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截信
门后紧紧握着羽箭的燕淮闻言,脚步不由一顿。
僵持了一瞬,他继续抬脚悄然靠近,一边用泰然自若的语气朝门外的图兰喊话:“粥食便可。”
“是,那奴婢稍后再来請您。”屋外的人似乎浑然不觉他在迅速走近,听到他的回答后,只接着话說了句便要走人。
然而就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那,原先紧闭着的房门被一把打开,空洞洞的厢房裡探出一支箭,箭头乌黑发亮,打磨得十分精细,尖头那一点泛着白光,直晃人眼。
图兰下意识往后退去,因沒有准备而显得脚步趔趄,差点往后摔去,模样狼狈。
等她皱着眉头站定,却见燕淮提着支羽箭从门后走了出来,面色冷凝。
图兰不禁疑惑,她不過是听了自家小姐的吩咐来询问燕淮是否要用宵夜的罢了,怎地他竟就对自己横箭相视?她脾性直,這会却也明白不能直白地问出龗去,便又顺势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虽是在谢姝宁的田庄上,周围除了燕淮的几個人外,就都是他们的人。但图兰不敢掉以轻心。
正想着,燕淮的视线蓦地落到了她身上。
图兰被他看得发毛,又记起谢姝宁曾跟她嘟囔燕家的人。都不好对付,心头不禁微紧。
她满怀戒心地回望過去,俩人隔着几步之遥面对面站着,一人的人上能握着尖锐的羽箭,一人垂着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两厢警惕着,厢房前头的庭院中忽然多了個人。
“世子!”
俩人便都齐齐朝着這個声音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一时叫人看不清来者的面容。但声音燕淮分辨得出。
這会打外头急步走過来的人,正是他开门后未能瞧见的吉祥。他本想着吉祥在门外,所以图兰說话的时候。他才觉得不对劲。吉祥跟图兰水火不容,诸人皆知。谢姝宁既派了图兰来找他,若遇上了吉祥,至少一场口舌之争是免不了的。
但屋子外只有图兰說话的声音。却沒有吉祥的一丝声响。
他立时警觉起来。這才抽了一支羽箭擒在指间,往房门靠近。
若方才开门之时,但凡叫他看到了一线古怪,他都会立刻将手中的箭刺向图兰。然而门一开,外头却根本沒有吉祥的痕迹。空荡荡的廊下,只有图兰一個人的身影。他适时收回了手,垂箭而立。
只差一瞬,他也许就会杀了图兰。
燕淮面上的冷凝之色便显得愈发沉重。
他们面前的庭院并不大。小小的,成年男子用不了几大步便会走完。不虞的心思才在他心裡打了個转。吉祥清晰的身形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出了何事?”吉祥亦看清了站在庑廊下对立的俩人,不由微惊。
燕淮垂眸,像是侍弄一朵花般把玩着手中的羽箭,面上的冷色渐渐褪去。黑白分明的眼中寒意亦随之尽祛,软化成了一汪春水,他轻笑出声,并沒有侧目去看吉祥,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定定看着图兰道:“时候差不多了,我自己過去便可,不必劳你再跑一趟。”
忽然亲切起来的话语,反倒是叫一向大喇喇的图兰毛骨悚然。
她胡乱点着头,应了声是,大步退了下去。
她人高,步子也迈得大,很快就从他们的视线裡消失不见。漆黑的夜色吞沒了她的身影,也一并带走了燕淮脸上的温温笑意。
吉祥看得分明,心中一寒,当着摇曳的昏黄火光“扑通”跪了下去,低头道:“世子,属下收到了另一個消息。”
话音落,尖利得像是猎隼的爪子似的箭头,就稳稳落在了他眼前,抵着他的鼻尖。
轻轻的,一滴殷红的血珠就自他的鼻尖上冒了出来,像颗上好龗的红珊瑚打磨的圆珠。
他僵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头顶上传来少年天然带着几分慵懒跟漫不经心的声音,“這般說来,你方才是去取消息了?”
“……是。”吉祥绷紧了背脊,连眼珠子也不敢转悠一下。
握箭的那只手似乎忽然抖了下,黑亮的箭头倏忽晃到了他的眼前,叫吉祥這下子当真是连眼也不敢眨一眨了。
他比燕淮年纪大上许多,這会跪在個子還不及自己的少年身前,却沒来由觉得害怕。
燕淮說话的声音越像是漫不经心,他就愈加觉得冷厉。
吉祥战战兢兢起来,口中却沒有吐露一個辩白的字。
他本是清白,何须辩白。
到了這会,他哪裡還会想不到燕淮是缘由生气。
方才他见到了飞鸽,心中惊诧,却见那只鸽子并不往自己這边来,却直直往另一個方向而去。那個方向,正是谢家八小姐谢姝宁所在的位置。
他打从一开始就不信任谢家的人,其中更是以谢姝宁首当其冲。
這时看到了飞鸽,又眼尖地发现鸽子腿上绑着塞信的小圆筒,当下想也未想便追了上去,及时截杀了這只鸽子。
然而情急之下,他便忘了禀报燕淮,自作主张消失了。
這件事的的确确是他失职,是他的错,他也沒有脸为自己开脱。但燕淮是在怀疑他有鬼,他从未做過对不住主子的事,问心无愧。也就沒有任何必要說些分辨解释的话。
這样想着,吉祥终于僵着身子眨了眨眼。
因长時間未曾眨眼,眼睛一闭。眼角就忍不住渗出泪来。
箭头在以极缓慢的速度远离他。
良久,他才听到燕淮道:“另一個消息,是什么?”
问這话的时候,燕淮的声音微微发颤,全然沒了方才的模样。
他才得了大舅舅万几道的消息,距今不過片刻时辰,按理不应该這么快就会有消息送来才是。但吉祥說有,那就肯定有。所以他心裡已经认定,這一個他還未能知龗道的消息。是個极坏的消息。
羽箭垂在那,划過青砖的地面,发出金石“铮铮”的声响。
吉祥斟酌着字句,一字一顿地道:“消息并不是我們這边传回来的。”
“嗯?”燕淮愣了下。一時間沒有回過神。
吉祥抬起头来。面露怪异之色,似有些尴尬:“属下不慎截了谢八小姐的信。”
“铮——”
黑亮的箭头卡在了砖缝裡。
燕淮低声重复着他的话:“谢八小姐的信?”
难不成谢姝宁,将他身在田庄的事给卖了出龗去?若真是如此,想必也只能是那位云詹先生所为才是。老奸巨猾的人,怂恿一個小姑娘行事,想必容易。
他幽幽想着,却听到吉祥道,“属下不敢肯定。”
“为何?”燕淮挑眉。“起来說话吧。”
吉祥应声慢慢站直了身子,将一张卷起的纸條递给了燕淮。
那张纸是被打开過的。燕淮接過,打量了眼纸的材质,是很常见的纸,全无特别之处。随后,他就着檐下的灯光将纸條打开来。
蜷曲的纸张一点一点舒展开去,燕淮的脸色却随之逐渐变得铁青。
最龗后展露在他面前的纸上,竟连一滴墨点也无,這分明是一份无字天书!难怪吉祥說他不敢肯定!
吉祥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但這信的确是寄到庄上的,属下方才還寻到了鸽舍。”
只可惜,信上根本沒有字。
燕淮晃了晃手中的纸,嗤笑了声问他:“你的消息呢?”
纸上既无字,他又是从何得来的消息?
吉祥却是一脸肃容:“世子暂住此地,本不安全,而今又有信鸽飞至,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只怕谢八小姐已然将您的位置给出卖了。”
对方只是個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也难叫人放心。
深宅内院长大的孩子,便沒有一個是好对付的。
吉祥始终在怀疑谢姝宁。
可燕淮听了他的话,却并沒有立即便应和,只是再一次望向了那张一片空白的纸,将它高高举起,对着檐下的灯,仔细看了几眼。旋即,他抛下一句“进来”,便自己拔脚率先回了屋子。
房门被重新关闭。
吉祥一头雾水,不知燕淮要做什么。
燕淮则直接朝着桌上点燃的那盏油灯而去,走到近处,亦不停顿,将抓在手中的纸张展开放在距离火焰一寸高的地方。
火舌灼灼,却触不到纸,然而炙热的温度仍旧一点点往上攀爬。
那张原本连半個字也无的白纸上,缓缓出现了一行字……两行字……
不多时,上头便被填满了。
只见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写满了狭小的一张纸,字迹工整清秀,署名冬至。
燕淮记得,這個叫冬至的人是谢姝宁身边的小厮,昔日更是跟着她一路从漠北回来,应是個十分得用的人。
他就着灯火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去,眼中渐渐被诧异之色给填满了。
吉祥亦发现纸张出现了字,又见他盯着上头的字观看,却久久不语,不由局促不安起来,遂问道:“世子,這裡并非久留之地,我們可是立即启程?”
燕淮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因为炙烤而带上了温热的纸,摇了摇头道:“這上头的事,同我們沒有干系,更不是你先前所猜的。”
信上写着的,是英国公温家的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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