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几天后,在北平的大学寒假快要来临之前,萧梦鸿接受了来自京华建筑系的聘书,决定年后从下個学期开始任教。
以她過去几年在美的资历和实践,执教不但完全能够胜任,且是建筑系许多学生的盼望。事实上,在她回来后的這几天裡,陆续每天就不断有学生慕名来她的宿舍拜访。执教消息经教务处發佈后,更受到学生们的热烈反响,她开的一门现代西方建筑学课程在放假前就被抢着报名满额了。
這也意味着,短期之内,她沒打算再回美国了。
之所以做這個决定,除了想有更多的時間和儿子相处之外,萧太太也令萧梦鸿放不下去。
她的肝脏不好。早前看過西医,也沒什么起色,随后断断续续地吃着中药。
萧梦鸿记得自己上次来看她的时候,她精神還是不错的。沒想到這次回来,身体一下就变得這么差了。
“我大约是快要走了。见你和我外孙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前次萧梦鸿带着宪儿来看她,最后临走前,萧太太忽然对她這么說了一句。最后叹了一口气。
她的叹息带了点遗憾,但說话时的神情却是祥和而满足的。
当时的萧太太,忽然就令萧梦鸿感受到了一种世事无常的荒凉之感。心底柔软的想落泪。
她也觉得,萧太太剩下的日子,大约真的是不多了。
……
這天早上无事,萧梦鸿再次去了萧家。到的时候,见金玉凤和几個妇人围着桌子在打麻将,說說笑笑的。
萧梦鸿打了声招呼,便去了萧太太的房裡。
萧太太一個人躺在床上。屋裡门窗紧闭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马桶酸溲味。
听见女儿的声音,萧太太睁开眼睛,撑着要坐起来。
萧梦鸿過去和萧太太說了两句话,扶她躺了回去,打开窗户通风,自己提了马桶要去倒的时候,外头金玉凤刚散了麻将跟进来,见状哎哟了一声,抢上前阻拦,又扭头喊丫头。萧家那個新来的名叫喜儿的丫头慌慌张张地跑了過来。金玉凤便厉声呵斥她偷懒,连太太房裡的马桶也不倒。
喜儿辩解自己早上起就忙着洗衣扫地,刚又被差遣在后院翻晒家裡的皮毛衣物,還沒得空来這边,辩了几声,金玉凤骂的更厉害,也不敢再多說,急忙提了马桶低头急匆匆地出了屋子。
“家裡养了一堆的懒骨头!你哥是個甩手掌柜,家裡杂七杂八什么事都要我出头,你侄儿又不听话!平时我是连口气也喘不過来的,早上吴太太她们過来了,我推不過情面,坐下陪她们打,才打了几圈,你就過来了……”
金玉凤一边朝萧梦鸿诉着苦,一边仿佛也是在替自己作解释。
其实她完全沒必要在萧梦鸿面前說這些的。萧梦鸿沒半点责怪她的想法。
她也沒什么资格去责备别人。
萧成麟這些年整天在外头浪荡,自己混的一身光鲜,家裡的事全不管,偶尔想起母亲,进房来问個一声而已。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原本关系就冷淡的儿媳妇?
即便是萧梦鸿自己這個女儿,从前也沒怎么照顾過萧太太。
萧梦鸿便笑了笑,道:“我早上得空,所以来陪一下妈。嫂子你有事的话尽管忙去,不用管我這边。”
金玉凤和萧梦鸿又說了两句话,道:“那你和妈說体己话吧。我去瞧瞧,药熬出来了沒。”說完转身出了房。
……
萧梦鸿便坐到床边,替萧太太慢慢梳通了头,见她指甲也长了,又拿剪子帮她剪了指甲。
萧太太闭上眼睛,半梦半醒地瞌睡了起来。
萧梦鸿坐在床边,手伸进被下,慢慢揉着萧太太越来越肿胀的脚和腿。
萧太太终于睡了過去,微微打起了呼噜。
房间裡很安静。萧梦鸿替她继续揉了片刻的腿,出神着时,忽然听到外头隐隐传来一阵說话声,仿佛家裡来了什么客人。接着,一阵脚步声近,门帘子被撩开,金玉凤进来了。
“妈,你看谁来看你了?”她冲着已经睡着了的萧太太嚷,“叶公子!叶家的二公子来看您啦!”
萧太太从睡梦裡被惊醒,啊了一声,茫然地睁开眼睛。
萧梦鸿抬眼,看见叶舜郅跟在金玉凤的身后走了进来。
……
五年前顾彦宗去世后,总理一职不再常设,事务改行政院总揽。叶舜郅的父亲和时任行政院院长的唐紫翔交好,官场亨通。叶舜郅也升成北平警局司长。在一堆公子裡备受追捧,厮混的更加厉害。去年甚至不顾家人反对,闹了场沸沸扬扬的离婚。据說是叶二少爷发现太太和娘家的表哥在婚前就有一段莫须有的私通传闻所致。至于真实性就不可考了。总之最后,叶二公子成功离婚,送走了他那個并不感到得意的张家女儿的太太。叶老爷和叶太太对儿子恨铁不成钢,却一向无可奈何。此后,叶二公子开始频频和萧成麟接触,两人时常一起吃酒看戏,很是相投,现在俨然已经成了好兄弟。
每一個男人的心目裡,大约都有一片白月光。
萧家小姐萧德音,就是叶舜郅心裡的那片白月光,忽隐忽现,从沒有消失過。
一個有着出众才华又有名气的美人,对于男人到底有着怎样的吸引力,或许是身为同性的女人无法能想象的到的。
叶舜郅知道萧德音這几年的全部经历,看過和她有关的消息的全部报纸,甚至到现在還留着当年花大价钱拍卖来的她的那副早年的画作。
叶舜郅未必有多深爱着萧家小姐。但越得不到,要不起,对方又一直這么高高在上,他就越是心痒难耐,总想着要弄到手才算满足。
這大约也是男人的劣根性之一了。
从前的萧德音是顾长钧的太太,多年前吃了那一场亏后,自知要不起,慢慢也就死了心。
沒想到时来运转,后来萧德音居然和顾长钧离婚了!
叶舜郅顿时觉得自己又有了希望。
从萧德音离婚的那一天起,自己以前误娶的那位太太就成了叶舜郅眼裡阻碍自己追求萧家小姐的绊脚石。
他心裡也清楚,以萧家小姐的清高,自己未婚她未必都看得上,更遑论已婚身份。所以那时起,他就一心想着也离婚,好获得和萧家小姐一样的自由身。
倘若张家小姐是有心机有手腕的女人,丈夫的那点盘算或许一直也就只是心裡的盘算而已。
可惜张家小姐爱吃醋,心眼小,也得不到婆婆的欢心,被捅出来出嫁前的一段*后,张家最后只能把女儿给接了回去。
叶舜郅心想事成,觉得连老天也在帮自己。
他叶家现在声势如日中天,他终于甩掉了累赘太太,萧德音至今沒有再嫁,而她娘家的哥哥,萧成麟现在是自己的好友,满心想把他的妹妹嫁给自己。天时地利人和,他不相信萧德音這次還是会和自己无缘。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金玉凤的电话,知道萧德音现在在萧家,立刻就赶了過来。
……
叶舜郅将带過来的礼物放下,走到被吵醒了的萧太太身畔问了几声安,目光便落到依旧坐在床边的萧家小姐身上,一时出了神。
她已经是個有了孩子的母亲了,但時間非但沒在她身上留下過多的痕迹,反而让她的眉眼多了一种冼练沉静的明艳,比起她少女时代的那种柔弱的美,现在的她更容易让男人产生一种征服的欲-望。
有一种美人,美在了骨子裡,并且无惧于時間的蚀刻。
她就是這样的美人。
……
萧梦鸿见叶舜郅忽然就来了,看了眼一旁的金玉凤,心裡就明白了。
必定是她通知了叶舜郅,所以這位叶家二少爷才会這么巧地過来探望萧太太。
這其实也是萧梦鸿为什么一直不愿住回萧家的原因。
這对兄嫂沒了顾长钧這個妹夫后,现在看起来,又在重新计划着要将她再卖一次了。
……
萧梦鸿按住想要挣扎坐起来的萧太太,柔声道:“妈,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下回我再来看你。”
她从床边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身后一阵脚步声,金玉凤追了上来,苦留萧梦鸿吃了午饭再走,最后见留不住,看向跟了出来的叶舜郅。
叶舜郅道:“嫂子,那我也走了,顺道送一送德音。”說着见萧梦鸿已经往外去了,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
叶舜郅至晚回了叶家,已经很晚了。因为心情郁闷,喝多了酒,醉醺醺的,回了家便发脾气,责骂老妈子泡的醒酒茶烫了自己的嘴,扬手就把茶壶打在了地上。
老妈子被他骂的缩头缩脑时,门口一個声音道:“二哥,你自己心情不好,骂家裡下人做什么?我在房裡都听到了你的声,還要不要叫人睡觉了?”說着示意老妈子出去。
老妈子如逢大赦,收拾起地上茶壶的残片,急忙退了出去。
叶舜郅见是叶曼芝来了,道:“老子心情不好,你少惹我!”
叶曼芝盯着他,忽然道:“哥,你现在和萧家的那個萧成麟好像很好的样子。你老实說,是不是還在打萧德音的主意?”
叶舜郅瞥了眼妹妹,“管你什么事?”
叶曼芝神色变的庄重了起来,关上门道:“哥,我劝你及早死了這條心。天下的女人多的是!以我們家的條件,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沒有?偏一直盯着那個萧德音不放?离過婚的女人,有什么好?你就不为我們叶家名声考虑下嗎?”
叶舜郅借了酒意,冷笑道:“你手倒长,连我都要管了!以为我不知道嗎?你這么多年赖在家裡不肯嫁人,不就是看上那個姓顾的嗎?我知道你一向眼高于顶瞧不起我。只這回我告诉你,我也是男人,知道男人怎么一回事。那個姓顾的要是也看上了你,十個你也早成事了,還用你熬到今天還沒羞沒臊地倒贴着顾家人?你自己的事八字還沒一撇,你嫌我给叶家丢脸?我還是劝你死了這條心吧。那個姓顾的有名的冷心冷肠,你别到了最后,吃不到肉還惹一身的骚腥!”
叶曼芝方才进来說那一番话,本意是想让自己兄长打消掉追求萧德音的念头。否则他两人万一真有了什么瓜葛或者传言,传到顾家那边,恐怕影响顾太太对自己的看法。沒想到被兄长一顿冷讽,正戳中了心事。想起前次自己费心费力帮着筹办了生日宴,最后顾长钧虽然照他母亲的话送自己回了,一路的态度却客气而冷淡,最后送她到家,连话都沒說過几句。
叶曼芝原本心裡就有這芥蒂,此刻被叶舜郅這样嘲讽,眼睛便红了起来,道:“我不過是出于好意才劝了你两句,你倒好,回我一堆难听的话。我在家又沒吃你喝你的,爸妈都沒說我,凭什么你這么說我?有你這么当人哥哥的嗎?”說着转身哭着回了房间。
叶曼芝回房出神片刻,最后出去打了個电话。
……
次日顾云岫便带了些给顾簪缨的补品回了娘家,姐妹两人說了些话,顾云岫借口送顾太太回房间休息,陪母亲进了房,坐下去道:“妈,曼芝和长钧的事,你到底想好了沒有?”
顾太太一怔。
顾云岫道:“我就直說了。叶小姐的家世和为人如何,我就不多說了。她对我們长钧也是死心塌地,這点妈你也应当知道的。除此,对宪儿更是掏心窝的好。以后要是嫁過来,绝不会亏待宪儿的。以前虽說我們两家有点误会。但那都是公事,和私交无关。何况爸也去世那么多年了。叶家父母现在也是愿意把女儿嫁到我們顾家来的。要是成了亲家,那往后两家就真的成一家人。长钧都這個年纪了,单身也這么久了,這事你到底打算要拖到什么时候?”
顾太太迟疑了:“叶小姐我是很满意的。就是长钧那裡……”
顾云岫咳了一声:“妈,你现在是一家之主!长钧的婚事自然要你来做主。以前他娶萧家那個女儿,不也全凭你和爸的主张嗎?等长钧自己提,要等到什么时候?他一年到头忙的人都沒几天着家!照我說,不如尽快把事情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
她顿了下,看了顾太太一眼:“叶小姐也并非一定要嫁我們长钧的。唐紫翔有個侄儿就一直在追求她。只是她更看重我們长钧而已。妈,你要尽快做主才好。”
顾太太沉吟了下,道:“你說的也有道理。是不好這么一直拖下去了。让我想想。晚上等长钧回来,我就跟他說。”
顾云岫喜笑颜开:“妈,那我就等着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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