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达哥
他的电话一直都设在震动上,倒也沒惊动同学,他快而无声地来到楼道裡,接通了电话。一听說盛姐遇刺,吃了一惊,想到盛姐美好的身段儿,他几乎想像不出杀手会从那裡下手。
“盛姐现在在那裡?受伤了嗎?”康顺风的声音中充满了急切。
“她被刺客砸伤了右肩!幸亏阿平反应快拉开她,刺客本来是想砸她的头!”三子恨声道:“也亏得旁边的胡园几個反应也不慢,顺手拿個椅子冲上去,才争取了時間!不過对方手段很硬朗,我胡园和眯眯狗還有一個弟兄都受伤了。最后冲上来的几個兄弟出了刀,才抵住刺客。大家刀法這一段時間练的還好,刺客被割伤了手臂,就跑了。“
“哦,盛姐伤得怎样?”康顺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反正肩肿起老高,至于其他地方,不方便看,我也不知道伤得怎么样?听大夫說右肩骨和锁骨有点骨裂,幸亏她闪的时候身子微斜又仰了一点,对方用的又是纯器,不然……”三子那边声音有点颤,显然非常后怕。
康顺风听了三子的话,道:“对方用什么兵器?”
三子觉默了一下,才用怪怪的,几乎不太想信的声音道:“他用的是一條长凳,大概一米多长点,半米高的样子,他是個磨刀匠。我小时候在老家见過的那种,现在上海几乎都看不到的,我們从边上過都沒在意,那個地方是一個路边的小冷饮店,盛姐上车刚要经過那裡!”
康顺风哦了一声,胡斜子曾经向他讲過一些奇门兵刃,他知道在南方有一种凳子拳,就是用半大不小的长凳练的,恰到好处地利用了凳子的腿、板、拐角等,能砸能顶能锁,结合了拐法、棍法和降魔杵一类的重兵器的用法,练的好的,一條半长的板凳满身缠绕,甚至能玩出细鞭杆一样的倒把动作。
“盛姐现在在那裡?”他问三子道。
“大夫已经处理完包扎好了,盛姐现在要回帝都去,大夫說再观察一下,但她不想在医院呆,她从小见了医院就不喜歡……”三子那边有些无奈地道。
康顺风知道许多人都有一些小小的怪癖,就像他自己,吃面食就不喜歡吃面丁,只喜歡吃长面。那怕是一块揉出来的面,一半擀长面,一半切面丁,他也是吃长面,一见面丁就感觉厌烦。
“那大夫的意见呢?”他问三子。
“大夫說其实应该沒啥大碍,如果她要回去,也行,心情不好反而对她伤势有害,同意她回去,不過說伤筋动骨一百天,回去要好好养着,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時間联系他。”三子那边回答道:“這大夫是盛姐的老关系了,他的话基本可信。”
康顺风听了,這才放下心来,道:“我這有我姥爷配的一些跌打合骨的药,对這类伤痛有奇效,我带来给盛姐。你们现在在那儿?”
三子那边却沒有直接回话,而是在问话,好像在问盛姐,让康顺风到那裡。话筒裡,盛姐還是坚持要回帝都,那边三子就回過话来:“你直接到帝都吧!”
康顺风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也沒心思再进教室了,边下楼边给刘鹏了一個短信,說自己有事儿,让他叫刘正伟帮自己把书带回宿舍。
還沒下到一楼,刘鹏的电话就打了過来,小声地问他什么事,要不要帮忙。
康顺风自然不能给他說实话,只是道:“沒事儿,一個朋友有点事要我過去帮忙。”
刘鹏就笑,道:“你在這上海朋友挺多呀!”
康顺风含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刘鹏他们還是涉世未深的大学生,他不想他们過多地知道自己的事儿。其实他自己又何偿不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呢?不過一方面,他由于個体力量的强大自然带来心理上的强势,加上从小受爷爷讲授各种书籍的耳渲目染,以及胡斜子這個见過大世面的老人的提点,虽然他自己见地世面少,实际操作经验差点,但却胸中淡定,自有丘壑。
康顺风先回到宿舍,带上胡斜子的跌打药,和两贴合骨膏,出门就挡個车,前往帝都。虽然他心疼钱,但更担心盛姐。
来到帝都时,盛姐却還沒回来,几個年轻汉子還不知道盛姐出事的消息,见了他就過来打招呼,請教拳法,康顺风一面给他们讲着,却一面不停地打量着门口,心神不宁。
等三子他们一队人一出现,他就给几個人摆摆手,迎了上去。
三子的一只胳膊明显不得劲儿,胡园走路一瘸一拐的,眯眯狗则直接让一個汉子半扶着。走在最后的反而是盛姐,阿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见康顺风迎過来,盛姐脸色苍白地对他挤出一個微笑道:“不让三子打电话,他硬不听,耽误你上课不?”
康顺风上前扶住她受伤的一侧,阿平不由叫:“小心!”
康顺风向他点点头,轻轻地扶住盛姐的胁下,這裡受力,不会影响到肩头,道:“下午沒课,就是有课,你受了伤,耽误了也沒什么。”
盛姐硬硬地笑着道:“我伤沒事儿,你又帮不上忙,功课要紧!”
康顺风笑笑,沒說什么,和阿平扶了她上楼去。
盛姐在帝都上面還有一间类似酒店式公寓的房间,是她的住处。她一個女人家,做上黑道這個营生,住外面三子他们都不放心。
盛姐对三子道:“三子,你排几個受伤的兄弟,给成哥通知一声,最近大家加强警惕,出门办事多几個人,别怕麻烦,一定不要让兄弟们落单,這個人手底子硬朗,不要折了兄弟!”
三子点点头道:“盛姐你放心养伤,我們会小心的!”
盛姐就点点头,让康顺风和阿平扶她上楼去。
楼下那几個刚才請教康顺风拳法的汉子一個個脸就红涨起来,一下子围住三子,道:“三哥,盛姐怎么受伤了?谁干的!”
三子道:“先不說這個,先把胡园和眯眯狗扶到休息的地方去,我给成哥打电话!”
几個汉子就默然,恨恨地扶了胡园他们去休息。
這时刺杀盛姐的那個刺客却在帝都外面的一辆车子裡,边上坐着一個年轻人,看着盛姐他们进去,那年轻人就转過来,对那個刺客道:“招哥,现在怎么办?”
那個刺客是個黑瘦精悍的中年汉子,一脸的戾气,眉头上一道卧蚕似的刀疤,薄薄地嘴唇紧紧地抿着,他的右小臂上缠着绷带,那是被盛姐的手下用刀划的。
“回!”那汉子沒有回答年轻的人的话,半晌就憋出一個字。
车子从人行道边的停车位上滑向马路中间,混入车流之中,悄然而去。
十几分种后,那刺客已经坐在中州夜总会的包间裡,河南帮的老大白眼狼陪着他坐在一边,一旁的小燕莎也陪着笑脸,有点战战兢兢。最近几天,彪盛堂突然力,河南帮几個场子已经被挑了。
所谓的场子,一般都是夜总会、洗浴中心、赌场、当铺等灰色经营的地方,是黑社会聚集打手们的地点,這些地方本身有收個方面,但场子更重要的作用是占地盘,罩着這一块区域中黑道经营的其他生意,如运输码头、批市场、汽配修理等各种各样的厂子,再加上为其他一些普通经营者维持经营,收取一定的保护费。丢了场子损失并不仅仅是损失那個地方的经营收,而意味着一個区域地盘的丢失。
几個场子的被挑让白眼狼大为恼火,更让他恼火的是,周二爷竟然不辞而别,只给他留下一封信,推薦了几個各地有名的黑道打手,算是对他的交待。
這样一来,原来颇为受他宠爱的小燕莎就成了他的席出气包,现在脸上還微微有些青肿,那就是看到周二爷的信时,白眼狼抽的。過去她還偶而给白眼狼撒個娇什么的,现在,她只感觉到害怕,能不出现在他面前,就尽量不出现在他面前。
那個刺客伸开胳膊,让一個年轻大夫给他处理伤口儿,那一刀虽然不重,但也不轻,小臂肌肉像小孩嘴一样张开一個口子,而且是横拉的,估计沒個十几天功夫愈合不了。
那年劲大夫正用针给他缝合伤口儿,一面缝一面道:“這只手臂尽量不要屈张,弄不好缝的线会拉开伤口,得有個十几天時間才差不多。”
刺客皱着眉道:“能不能缝密一些,再有什么方法处理一下,我少不得這几天還要和人动手打架……”
那大夫也就皱了眉头儿,道:“能不动手就尽量不要动手,如果实在不行,给這带個护臂之类的东西,然后给伤口上能挡個硬物,不然伤口容易迸裂!”然后犹豫一下,又道:“缝密一些時間会较长,你确定還是不打麻药?”
刺客摇摇头道:“你随便缝,這点疼我受得了。”
那年轻大夫就自己皱了眉头,不做声地继续缝合伤口,不過,针角密了许多。
白眼狼暗地裡撇撇嘴,妈的,收拾老子的兄弟那么顺,一個人打十几個,到了彪盛堂那边,却被四五個小弟就切了手臂!开价一百万,你也得有命拿才行!转過头来却已经脸上带笑:“招老哥沒事儿吧?你功夫那么好,怎么会被伤成這样?”
那汉子好像听不出来白眼狼口中的微讽之意一样,眼睛眯了一下,道:“对方几個人刀法都很好,那個盛姐身边有這么几個硬手,你的情报好像不太准确呐!”
白眼狼就不高兴地道:“今天跟去的人看了,那几個人都是彪盛堂的无名小弟,沒什么硬点子。他们最厉害的那几個人给你打伤一個,其他的都沒在场。”
那汉子就转過头来,对白眼狼笑道:“对方几個无名小弟就這么厉害,看来你们两家实力相差太大了,对了,你說的其他几路好手什么时候到?這個骨头,我招志官和带来的十几個兄弟,可沒办法啃下来……”
白眼狼一时无语,拿起茶杯准备掩饰地喝上一口,却现沒水了,于是就对一边陪笑的小燕莎火道:“妈的,你笑個屁!還不给老子把水续上……”
那叫招志官的刺客却微微一笑,心中鄙夷道:“沒种的东西,有种出去打倒自己的敌人,冲女人耍個球威风。”心中想着,却是开口道:“白老大你先忙吧,你還有许多事情要安排,我在這等這医生给我处理完伤口,就回房间休息,等你找的其他人来了,再叫我吧!以我的感觉,你最好多找几個好手,对方那些人手裡的刀,虽然势法简单,但杀法犀利,相当不简单!”
白眼狼心中烦燥,也不再說什么,敷衍客气了几句,就走了。
白眼狼走后,招志官却陷入了沉思中,說实话,他有点后悔接下這单活了。
招志官,外号棺材板,从他记事起,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一只和一群孤儿生活在一起。他们一齐在广州西部地区流浪,他只记得当时领头的孤儿叫达哥。达哥眉清目秀,脸上有几处伤痕,他是那种机灵中稍带点邪气的男孩,却对他们這些小点的孩子很好。在招志官十三岁的时候,达哥就死了。
那天达哥带他和几個大点的孩子出去找食。
他们找食的方法基本就是捡、讨要和偷,捡东西当然简单了,几個小点的孩子,从大街上一個垃圾桶一個垃圾桶地往過扫,一切能卖废品的东西和一切還沒坏到变质的食物残渣,都是他们的收获。讨要也很简单,找几個身体有残疾的孩子,爬在路上装可怜就可以了。但偷就复杂了,达哥一般只叫几個身体好灵活的孩子和他一起去,他们和小偷不一样,小偷是捡值钱的东西,他们是什么都偷。
结果达哥他们那天出师不利,叫小凯的小家伙提了一個胖女人放在身后的包,被那女人现了,那女人就大叫起来,那女人似乎有些背景的,听到叫声,几個年轻小伙子就冲過来,那女的就指了小凯的背景,喊叫着。那些年轻小伙子就追上来,十几岁的少年,又长期营养不良,那能跑過那些壮小伙,很快就越追越近,而且流浪儿偷东西,和小偷不一样,小偷基沒人敢管,但沒什么势力的流浪儿,路人也就勇敢起来。尽管达哥已经为了掩饰身份,让几個跟他一起偷的小子都穿能搞来的最好的衣服,但小凯仍被许多人看出来,是個流浪儿。
于是,人们大呼小叫着,围的围堵的堵,小凯看势不好,忙把包丢掉,那几個年轻人一個捡了包,查看裡面的东西,其余的却继续追。小凯眼看着就被抓住了,在远处看的达哥才现了,见势头不好,操!叫了一声,忙叫几個接应的人靠上去,但那边小凯已经被人個围上去,几個年轻人狂打狂踢,過路的“好汉”们也积极上前助阵,几個要上去接应的孤儿就看了达哥,吓得也不敢上去了。
达哥当时手裡還拿個镘头,他狠狠地咬了一口!他们几個要保持体力,都会在早上出时,带两個馒头。达哥因为主要是指挥作用,一般不用太大的体力活,他总是把自己的馒头先不吃,而是留着,一方面有些孩子大量运动后需要补充,他就将自己的馒头让出去。有时,那天如果那個人偷的东西比较值钱,他就将自己的馒头做为奖励品。
今天小凯就是看中了达哥這個馒头,才铤而走险,沒给达哥汇报让达哥认可他的计划,就擅自行动了。
达哥咬了一口馒头,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個馒头,饿得狠了。而且,他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知道自己去了就意味着什么。他口中一面用力嚼着馒头,用力往下咽着,一面冲了上去,使劲推开那些“见义勇为”的人们,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喊道:“叔叔阿姨们行街好,别打我弟弟了,他太饿了……”
“大家别上当,這小子是贼头!”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那些正在错愕中的人群又疯狂起来,达哥见小恺已经浑身是血地瘫软在地上,就猛地扑上去,用身子护住他。反正两個人分开,都是挨打,還不如把小凯护起来,這样還能保护他。
他伏在那裡,一手护着头,一手护着小凯的头。任那些拳脚都落在他的身上,全当這身体不是自己的。血很快就从他头上流下来,他一只手根本护不住自己的头,有那些刁钻的人,专门用皮鞋瞄准了,踢他手护不住的地方。
小凯在下面,满脸是血,却流着泪,叫着达哥,徒劳地伸出手去,想要替达哥档住那些正义之足。他不要馒头了,他不要了!
达哥脸上的血越来越多,他头很昏,他感觉很饿,他看见自己护着小凯的头的那只手中捏的馒头,他知道小凯为什么沒有经過他允许就去偷那個包。
他把馒头拿到自己嘴边,费力地咬了一口,真***香!他心中想到,他把剩下的馒头向小凯递過去,小凯只是哭,用手护他的头,沒有去接馒头。
“小凯!”他叫他。
“這两***還在吃东西!”有人就叫起来。
达哥就看见一只穿了黑皮鞋的大脚尖一下子踢中了小凯的头顶中心,小凯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两保正护着他头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达哥双手拄地,抬起头来,要骂那個踢小凯的人。
但他的话音還沒落,就有几只皮鞋同时踢中了他抬在半空中,失去保护的头脸。达哥只感觉头嗡地一声,就失去了知觉。
在失去了知觉的一瞬间,达哥似乎看到一個面孔模乎的女人的脸,向他俯来,他隐隐约约地听到她哼着一支歌。
“妈妈!”他叫,张开嘴却沒有声音。
在死前的一刹那,达哥终于见到了自己一直想见的妈妈,尽管她是那么地模乎不清。在他的身体下面,十三岁的小凯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這对他来說,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结束了挨冻受饿的日子,也不用在以后的日子裡,再加上一份永远也褪不去的愧疚!
(原谅小子,写到這儿,小子自己写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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