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折翼(二)
谢姝宁却被唬了一跳,惊诧中差点脱口将话问了出去。
前世燕淮归京时,她還只是個丧了母兄,被父亲漠视后为求生而寄居长房的小丫头。那时的她,连府中的事都有许多看不明白,不知根底,更不必說外头旁人家的事情。
燕家的事,是多年后燕淮以狠辣扬名京都后,她才知晓的。
而今往回推算一番,前世燕淮归来奔丧,似乎的确就是今年的事。
谢姝宁加错搁在膝上的手不由紧了一紧。
這般說来,成国公岂不是已然過世了?
心念电转之际,她听到三夫人蒋氏悠悠道,“瞧六弟妹這模样,六弟怕是還未同你提起?”
她们一离京便是一年多,对京裡的事难免陌生。何况,昨日才匆匆归来,而今眼下還笼着青影,個個疲倦着,哪有闲工夫详說外头的事。蒋氏這话,未免带着些挑拨离间。
宋氏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淡然一笑:“才回京,光顾着休息了。况且六爷又哪能同三嫂一般,耳目聪明,事事都了然于心。”
蒋氏面色微讪。
端起茶盏,以袖掩面,她呷了口茶水,才接着道:“過去坊间皆传,世子燕淮怕是早已丧命,再回不来。如今瞧着,那些個胡乱瞎說的人,可不都被打了脸?人不但好好地回来了,而且品貌俱佳,是难得的人才。”
“哦?這倒是桩大好事。”宋氏微笑。
三夫人蒋氏的声音却渐渐冷硬了下来,“六弟妹真是,国公爷都過世了,這怎能算是好事?世子连国公爷的最后一面也未能瞧见呢。”
“什么?”
此言一出。宋氏倒果真是吃了一惊,下意识站起了身子,急切问道:“国公爷今年不也才三十有余,尚不及不惑之年,怎么好端端的便去了?”
谁都知道,谢姝宁同成国公次子燕霖的那桩口头亲事,至今未過明路,仍只是口头之言罢了。
亲事究竟能不能成,又要何时成,那可都得看成国公本人。
然而這会。成国公却已仙逝了!
“前两年,国公爷的身子便不佳,满京都皆知情,而今不過是病入膏肓罢了。”蒋氏望着她,又看看坐在那仿若神游天外的谢姝宁。面上再次挂上了抹似笑非笑的神态。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报仇亦如是。
尤其是蒋氏這样的妇人。看人笑话。便是最好的报仇手段。
昔日,她的次女谢芷若在谢姝宁手裡吃了亏,大半年都沒敢出门一趟,现如今她有了机会能瞧宋氏母女的笑话,焉能不使劲笑?
不等宋氏开口,她便接着继续說了下去。“不過,這一回,温家人倒是得意了。”
世子燕淮,是英国公温家的准女婿。
他平安归来。温家人当然高兴。
话毕,蒋氏饶有兴趣地看看宋氏,佯作安慰,“虽听說世子爷同二公子的关系不大好,可想来终归是亲兄弟,怕也差不到哪裡去。难道還能拔剑相向不成?”
宋氏微微蹙眉,
谢姝宁闻言,忍不住在心中暗道:那兄弟俩何止拔剑相向那般简单。
眼下成国公已经病逝,燕淮也回京了。
事态是否会按照前世她所知的发展下去?
小万氏会死,燕霖也会被燕淮送往漠北继而死在他的利刃下。
――漠北!
谢姝宁一怔,旋即大惊失色。
她只知燕霖在燕淮归京后,曾被送去漠北,却从来沒有细思過,为何旁的地方不送,偏偏要送去漠北!
原本,她只以为是因为塞外苦寒,故而燕淮才送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去。
但如今她自己去了一回漠北后,再回忆起那些传言,登时觉得浑身不对劲。
谁也不知,当初身为世子爷的燕淮究竟被谁,又被送去了何处。哪怕他归来后,也从未有人能探知内裡詳情。
谢姝宁抿着嘴,有些神思恍惚起来。
燕淮,漠北,這二者之间定然有什么关联。
就在這时,坐在上首捻着黑檀木佛珠,一直未曾开口的长房老太太忽然道:“好了,阿蛮同燕家的亲事,左不過口头戏言,若燕家不提,我們自也不去提便是。燕家如何,乃是人家的家务事,与我等无关。”
蒋氏听了,不觉有些沒精打采。
老太太既发了话,她当然不能继续拿這事讥讽宋氏痴心妄想,盼着燕霖来日能继承爵位了。
殊不知,宋氏在回過神后,非但不觉得這事不好,甚至還在暗暗窃喜。成国公既去了,那亲事兴许也就能作废不提,這才是好事一桩。
自从那一次在宫裡同小万氏相逢后,宋氏就不大喜歡這桩亲事。
何况现在谢元茂在新帝跟前不显,又丁忧在家,起复之日不知如何,想必小万氏也沒兴趣旧话重提,给自己找不痛快。
宋氏若有所思地捧起了手边的汝窑白瓷茶盏。
大太太王氏一如過去,再次打起了圆场,将话题扯到了旁的事上去。
偏生七太太是個沒眼色的,明见她掐了话头,也還是揪着燕家的事不肯放。
“旁的不提,只可怜了我那表姐。”七太太唉声叹气地道。
蒋氏心情不佳,听到這话忍不住挖苦道:“去岁开始,燕夫人不就连帖子都不给七弟妹下了嗎?难道七弟妹私下裡同燕夫人倒是姐妹情深?”
七太太虽身为小万氏的表妹,但近些年关系一直浅薄,平日裡也沒什么来往,休說姐妹情深,只怕是還不如她同自己這几個面和心不合的妯娌来得要好。
“三嫂记差了,并非是表姐沒给我下帖子,是下了帖子,我未曾赴会罢了。”七太太有些怒火中烧。却又不敢横眉冷对,只得胡乱编了几句瞎话搪塞了過去,再不继续往下說,怕再次丢了面子。
這局也就沒法再暖起来,大太太打了這么些年圆场,也疲了,索性也不說话。
一群人默不作声地歇了会,便在长房老太太的吩咐下,各自散了。
回三房的路上,宋氏同一直沉默着的谢元茂求证燕家的事。问起成国公是何时毙的。
谢元茂道,“刚开春,冰雪初融时,京都就在传成国公的身子不大好了。但好說歹說也拖了数月,不知是不是在等世子爷回来。不過到底還是沒能等到人就咽气了。那已是上個月前的事了。”
谢姝宁边走边听。追问了句:“世子爷是何时回来的?”
“国公爷去了的第二日,世子爷就到家门口了。”谢元茂感慨了句。“听說浑身都是伤。几乎是瘫在马背上被马驮着送到门口的。燕家的人是一個也沒认出他来,最后也不知是怎么相认的。”
谢姝宁飞快地掐算起时日来。
从漠北回来的一路上,他们的脚步便都不快。直到入了关,才开始加快步伐。
若换了骑马疾驰,要比他们早個把月入京,也不是难事。
她回忆着那两個姓季的少年。想着那两人中会不会有一個就是燕淮?
然而那两個少年分明生得有几分相像,說是兄弟,并不叫人怀疑。但燕淮,只有一個同父异母的弟弟。好好的在京都。
如果两人中有一個的确就是燕淮,另一個又会是谁?
“不過老太太說的事,這事到底是燕家的家务事,同我們沒有干系。”谢元茂并沒有发觉谢姝宁的异样,只侧目同宋氏道。
言下之意,那门亲事,他也不想认了。
毕竟,成国公一死,许多事就都开始变得不同。
寡母养大的儿子,不嫁也罢。
何况,這寡母還是继母。
宋氏当然也乐得如此,因了谢元茂這话,对他悦色许多。
谢姝宁却沉浸在可疑的回忆裡,理不清思绪。
燕淮沒比她长几岁,按年纪来看,若那两人中有一人必是,就肯定是年少的那一個,也就是在将入于阗时,救了她的人。
心头百味杂成,谢姝宁陡然间不知怎么理下去了。
這种交集,远超出她所能预知的范畴。
回到潇湘馆后,她神色委顿地在软榻上坐下,伸手重重揉起了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
听到成国公已然去世的消失,她才惶惶察觉,自己再過几年就要及笄了。
本以为已经被遗忘了的事,又一桩桩浮了上来。
林远致……温雪萝……
這一世,她几乎同温雪萝沒有分毫交集,但谁也保不齐,今后的事情会变得如何。
帝位换了人是她怎么也沒有想到的事,這事也因此叫她误以为往后的世事会同她所知的截然不同,然而谁知,有些事终究难变。
张皇间,玉紫捧着几匹料子进来,让她挑了好做新衣。
谢姝宁沒什么心思,只随意看了看便挑了匹青妆花罗的料子出来。
玉紫见她郁郁的,就道:“小姐,月白姐姐那来了信,說明日带着孩子来拜见您。”
“哦?明日来?”谢姝宁眼中多了分愉悦之色,“我可真真是想她,這回定要多留她跟孩子几日才好。”
玉紫笑道:“正是,且多留几日,顺道将鹿大夫也留下,给您调理调理身子。”
“唧――唧唧唧――”
正說着话,外头忽然响起了一阵鸟鸣声。
谢姝宁眉头一蹙,吩咐道:“去瞧瞧,可又是瑞香院的鸟飞来了。”
玉紫便放下了手中的料子,推门出去。
過了会再进来,她的面色已难看了几分,略带不快地道:“小姐,果真還是九小姐养着的那只鸟,同昨日那只一模一样。”
谢元茂为谢姝敏购买的這种鸟,并不多见,府裡如今更是只有這么一只,除了是她的外,便沒地再去寻别的了。
谢姝宁就冷笑了声,“去让图兰再把鸟捉起来。”
“還同昨日一样?”玉紫不解,捉了又還,也忒麻烦。
谢姝宁颔首却又摇摇头,道:“先去捉来,直接送到屋子裡来。”
“是。”玉紫一头雾水,但仍应声下去了。
有了昨日那一着,今日图兰的身手显得愈发敏捷了。挽袖爬树,捉鸟,锁进笼中,简直一气呵成。
只一会,图兰就提着鸟笼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了屋子。
卓妈妈也闻讯赶了来,踌躇着同谢姝宁道:“小姐,這鸟,要不要干脆去同六爷說一說?”
昨日已委婉地警告了朱婆子一番,但显然瑞香院裡的人并沒有将這话听进耳中。
谢姝宁脚步轻盈地靠近了镂花的鸟笼,望着裡头似乎一点也不怕人的鸟,温声道:“不听话的鸟,合该折了翅膀才是。”
此言一出,屋子裡的人都愣了愣,只有图兰伸手去开锁,也不吭声,一下子便折断了鸟儿的羽翼。
玉紫尖叫一声,往后退了退。
卓妈妈也拍拍心口:“這丫头,动手也不說一声!”
“送去瑞香院,务必交到朱婆子手裡。”谢姝宁眼神沉沉,吩咐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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