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王嬷嬷
其实并不是工作的事,而是因为唐梅听到一则令她很不愉快的消息,要找苏瓶质问一番。
還记得那日“雨公子”出行时,有一名锦衣女子,拎着一筐冬梨,向苏瓶抛去,還冲苏瓶喊,求一個相貌如同雨公子這般好的相公。结果她吼破喉咙,苏瓶也沒搭理她。
那位锦衣小姐,是承福坊孟氏门阀的小姑奶奶,孟素。她就像清化坊的唐秋一样,年纪不大,但辈分很高。不過孟素已不是姑娘,而是個寡妇。
要說這梁朝结婚也是够早的,女子十三四岁成婚并不罕见。她十三岁嫁给乾丰郡王,次年郡王就死了。而她与老太妃脾气不和,于是就回到娘家来住。
正所谓“初嫁从亲,再嫁由身”,這次她打算自己找相公,绝不再找乾丰郡王那样半痴半傻的怪物。亏得他死得早,若跟他過一辈子,简直委屈死本小姐了。
也不知孟素从哪获得的消息,听說這姓苏的赘婿在唐府裡颇不受待见,至今为止,尚未圆房。估计用不多久,就要被六小姐扫地出门。這时她就与人說,若唐梅不要這赘婿了,记得跟她說一声。
为什么要說一声?虽然她也沒明說,但這就好像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這话传到唐梅耳朵裡,唐梅好是气恼。
“苏宝玉,你给我說清楚,你们是何时勾搭上的?”
都說唐梅脾气不好,除了她說话有些较劲之外,還因为她牛一样的大眼睛会给人造成暴怒的错觉。
或许她尚未发火,可别人觉得她已经很生气了。
比如现在就是這样,目光如瞪,好像要跟谁玩命似的。其实并沒有到那個地步,若换成一個小眼睛姑娘,结合她脸上其它部位的表现,甚至可以說她是在心平气和的說话。
其实唐梅已经听說,他们是在求雨当天认识的,可唐梅還是要故意這样问,似乎是想诈出一些话来。然而她内心的变化,使得她的眼睛不自觉的眯缝起来。
见唐梅那副眯眼威胁的表情,苏瓶冷哼一声:“我与谁勾搭,关你甚事?”
闻言,唐梅一瞪眼,紧接着又咬牙眯眼,恨恨道:“我告诉你苏宝玉,只要你還在国公府,你就要知道检点。若被我查实,你与哪個野女人有来往,看我如何收拾你们!”
言讫,她转身,蹬上那台吱吱呀呀的破车。刚坐进去,又余怒未消地掀开车帘,瞪视道:“腿打折!”
苏瓶冷哼一声,不予理睬。
随后六小姐回到督办府,坐在榻上发起呆来。
要說六小姐也有一個优点,她除了会批评别人,也会做自我批评。
或许這是急脾气之人的共同特点,他们更容易陷入到懊悔当中。总在想,如果当时自己不那么着急,或许就不会有這样或那样的结果。
她觉得自己有些冤枉赘婿了,是那個女人不要脸,应该去骂她才对,怎教训起赘婿来?
虽然觉得冤枉了赘婿,可骄傲的六小姐是不可能给庶民道歉的。不過可以对他好一点,比如送些礼物,算作弥补。可是上次打算送的那件银缎子大袍,到现在她還沒缝完。
不是說六小姐不下功夫,而是她从小儿不好好学女红,她的针指水平真的很一般。能把那白绢裡子严丝合缝的缝在大袍上,就算不错了。
可是缝上去之后,总感觉别扭,到处都是隆起,熨不平的。后来确诊了,是裡子太大。于是又拆掉,二次裁剪,重新缝制。
再后来她就一头扎进工作中,每天晚上回家天都快黑了,一白天忙碌的工作让她感觉疲惫,于是就沒熬夜去做這件事。而她身边仅剩下的两個小丫鬟唐婉唐婷又太小,针指活儿指望不上她们。
如果甄平儿、王锦儿在身边就好了。可惜她们晚上還是要回到内宅伺候公妃,而唐梅又不打算故意去請外人来帮她缝制衣裳,生怕有人问她,這是给谁缝的呀?
如果說是给赘婿缝的,她会觉得丢脸。毕竟之前她一直嚷嚷說:半只眼睛也看不上這赘婿,正打算清理出门。這才半個多月的時間,就反悔了?
也因为她之前嚷嚷得太厉害,搞得世人皆知,而贵族圈子裡是沒有秘密的,现在连孟氏那边都知道了,否则也不会冒出一個孟素来。
想到這裡,六小姐更加懊恼。
“唐婉,你回家去把那件银色的袍子取来。”
“喏。”
“等等,记得用包裹包好,别让人看见。”
“知道的,小姐。”
唐梅长眉一挑:“你知道什么?”
唐婉感觉自己說错话了,瑟缩着肩膀說:“奴婢……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唐梅知道唐婉想說什么,连小丫鬟都看得出来,六小姐是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在给赘婿缝制衣服。心中略感尴尬,但唐梅并沒有为难唐婉,便让丫鬟去办事了。
唐婷当时坐在门房裡,空空荡荡的梅阁大厅裡,就剩下唐梅一個人。
偌大的院落,空旷的阁楼,不时听到“呜呜”的风声,好像有人在哭,让唐梅觉得一阵害怕。
她故作镇定,一定要坚持住,尤其有人进来办事时,六小姐一脸庄重,认认真真。不时還要做出一些工作指导,或者找茬似的问一些問題。比如,规则背诵得如何啦?那你把第三條给我背诵一遍。
来办事的人走了,显得屋裡更加冷清,突然听到“咣当”一声,吓得六小姐脸色惨白。
声音来自背后,她瞪着惊悚双目,脖子发硬地扭头去看,见是窗户年久失修,被风吹掉了。
……
督办府与六小姐的宅院格局很像,都是三进院,但督办府可比六小姐的宅院大得多。
尤其是第三道院,那裡本是正堂,正堂两侧還有耳房。即便是耳房,也是内外两间,比六小姐宅院裡的后罩房大得多。
可不知为何,阁楼会建在第二道院,喧宾夺主的抢了正堂的风头。而两趟厢房也在第二道院裡。這种奇怪的格局,真不知是在模仿哪個朝代的建筑。或许是哪個风水半仙儿给唐氏老祖出的怪主意吧。
偌大的督办府裡,只有唐梅带着两個小丫鬟,虽然不时也会有人来办事,可大部分時間都只是她们三個人,总感觉有些瘆得慌。尤其是想起“凶宅”的名头,更是让人脊背发凉。
唐督办刚清理掉一批人,大仓裡正有缺儿,這时唐梅就想,不如给督办府增加两個人。而這时她就想到了,从襁褓中就一直照顾她的老嬷嬷,王容。
虽然嬷嬷年過花甲,可嬷嬷是练過武的人,体格相当结实。当老嬷嬷听說小姐要重新启用她时,在路边摆摊卖水果的她激动得嚎啕大哭,水果不要了,一路小跑来见她的梅儿。跑得相当快,给人一种脚不沾尘踏风而行的错觉。
试想一個头发花白的小老太太,在笔直的大马路上飞奔,跑出去三條街不见减速,不禁让人叹为观止。
“哎呀!小姐呀——!我的好小姐呀——,嬷嬷来啦!”
王嬷嬷刚来到梅阁门口,就突然走不动路了,跪坐在台阶上,嗷嗷大叫,哭丧一般扯脖子喊:
“小姐啊——,老奴再也不想离开你啦。相别数月,老奴感觉生不如死啊!小姐啊,求求你啦,别再让老奴走啦。让老奴伺候小姐,到老奴不能动的那一天为止吧——!哎呀——,我的梅儿啊!”
“王嬷嬷,快快起来吧。”见到老嬷嬷這般,六小姐眼眶发红迎出大门,伸手去搀。
王嬷嬷为了伺候凤阳公主和唐梅,终生未嫁,经常自豪地說,到现在自己還是完璧之身。
或许是“儿不嫌母丑”,早把王嬷嬷当半個娘看的唐梅并不嫌弃這個丑陋的老太婆。
也不知当初凤阳公主是怎么想的,选陪嫁宫女,选了她這么丑的一個人。個子不高,還有些佝偻。一双小短罗圈腿,却有着一对過膝的长臂。高耸的鹰钩鼻,感觉就要把鼻子上的皮肤撑裂开。薄薄的一层脸皮,紧贴在面骨上,显得她的眼睛格外贼。看到她,就好像看到一個阴毒的巫婆。
第一眼看到她时,苏瓶就好像能理解樊公妃为什么要把她轰出国公府了。
“小姐,您可不能就這样忍了。要老奴說,趁那姓樊的病重,咱们更应该抓紧時間,把她活活气死!否则等她自己死了,小姐的這口气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王嬷嬷阴狠地說了两句,突然悲苦起来:“我的好小姐,老奴是天底下最了解小姐的人,咱家小姐可不能憋着气啊,否则就会像公主殿下一样憋出病来。若小姐不去把气撒出来,老奴也要去,当面骂那姓樊的!”
值得一提的是,以前凤阳公主在的时候,樊公妃只是侧妃。那时候王嬷嬷就是凤阳公主身边的第一恶奴,经常代替公主执行家法。但凡有人敢对公主不逊,王恶奴张嘴就骂,举手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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