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夜祸
三老太太嗅着這股子味道,脑海裡浮现出的却是宋氏的身影。
她让春平送进宋氏屋子裡的那粒香丸,通体漆黑,味似檀香,却并非檀香這般简单。多种香料被一齐碾碎捣成细微的粉末,酒沥阴干,调以些许白蜜,团成小巧的丸子状。只一粒,便耗费了许多心血。
這是迷药,却更胜過迷药。
她沉静的面孔上,眼角已有轻微的细碎纹路,她终究還是老了。這些年,生生被她的娘家至今给逼得苍老下去。
不過這一刻,她扬起的嘴角上那抹难掩得意的笑容仍为她平添了几分年轻张扬。
她甚至未曾诞育過孩子,胸腔裡的那颗心其实仍是年轻的。沒有经历十月怀胎的人,永远不会知道母女、母子之间那抹能超越一切的浓浓羁绊。
忽然,她嘴角的笑意一僵。
香气像是冰凉凉的小蛇,逐渐在她的鼻尖上萦绕盘旋。
這味道不大对劲!
熟悉却又陌生,陌生中又带着融融的古怪暖意。
她慌慌张张地想要伸手去掩住鼻子,却恍然间惊觉,自己的身子已经随着嘴角的笑意僵住了。然而,她的意识比過去任何时刻都要来得更加清醒。這份清醒来得凶猛又凛冽,叫她生生急出泪来。
可偏生就连這泪意,也只是她意识中的而已。
躺在牀榻上的她面带微笑,双目紧闭。一副睡得极熟极香的模样,哪裡還有一分清醒的姿态。
三老太太心急如焚。努力想要张开自己的嘴唤春平唤秋喜,可是她弯出优美弧度的唇线间。却一個字也沒有被吐露出来。
——春平!
——秋喜!
她在心裡一声又一声地呐喊,可除了她自己,谁也听不见。
這味香,气味温和幽然,可却再霸道不過。說是香,倒不如說是药。她才嗅了一会,便成了這幅模样。這是她亲手调制的迷魂香,除了在春平身上试验過一回,這還是第二回用。见效如此迅速。效用如此奇佳,她本该得意洋洋大笑一场才是。
可這会,香气萦绕在她的鼻尖上,效果展露在她的身上,她哪裡還笑得出来。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這味香又怎么会点在自己屋子裡?
她分明亲自吩咐了春平,将香丸埋到宋氏屋子裡的香炉裡去,怎么会出现在這?
秋喜說春平在茅房,难道也是谎话不成?莫非她早早便已经背叛了自己?
三老太太被自己心内陡然冒出来的想法骇了一跳。又怕又恼。
沒有法子,她便只能安慰自己,好在這香不等天明,就该失效了。熬過這几個时辰也就罢了。毕竟,原先安排下的,仍安排在宋氏那。不至于再惹到自個儿身上。
殊不知,今夜留在宋氏屋子裡的人。却并非宋氏,而是她根本便沒有放在眼裡過的小丫头谢姝宁。
外头大雨不歇。沒有月色也沒有星光。
這样的夜裡,谢姝宁一丝睡意也无。
同样的,月白更是沒有。
谢姝宁半靠着坐起,略想了想便将手中一直紧握着的匕首塞给了月白。月白比她年纪大,比她高,比她身体壮实。若真到了要动刀子的时候,必然還是月白合适。
月白却被唬了一跳,抓着匕首不知是该松开還是抓紧些。
“月白,你這胆子,倒真该好好练一练了……”谢姝宁在黑暗中幽幽叹口气。
“奴婢不怕!”月白深吸一口气,将手握紧,“江嬷嬷千叮咛万嘱咐奴婢要照顾好小姐,奴婢不能怕!”
谢姝宁微笑着,“那粒香丸,你可能瞧出来是做什么用的?”
月白汗颜,低声道:“奴婢瞧不出,上头似乎并沒有附毒。”
不過她也只敢說似乎,兴许是她先前過于害怕,未能发觉也說不准。這样想着,月白不禁愈加愧疚起来,之前她可是让谢姝宁自個儿去放了香丸,若真有什么問題,她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就在這时,不知何处,忽然响起了声轻响。
两人的身子俱是一僵。
随后,谢姝宁便发觉,這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是从屋子背后发出。
這一排厢房的后头紧邻山壁,中间正好能容纳一人半左右大小。有人正在這條狭小的甬道裡穿梭!
谢姝宁心神一凛,拽了月白一把,示意她准备好!
两人皆屏息而候。
谢姝宁定定盯着临近山壁的那扇窗户,眼也不敢眨一下。
慢慢的,那扇窗子后,似乎多了個人影。個子不低,似是個男.人。那人在外头略等了一会,扬手在窗棂上轻轻一敲,又候了会。见屋子裡沒有响动,窗子终于被撬开了。
“咿呀”一声,窗子外率先探进来個脑袋。
谢姝宁盯着,愣住了。
怎么是個秃瓢?
来不及细细思量,就在那人翻身从窗户外跃进来,又反身去关窗时,她同月白一齐冲了過去。
沒料到屋子裡的人竟然会早早有准备,那人飞快地便要逃走,然后手才攀上窗棂,就已经被月白手中的匕首抵住了脖子。
“饶、饶命……”
果真是個男.人。
谢姝宁压低了声音,道:“让他跪下!”
月白這会全凭一口势要守护自家小姐的气撑着,胆子倒也被撑大了几分,闻言就重重踹了一脚来人的膝盖,踢得人闷哼一声摔在了地上,却不敢挣扎。那把匕首虽小小的,可横在脖子上,却显得寒意逼人。不必想都知道极锋利。
谢姝宁亲自去掌了灯,端過去搁在了地上。
灯火矮矮的。从屋子外头看并不显眼,恰巧這位置又隐蔽。
“你是普济寺裡的和尚?”就着微弱的火光。谢姝宁看清楚了眼前跪着的男.人。光秃秃的脑袋上,头皮還青着,像是才剃了发不久。身上着了僧衣,可头顶上却并沒有授戒后的香疤痕迹。
谢姝宁眼睛一眯,肯定起来,“你不是寺裡的和尚!”
“你怎么知道?”跪着的人霍然抬起头来,瞪着眼脱口而出。话說完,才懊恼地重新低下头去。
普济寺裡的和尚虽然好财,却還算是守清规。可眼前這人身上却有着酒气。
谢姝宁抿着嘴,忽然起身,去取了只荷包過来。随后打开,伸出两指从裡头拈出一粒东西,飞快地趁人不备塞进了假和尚的嘴裡。
雨声哗哗,假和尚大惊失色,汗如雨下。
那粒东西一入嘴,便登时消融不见,入口即化。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喉间发出“咕嘟”一声,哑着嗓子问:“你给我喂了什么东西?”
谢姝宁“咯咯”一笑,道:“毒药。”
假和尚忙要去抠喉咙,却因为被月白手中的匕首抵着。又不敢轻举妄动,当下急得面如土色。偏生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的谢姝宁面上带着笑。小小年纪却犹如修罗地狱裡出来的厉鬼一般骇人。
他强自镇定,“你胡說。你一個小姑娘,哪裡会有毒药!”
“哦?你不信?”谢姝宁眯起眼睛。“你可觉得那粒东西极甜,如今嘴裡還是甜得厉害?”
假和尚下意识砸吧下了嘴,果真是甜得要命,他這辈子還沒吃過這般甜的东西呢!
谢姝宁一点沒漏掉他面上变幻的神情,遂让月白移开了匕首,漫不经心地道:“你既然不信,大可以立刻走人。”
月白迟疑着,到底拿开了匕首。
假和尚却反而不敢动了。
越是這样漫不经心的模样,越叫他心裡沒底。若方才那东西沒毒,匕首怎么会拿开……他心裡已是认定有毒的了……
“你把解药给我!”
谢姝宁往后退一步,“你将我想知道的事說清楚了,我便给你。”
假和尚沉默。
“不想說也罢,若沒有解药,一個时辰后,你就该毒发了。”谢姝宁信口胡诌着,“兴许你也听說過,我有個舅舅在关外……关外的奇毒数不胜数,我想要你的命,你還能跑得了?”
假和尚倒吸一口凉气。
他猜也猜得到眼前的小姑娘便是谢家三房的八小姐,他当然也知道她有個舅舅的确在关外。
“有人派我来,污了六太太的清白。”他不敢不信,只能垂着头低声道。
谢姝宁咬牙,“那人怎么說的?”
眼前的小女孩不過十岁左右模样,可嘴裡问出的话,却叫他不敢不作答。
“她要我亥正来,說六太太沒有办法反抗,会任由我为所欲为。”
谢姝宁听着,自然就联想到了那枚香丸。
她恨得紧,原地踱步,口中道:“你可是陈家的人?”
假和尚闻言悄悄掀起眼皮觑了她一眼,不吭声。
谢姝宁随即了悟,抢過月白手中的匕首,猛地一俯身,匕首就抵在了他的心口上,重得似乎下一刻就要戳进去,“一個时辰也太长了,我怕是等不了!”
面前不過是個小女孩,他若是反抗不至于逃不走,可這会他已经对中毒一事开始深信不疑,口舌发干,头晕目眩起来了。
“奴才是陈家的下人……”
谢姝宁笑了起来,“她许了你多少好处?”
“一百两银子……”
谢姝宁嗤笑不已,“我许你二十倍,再加一颗解药!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应不应?”
假和尚吃惊地看向她:“什么事?”
“也沒什么,只不過想要你对那個只肯许你一百两的小气鬼,做她吩咐你对六太太做的事罢了。”伴随着犹带稚气的音色,她的笑靥,犹如暗夜裡的细小白花,幽幽绽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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