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双梅记(下)
她新买的一匹大青马才两岁,沒跟過老马拉车,连口令都听不懂,车夫只能从头调教。大青马颇不驯服,经常扭头调腚,嘶鸣尥蹶,要么就是站在那裡瞪着白眼不动。车夫抡起马鞭,死命抽打。
唐梅坐在车裡,颇有些不耐烦,掀开车帘一看,车夫累得满头大汗,那马被打得马颈高耸,四蹄乱蹬。
唐梅问车夫,为何打马?车夫說,這畜生不打不成器的。于是唐梅下车,抢過车夫手中马鞭,甩了两鞭子。
要說,唐梅的力气沒有车夫大,可那大青马却好像是怕唐梅似的,打它两下,脑袋一沉,不闹脾气了。
唐梅每日认真检查,使得大仓各项事务有條不紊。熟悉工作之后,唐梅就不必像以前那样事必躬亲。下午回到督办府,就开始琢磨选郡主的事。
她已经找過唐秋,把那事說了,可唐秋却死不承认,還說唐梅给她扣屎盆子,她要去宗正府告唐梅。后来唐梅把那男人姓名還有唐秋私生子所藏之地都說了出来,就由不得唐秋耍赖。她服软了,說自己放弃這次晋升机会,并帮着唐梅去說服那十個人推薦唐梅。
說好的一同午餐,下午一起去办事。可午餐时已過,唐秋也沒来。直到未时三刻(13点45)许,唐秋才擓着小筐来到督办府。看她笑嘻嘻模样,走起路来好像踩着棉花一样轻飘飘的。
“真是该死,說好一上午的,可那掌柜的却不让走的,只因姑姑我送去的伎人好能耐,被那庐阳王看上了,非要去密室裡說說话儿。结果這一說,可就耽误时辰了。不過侄女儿你不必着急,我已经与你三叔家的、七叔家的都說過了。她们說,既然我放弃了,她们当然要改荐别人。可是嚒,要是改荐六侄女儿,倒是要看看六侄女儿的诚意。”
唐梅一皱眉:“诚意?她们跟我要什么诚意?”
唐秋一惊一乍的样子道:“呦,怎么着,你就這样红口白牙的跟人家要,不表示表示?”
唐梅道:“当初你找她们的时候,沒表示過嗎?”
唐秋故作为难的样子道:“這不是一码归一码嘛,而且六丫头你可要记姑姑的情儿,若不是姑姑出面,她们可能连想也不想,就推薦九丫头了。她们可都是经常去老太君屋裡坐着的,与九丫头和你二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要是不表示表示,她们可就……”
“好了,姑姑别說了。若是這样,我看還是算了吧。我可沒钱去给她们表示。不過咱把丑话說到前头,若她们這次不推薦我,将来她们也别来督办府求我办事。咱也一码归一码。”
唐秋满口答应,会把唐梅的意思转达下去,然后她把小筐裡的一些果脯拿出来,放在唐梅桌案上,還招呼甄平儿王锦儿两個大丫鬟過来吃。
随后她就擓着半筐果脯走了,其实她有三個小丫鬟,也不知丫鬟们被她安排到哪去了,她今個是自己出来的。
明天可就要提交名单了,所以今天晚上,這件事就要落实。而到了傍晚,唐梅让甄平儿去宁侯府打听结果,甄平儿听到结果后是苦着脸回来的。
“小姐,跟您說了,可不许生气呀。”俊俏大丫鬟面带难色。
唐梅冷着脸道:“說吧,无论什么结果,都不是你决定的。”
“只有五公子夫人改了推薦,其他九個人……”
“那九個都改荐老九了?”
“倒也不是,有两個人弃权了。”
“哼,宁肯弃权也不推薦我呗?好哇,真是太会恶心人了,那咱们以后走着瞧!”
唐梅气得不行,回到沁香小筑就哭了一场。先是骂那帮人不讲人情,后来又自责起来,說自己平时不走动人情,到了這用人情的时候,自然也就沒有。
王嬷嬷說,咱家小姐是最好的小姐,哪有几個主子像咱家小姐一样,能做到每日三省吾身?可王嬷嬷這话已经說了好些年,她家小姐也沒改换性子。各种场面聚会,不见她人影,人缘一直都不好。
尤其是那些生日之类的聚会,她认为那就是浪费钱财。别的大姑娘小媳妇聚在一起,吟诗作对耍酒令,她从来不去,她也不会。若是玩耍中输了,她還撂脸子,害得大家都不高兴。常因她不欢而散。
就說她這种人,人缘能好才怪。可也正因为她這性格,反而被唐宽盯上,也被家族众老爷认可,成为大仓督办。因为她能拉下脸来,才能守得住仓库。
可假如让唐秋這号人来当仓库督办,那還了得?用不上半年,仓库见底儿了。就是别人不偷,唐秋也要偷。
“小姐,再不打饭,饭堂就收工了。”
掌灯时分,赘婿還沒回来。唐梅坐在榻上,又开始生闷气。王锦儿愣愣地问了一句。
唐梅问:“你们吃過了沒有?”
王锦儿道:“吃過了。”
“那不必管我了。”唐梅起身,走进卧室。
……
苏瓶這一下午可沒闲着,就因为梅染品秩的事奔走。
正如刑部员外郎說,是侍郎大人让我来办這事,真沒想到会出现這样的岔子。我限你们一下午時間把事情搞清楚,明天早会之前向我回话。如果你们迟了,我可就如实向侍郎大人汇报。
梅染沒有品秩,却向侍郎大人“谎称”有品,這問題可大可小。全看薛庞心情。如果他心情好,可以說這是個误会;如果他心情不好,就可以治梅染的罪。你胆子可不小,竟敢跑到刑部侍郎面前骗官儿?
“咣!”
梅染闯入童引所在班房,把她从兵部誊来的一分文件摔在童引面前。
童引拿起文件看了看,似乎有些明白梅染此来的意图了。
這时苏瓶先对童引做了一個自我介绍,又把最近发生的事說给童引听,听罢,童引苦笑一声,把实情告诉了苏瓶梅染二人。
“当初我還在想,让小梅先在县裡应付着,将来有缺儿,我再给她办。真沒想到会出现這样的事。”童引颇为苦恼地說。
“那童帅以为,现在应该怎么办?”苏瓶口气平和地问。
童引想了想,问:“刑部员外郎叫什么?”
苏瓶道:“我听說他也是新来的,而且這件事找他解决不了問題。”
童引道:“是解决不了問題,我只是希望他能给我让一天時間。我好去丈人那裡去求個缺儿。”
苏瓶问:“贵丈人是……”
童引道:“鸿胪寺卿。”
“哦。”苏瓶点点头。
童引的媳妇是孟氏六老爷的庶出女儿,那女儿在家族裡沒什么地位可言。而童引的老爹,曾在前朝当過尚书省右相。但時間并不长,就被那位慵懒的皇帝给废掉了。而且是一废到底。因为他爹上书皇帝,希望皇帝能勤奋一点。
后来天德皇帝登基,想重新启用童引的父亲,可那时他爹却不肯出山。而沒過几年,他爹就死了。
童引道:“就算鸿胪寺有缺,办這件事最快也要一天時間。”
苏瓶沒吭声。
童引看了苏瓶一眼,有些为难地說:“其实,如果唐家二爷要是能說句话……,兵部的缺儿倒是不少,尤其是现在這個节骨眼儿,真的是随便安排了。而且兵部衙门我熟,今天晚上就能办妥。”
他提到這個“节骨眼儿”,指的是万隆帝最近干掉了很多军职人员。顺藤摸瓜似的查,倒下一個大官捎带着清理一批人。此时洛阳八关、金吾卫、玄甲军仓、京兆府都有很多兵户品秩的缺儿。
苏瓶摇了摇头。
童引苦笑一声:“我会尽快把這件事办好。”
虽然事情還沒办妥,但苏瓶觉得童引這人還不错。說了几句鼓励的话,约定明天一早在刑部衙门前见面。随后苏瓶就回到刑部,找到员外郎商量,能不能尽量拖延一下汇报時間。
员外郎說,我可以通融,但是,如果侍郎大人主动问起這件事,我不能替你们隐瞒。而且,這件事的责任在童引身上,那就不能說梅染是来骗官儿的。所以梅染的問題不大。
办完這些事,天也黑了。梅染无处可去,苏瓶给她拿钱,住在刑部衙门口的公馆裡。
這公馆,可以說是刑部附属招待所。刑部公职人员拿着公文,就可以在這裡免費休息。可梅染现在還不行。
等苏瓶骑着驴骡回到家,已是掌灯时分。
刚走进二道院,听唐梅在楼上喊:“這么晚才回来!”
苏瓶抬头看了她一眼:“吃呛药了?”
唐梅道:“是不是又与那姓梅的腻一整天?”
苏瓶沒理她,自顾向后院走去。可唐梅不依不饶,追了下来。问苏瓶,那姓梅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瓶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唐梅。唐梅說,這事好办,我去找二叔,给她安排到莫州去,给她個六品官儿当。說罢,唐梅大踏步走了。
“喂,你真去啊?”
“不去也行,你要向我保证,不跟她胡扯!”
“哦…,我是正派人,从不胡扯。不信你可以去问林桐张虎。他们了解我。”
“哼,我才不问。”
其实她已经问過了,而在林桐口中,苏大少爷简直是個太监。坐怀不乱,冰清玉洁,从不近女色。
男人嚒,朋友之间总有個照应,互相遮掩一下。若是八小姐问苏瓶,林桐在武威可私下养小?苏瓶一定說沒有。那,我林哥哥是怎样一個高尚的人?岂能干那龌龊事?
苏瓶這番话,倒是能帮林桐。只是不知林桐這些话,到底是帮苏瓶,還是害了苏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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