是公安系统拿不到口供,违规操作一下。
但像這样由检察院反贪局操作的,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忍着气,黑着脸,石景峰拎着钥匙,走在去监房的走廊裡,对两边不时有在押人员谄媚的问候也懒得搭理。
分管的监房裡有這种“黑户”,对他们這种管教干警来說,绝对是個灾难。
如果這种人最后罪名落实,案子办成铁案,即使天大的功劳,也和他们一毛钱关系沒有。
一旦案件沒办成,人家肯定要追究责任,這时候,他们就又会跟着吃瓜落。
典型的看着贼吃肉,陪着贼挨揍。
石景峰心裡叹气。
想想自己,刑侦专业科班出身,从警十几年,大案破了不少。
就因为县裡领导换届时站错了队,就被人设套,抓個把柄,从县局副局长踢到看守所当個普通的管教民警。
新调来的指导员蒋天,以前還是他的手下,现在一朝得势,就处处找他的麻烦,让他混日子都混不安宁。
真他妈的作孽!石景峰想着,就又在心裡骂了一句。
打开监舍的铁门,在押人员都沿着铺板站成一排。
表情或谄媚,或挑衅,或空洞,這样的情形总会让他感到烦躁。
“昨晚新来的呢,出来。”
石景峰說着,朝门侧让了让,躲开监房裡那种让人不适的味道。
站在第一個的陈文涛侧脸对着裡面,用略带夸张的声音嚷嚷:“周严,赶紧出来喊报告!”
石景峰看着从队伍最末尾走出来的男人。
高高的個子,干练的寸头,一身藏蓝色合体的西装。
要不是裤子上突兀的用一根布條系着,略显潦草,就完全是职场精英的感觉了。
石景峰有点诧异,看样子昨晚上這家伙沒吃什么苦头,衣服也沒被号子裡的人扒走瓜分,這有点不合常理。
周严走到门口,沒有按他们教的规矩喊报告,而是朝石景峰笑了笑。
很自然的跨出监舍大门,靠墙站在一边。
這让石景峰心裡一动,把到了嘴边呵斥的话咽了回去。
以他从警多年积累的看人经验,在监舍這种地方,普通人是很难表现出這样自然和放松状态的。
铁门铁窗,狭窄逼仄的走廊,昏黄的灯光以及形形色色的犯人。
這种有意无意营造出来的氛围,会让绝大多数人感到压抑和沒有安全感。
而在庄严法律的加持下,即使是在社会上嚣张狂妄的坏蛋,到了這裡,一般也会有所收敛。
這就是势,心理学上叫环境性强迫。
這個站在门边,脸上依然挂着浅浅微笑的人,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不太合时宜的自信和从容。
這种人,要么是心裡特别有底气,有所依仗,要么就是個呆逼。
石景峰有了個初步的判断,不知道为什么,還隐隐有点希望這人千万不要是個呆逼才好。
刚要关门,裡面的陈文涛喊道:“报告石管!”
两根手指伸出来夹着,做了一個香烟的动作。
以往這种情况,石景峰也会借机和带班的调侃几句。给几支事先准备好的便宜香烟来“增进感情”。
他知道陈文涛這個人,在社会上名声在外,有一帮兄弟,不但给人看场子,還开了饭店和游戏厅。
抛开這身警服不谈,自己還真得罪不起這样的人。
管教和這类带班的,一般都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管教在不违法的情况下,给点方便和尊重。
带班的则用点心,把号子搞的安稳点,不给管教添堵。
用犯人管犯人,有些情况下,比管教更有用。
不過今天,石景峰沒心情应付,拿出一盒红梅扔在陈文涛脚边,便重重的关上了铁门。
周严心裡暗笑,看得出石景峰怨气很大,這就对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太有利了。
昨晚几乎一夜沒睡,经過了一开始的混乱,紧张和不知所措,趁着夜深人静,周严认真的把当下的情况梳理了一遍。
今天能否搞定石景峰,让他成为自己的助力,是整個计划最关键的一步。
周严规规矩矩的走在石景峰前面,還有空闲想起上一世,自己第一次提审时,不懂规矩的和石景峰并排走,被打了一個耳光的事。
人呐,哪来的什么天生霸气,处变不惊,還不都是经历的多了,苦头吃多了,才会平静从容。
穿過走廊,出了第二道铁门,周严很自然的左转,在第三间办公室门前停下来,靠墙站好。、
跟在后面的石景峰有点疑惑:“你挺熟练啊?以前进来過?”
“哪能呢,凭感觉。”
“艹!”石景峰骂了一句,也沒有多想。
一边开门一边說:“那你感觉一下,自己還能不能出去了?”
“肯定可以的,最迟不会超過一周!”
石景峰又想骂人,不過忍住了,改口道:“你挺狂啊!”
周严沒有回答,跟着进了办公室,自觉的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小凳子上。
石景峰拉开抽屉,拿出烟先点上,有点犹豫该如何处理面前這個黑户。
看起来很年轻,据說是临海集团的,大概就是经济案子,這样的年纪,按常理也不会牵涉到大案要案裡去,但這家伙多表现出来的肢体动作和微表情,又让人觉得很违和
不知不觉的,职业病又犯了。石景峰自嘲了一下,拿出工作登记表,直接问“姓名,年龄,案由
“周严,27岁,案由啊,你懂的,我现在应该算你们說的“黑户”吧,石管,别怪我放肆,我這事儿吧,可大可小,有些话呢,叫宁掉在屎上,不落在纸上。案由啥的,您老真的最好别多问。”
石景峰手裡顿了顿,起身過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转回来看着周严:“你确实挺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