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洪智慧的梦魇
叶锋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刚要推门进去,迟疑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门。
“請进。”
叶锋推开门进去,還沒来得及說话,洪智慧抬头看是他,不满地說:“叶锋,咱们俩从什么時間开始,变得這么生疏了,你进我办公室還得敲门?”
洪智慧从座位上走出来,到沙发边,請叶锋坐下。他身材高大,比叶锋差不多高出半個头。
叶锋笑笑,說:“你是院长,正厅级干部,我只是一個小兵,进领导屋敲门是应该的。”
“你還是国内著名专家呢,這几年,你主持建立生态农业成果转化基地就有12处、示范田50多处,核心示范面积超20万亩,国内可是首屈一指啊。”洪智慧一边說着,一边给叶锋倒茶。
“算了,你别嘲笑我了,现在這個时代,称谁是专家,就是骂他。”
“你呀,還是那個直脾气,小时候這样,到现在一点也不变。”洪智慧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道:“李阿姨身体還好吧?”
洪智慧口中的李阿姨,就是叶锋的母亲李玉兰。叶锋回道:“挺好,就是闲着沒事,就老是回忆以前的往事。”
“等咱们上了年纪,也会這样。等我去看看李阿姨,前几天我去给她拜年,遇到铁将军锁门呢。”
“你是院长,日理万机,不用去了。說吧,你找我来什么事?”
“叶锋,咱们俩从小就在一起玩,除了工作,就不能在一起聊聊天嗎?”
叶锋瞅了瞅手表,“我那個课题還在等着呢。你不說我可走了啊。”
洪智慧叹了一口气。省农业科学院,虽然只是省政府直属事业单位,但洪智慧院长也是不折不扣的厅局级干部,在這一亩三分地裡,他說了算。
但北海省农科院,叶锋则是一個异类的存在,或者說,是一個刺头。他经常无视院长的指示和存在。在洪智慧来之前是這样,洪智慧来之后,依旧如此。
叶锋的刺头,原因之一,因为他是农科院的技术大拿。除了科研成果丰富以外,最近又应邀請出席了国家循环经济发展中心的年会,還在年会上作了《发展农业循环经济,建设生态循环农业示范区》的演讲,得到与会部委领导和专家的一致好评。作为叶锋的领导,洪智慧在年会上也感觉非常骄傲。
原因之二,他们从小在一起玩耍,少时友谊深厚。洪智慧的母亲去世后,洪智慧的父亲经常出差,顾不上他,洪智慧便在叶锋家吃饭、睡觉。直到两年后,洪智慧被接到了京城姑妈那裡,两人這才分开。
自此两人一别多年,直到洪智慧前些年调到北海省农科院担任院长,二人這才重新联系上。
但两人的行事风格,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叶锋的演讲契合了国家层面“做好循环经济顶层设计、创新资源循环利用技术”的方针,中心领导提出,拟在全国试建两处农业循环经济园区,北海省承担了其中一個。
但在循环经济园区的選擇上,洪智慧和叶锋一直沒有达成一致。
洪智慧是官员,他的想法,是将循环经济园区放在省城附近,作为农科院的一张创新王牌,无论领导视察,還是同行交流,都很方便。更重要的是,省裡有几個领导的孩子,想通過這個园区,发表一些成果,早日晋升高级职称。
叶锋却反对将循环经济园区建在省城周边,他认为省城周边土地日益紧张,种植业渐渐消失,长远来看,不具备建立农业示范区的條件。
洪智慧与叶锋谈了几次,结果每次谈判都会谈崩。
今天是洪智慧再次把叶锋叫来商谈,当他再次提出园区选址一事时,叶锋打断了他的话:“老洪,我是搞学术的,不是搞官场的。我讲究就事论事。省城,绝对不是园区的第一選擇......”
“叶锋,学术問題,不能单纯考虑学术,也得从整個农科院角度来考虑,我們农科院既然立足省城,就得考虑省城的方方面面。再者說了,你不也考虑东江市么,东江市的條件,比省城好不了多少......”
“老洪,即便省城不行,东江不行,我們也可以考虑海西,那裡果品资源最是丰富,特别是通海县......”
“你不要和我提通海!”洪智慧突然暴跳如雷,他站了起来,在办公室裡激动地走来走去,然后面向叶锋,一挥手,大声說道:“以后绝不要再提起這個名字!”
“老洪!有些事過去了,就得让它過去了,你不能老是守着那些陈年往事......”
“什么陈年往事?那不是陈年往事,那是我的母亲!那是我的少年和青春!都毁了......”
“老洪,人還得向前看,再說,当年的事,也是一场意外......”
“那不是意外,如果他们不再把我母亲叫回来,我的母亲肯定和你的母亲一样,现在在悠闲地安度晚年!我宁可把园区黄了,也不会放在通海!”
“园区项目不是你的,是我們团队辛辛苦苦争取来的!你凭什么說黄就黄!”
叶锋气冲冲地从洪智慧办公室出来。洪智慧瞅了他一眼,在房间裡又踱了几步,然后站在墙壁前,看着墙上的北海省地圖发呆。
洪智慧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他想,在即将到来比赛中,如果再达不成一致,就撇开叶锋,做其他五位评委的工作。虽然叶锋是核心评委,可他也只有一票。其他五位评委,只要再有三位和他结成统一战线,就沒問題了。
“通海县--”他的目光如钉子一样钉在墙上,看着北海省北部那個位置。
這么多年来,他再未踏上過通海县這片土地,甚至连通海县的领导来了,他都不见。
农科院的项目,他也尽量不与通海县发生交集。
至于循环经济园区落户地址,通海那是做梦也不要想。
洪智慧又想起四十年前,那個大雪飘飘的除夕。
那年洪智慧刚刚十岁,他跟随母亲到通海县大山乡卫生院支援。
当时前去支援基层医院的,省城医生一共三人,分别是高建平的父亲、叶锋的母亲,和洪智慧的母亲。
不知什么原因,作为年龄最大的高建平的父亲,沒有担任医疗组组长,而是由最年轻的弱不禁风的母亲担任了组长。
高建平、叶锋和洪智慧,在大山乡度過了一年时光。
一年后,高建平全家先回到省城;又過了两個月,叶锋一家也回到了省城。只有母亲带着自己,在那裡又坚持了半年。
母亲的援医工作直到腊月二十才结束,但大山乡太缺少好医生了,她又一直工作到大年三十。
那天早上,母亲把所有行李打好包,放到卫生院借来的一辆拖拉机上,两人坐在拖拉机上,告别了卫生院的医生们,冒着大雪,向清河火车站而去。
拖拉机過了王家村,驶入十八拐,由于雪太大,坡陡路滑,驾驶员不得不中途下来,铲了几锨沙子洒在路上,拖拉机才歪歪扭扭爬上坡去。
下了坡,又過了半個小时,前面马上就要进入清河县了。再开上半個从小时,就可以进入清河火车站,他们将坐着中午那一班火车,在傍晚到达省城,回到自己的家。
就在這时,一辆拖拉机从后面追上来,一個青年人恳求母亲,說自己的妻子正在大山乡卫生院难产,求母亲回去救她一命。
母亲二话沒說,带着他上了這個青年人的拖拉机,又回到了大山乡卫生院。
母亲给這個青年人的妻子接了生,然后换下手术服,又坐着拖拉机赶去清河火车站。
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应该赶上晚上最后那一班火车。
雪越来越大,天色变得阴暗,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很多地方的路都辨别不清了。结果,拖拉机在爬上十八拐那個最陡峭的山坡时,突然滑下山崖,他和母亲都被甩了出去。拖拉机驾驶员一把抓住了他,而母亲,却再也沒有醒過来。
从此,洪智慧成了沒有妈的孩子,最终去了北京姑妈家生活。
“通海县,大山乡......”洪智慧在嘴裡嘟念着。這個地方,我永远不要听到,也不会再回去!
我恨這個地方!它让我失去了最亲爱的母亲!
从這個地方开始,命运的齿轮发生了偏移,也改变了我一生的轨迹!
通海县,大山乡,還想争取园区项目,做梦吧!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