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来自草原的一封信(下) 作者:本物天下霸唱 我又削了几块,闻了闻自己的手指,顿时熏得我直皱眉头,我捶了捶自己酸疼的脖子,望着屯子外沉默的群山,突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失落,难道我這辈子都要呆在山裡削坟砖看林场了嗎?毛主席挥手改航向,百万学子换战场,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虽然這确实锻炼人,可毕竟和我的理想差距太大,当时還太過年轻,面对自己的前途心浮气燥,一想到一辈子窝在山沟裡,不能参军打仗实现自己的抱负,内心深处立时产生阵阵恐慌,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沒掉下来。 胖子看我神色古怪,就问我想什么呢?怎么整天愁眉苦脸的?我叹了口气答道:“妈了個逼的,還不就是为亚、非、拉美各洲人民的解放事业发愁。”胖子劝我道:“别发愁了,人家亚、非、拉美各洲人民的日子過得怎么样,咱们是顾不上了,可能人家也用不着咱替他们操心,眼瞅着快下工了,晚上我請你们吃驴下水,到时候敞开了吃,拿他们东北话讲就是别外道,可劲儿造。” 我抹了抹淌下来的鼻涕,正要和胖子商量怎么收拾驴下水,這时候老支书回来了,他到大队去办事,顺便给知青们取回了几個邮包,這山裡交通不便,我們来插队好几個月了,几乎都和外界失去了联系,头一次看见有邮包信件,如何不喜出望外,当下把一切事情都抛在了脑后,我和胖子最记挂的,当然是家裡的情形,可支书翻了半天,告知沒有我們的邮包,這都是另外几個知青的。 我虽然知道家裡人现在都被隔离了,当然沒机会寄来东西,但心裡仍然很不是滋味,正要转身离去,老支书又把我們俩叫了回来,他手裡举着一封信,說只有這封信是寄给你们俩的。 我和胖子微微一怔,赶紧冲過去把信抢了過来,心裡還十分纳闷,怎么我們两個人一封信?燕子也十分好奇,凑過来跟我們一同看信,我按捺着激动的心情,迫不及待地看了看信封,信是我們老家军区传达室转寄来的,所以裡面還有個信封才是原件,显然发信人并不知道我和胖子插队落户的地址,才把信寄到了军区,随后又被转寄過来。 我拆开信件,一個字一個字认真的读了起来,原来发信人是我和胖子在全国大串联的时候,在火车上结识的一位红卫兵战友丁思甜,她年纪和我們相仿,是文艺尖子,我們一见如故,曾结伴串联了大半個中国,在毛主席的故乡,我們每人抓了一把当地的泥土,整整一天一夜沒有放手,结果后来手都肿了,在革命圣地延安,我們在窑洞裡分吃過一块干粮,我們還在天安门接受了最高规格的检阅,串联结束分手的时候,我們互相留了通信地址,這事已经過去好一段時間了,万万沒想到今时今日,会在山裡收到她的来信。 丁思甜的父母都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丁家总共四個孩子,分别以“抗美援朝,忆苦思甜”为名,這也是当年给孩子取名的主流,她在给我們的信中提到:写给我最亲密的革命战友胡八一和王凯旋,自从咱们在伟大的首都北京分别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咱们一起大串联的日日夜夜,早就想给你们写信,可是家裡发生了很多事……,我想你们一定如愿以偿地入伍参军了吧,光荣地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成为一名革命战士也是我的梦想,希望你们能把穿上军装的照片寄给我,让我分享你们的喜悦……最后請不要忘记咱们之间的革命友谊,祝愿它比山高,比路远,万古常青,永不褪色。 从信中得知,想参军的丁思甜由于家庭成份等诸多原因,只好到内蒙克伦左旗插队,而且她显然是不知道,我和胖子的遭遇同她差不多,也沒当上兵,被发到大兴安岭插队来了,读完了信,我和胖子半天都沒說话,实在是沒脸给丁思甜回信,又哪有穿军装的照片寄给她。 我从丁思甜的来信中感觉到她很孤单,也许克伦左旗的生活比山裡還要单调,克伦左旗虽然同我所在的岗岗营子同样是属于内蒙,但不属同一個盟,克伦左旗是草原上的牧区,环境恶劣,人烟更加稀少,离兴安盟路很远,丁思甜唱唱歌跳跳舞還成,让她在草原上放牧真是难以想象,怎么能让人放心得下?我正思量间,发现胖子翻箱倒柜地想找纸写回信,便对他說:“别找了,连擦屁股纸都沒有,到哪去找信纸,我看咱们在山裡都快呆傻了,不如到草原上去玩一圈,顺路去看看咱们的亲密战友。” 燕子听我說要去草原,吃惊地问道:“啥?去克伦左旗大草原?那十天半月都打不了半個来回,這么多天不干活,你们的工分不要了?回来之后吃啥呀?” 我对燕子点了点头,這個問題我当然不能不考虑,工分是知青的命根子,上山下乡插队的知青,不同于参加生产建设兵团,北大荒等地的兵团,采取准军事化管理,都是以师为单位的,以下有团、营、连、排、班等标准军事建制,兵团成员包吃包住每月有六元钱的津帖,兵团的优点是有固定收入,缺点是缺乏自由,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知青施行的是工分制,缺点是收入不可靠,优点是来去自由,請假很方便。也许会有人觉得奇怪,既然知青那么自由,为什么不回城呢?這主要是因为当时回去就沒口粮了,而且所谓插队,既是户口已经落到了农村,算是农村户口,回去也是黑户,城市裡已经沒你這一号了,不可能找到工作,毕竟民以食为天,人活着不能不吃饭,沒工分就沒口粮了,所以就把人栓住了。 前几天我們在团山子林场捡了不少金豆子,這东西当然是不敢自己私留下来,交公之后,支书心眼好,虽然那时候沒有奖金這么一說,還是答应给我們多打出两個月的工分来,留着過年回去探亲的时候放個长假。也就是說我和胖子可以两個月不用干活,在山裡呆得烦了,又挂念丁思甜,当下便决定去草原上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