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杀了沈狗官,抢光蕲州城
九月初一,黄冈县城。
原本的黄州知府衙门,如今早已大变样。前堂破败不堪,墙倒井塌也沒人管,后宅却被装修得富丽堂皇。
說是装修,其实也不确切,因为墙上腻子都懒得重新刮,只是用各种绫罗绸缎和布幔把墙都遮掩起来。原本城中富户的珍玩陈列,都被挪到府衙后院裡胡乱堆砌摆着。
府衙内如今居住的,正是号称“争世王”的一方贼首刘希尧。
刘希尧也是陕西人,革左五营乃至其他很多流贼的头目都是陕西人。
辗转流窜多年,让他形成了随遇而安的生活作风。不管占了什么城池,得了什么府邸,他都会当成军营裡的大帐那样使用,随时做好丢弃的准备。
既然沒当成自己的永久产业,也就谈不上硬装修了。一切都是搬来就用、搬走就烧,岂不快哉?
最近几天,刘希尧的心情不是很痛快,又說不上哪裡不痛快。以至于他身边伺候的人都谨小慎微,因为已经有好几個办错事儿的马仔,被刘希尧痛打鞭笞了。
大家心裡也清楚,刘大帅這是为之前派出细作混入蕲州、后来却沒了消息,而心神不宁呢。
偏偏心中還存了一丝念想,沒有最终准信之前始终不肯接受现实。
“胡金那杀才,成与不成也不派個人回来报信,真是贻误战机!要是一切顺利,咱早一天点兵杀上门去,赚了城池,夺了沉林那厮的鸟家产,可是美得很呐。”
此刻正是饭点,刘希尧在府衙后宅据桉大嚼,一边忿忿地胡思乱想,把一切郁闷都发泄到手裡捧的大猪蹄子上。
偏偏今天的猪蹄要得急,厨子做得不是很烂湖,他刚好一口咬到蹄筋上,嵌得牙缝裡一阵酸痒,很不得劲。
正在刘希尧想摸刀子呵斥、让人惩处厨子,忽然外头一個亲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无形救了厨子一命。
“大王,大事不好!派去蕲州的细作,有一個逃回来了。”
刘希尧听得沒头沒脑地,先一個刀鞘闪過去:“会不会說话?一惊一乍的,回来了是好事!”
亲信被扇得镇定了些,這才细细說来:“不是,大王,是被识破了逃回来的,胡金他们几個都被那沉狗官识破剁了!只逃回来一個哨总,還算仗义,偷偷把弟兄们被示众的人头带回来了。”
刘希尧大怒:“什么?這沉狗官够胆,待我打破蕲州县城,非把他分尸不可!他杀我多少弟兄,就剁他多少块!”
怒過之后,他好歹也是一方贼首,還是有点城府的。冷静下来,立刻召见了逃回来的刘三,细细追问情况。
好在沉树人也沒让刘三做什么诱敌的事儿,刘三自忖按沉大人的說辞反而是最安全的,就完全按计划行事。
“……大王,那沉贼极为残暴多疑,在蕲水时滥杀反抗他征粮的乡绅,却胡乱收买穷人民心、拉人给他当兵。连袁继咸老贼的侄儿,都被他冒大王您的名杀了,還栽赃给大王您呢!
就因为他宁枉勿纵,滥杀无辜,咱弟兄明明很谨慎,還是被识破了,户籍来历不明的人在沉贼那儿根本当不了兵!”
刘希尧对這几点倒完全沒怀疑,因为滥杀无辜和多疑這些特性,让他很有代入感,他觉得居上位者就该是這样的。
原本遇到的那些狗文官,忸忸怩怩爱面子,在他看来反而是变态。
“這沉狗官虽然该死,倒也是個狠辣之辈,這点挺对本王胃口。”刘希尧居然点了点头,然后追着逼问,“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刘三硬着头皮按原计划說了,只說是有豪绅对沉树人敢怒不敢言,這才想多留條后路,但又怕刘希尧去了也要杀富户清算,所以想先探探路。
刘希尧对此当然不会反对,倒不是他草率,而是這种條件就算是假的,他答应了也沒损失,而如果是真的,那也是无本生意,怎么看都不亏。
他立刻貌似豪爽地說:“這有何难?本王就给蕲州袁家、许家发一道誓书,他要是敢拿信物,再给他点信物。
本王承诺,只要他们为内应,将来攻破蕲州、蕲水,绝不劫掠他们家族的产业,還能把烧杀其他人抢来的财物,分他们三成!”
三成這两個字刚說出口时,刘希尧内心還有那么一瞬间后悔,似乎开价太豪爽了。
但也仅此一瞬,随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真要是能破城,一切還不是他說了算?到时候少给一点,那些豪绅還敢不服么?
都沒打算切实兑现的诺言,吹大一点又何妨,先看看对方反应再說。
吩咐完受降政策后,刘希尧又细细问了一些军情:“沉狗官那边,如今军备如何,士卒可有战心,我军现在出兵,能让百姓倒戈么?”
虽然刘三等人沒能卧底成功、将来赚开城门,但好歹也算在沉树人军中混了几天,应该看到了不少情报,多少是有用的。
刘三听大王问起,心中也是微微害怕:這并非当初派他们去时交代的任务,原本的任务仅仅是潜伏下来、到时候赚门。
可沉大人居然也想到了,刘希尧必然会退求其次问他军情,還教了他应对說辞……
“你回去之后,刘希尧肯定会问起關於我军备战的情报。你若是如实照說,他必然立刻来攻,到时候也必然要你当向导,到时候刀剑无眼,我自有把握灭之,你也难逃一死。
如若你告诉刘希尧我军還有一批军备未到,勾引他贪于财货、拖延进攻时日,你才有時間慢慢脱身,或装病,或逃亡。想死想活,你自己看着办吧。”
這番话,便是刘三被放归之前,沉树人分析给他听的。
此刻刘希尧问的問題与沉树人的预料丝丝入扣,刘三想不回忆起這些警告都难。
“确实,要是勾引大王立刻出兵,肯定要我当向导、夹在中间。不是被官军打死,就是穿帮后被大王斩杀。還是劝大王慢慢打,给自己慢慢找时机开熘才好……”
如是下定决心后,刘三一咬牙按交代的台词說:“大王,那沉狗官虽然残暴,但因为他压制豪绅给百姓减租,确实颇得无知百姓拥护,新募团练士气高涨。
至于武器军备方面,那沉狗官听說是苏州巨富之家,来的时候就带了不少刀枪箭失,守城应该是不缺的。
另外……城中豪绅打听到,說是沉狗官发现大王您派出细作后,愈发紧张,写信回苏州让他那当户部郎中的爹,加运值百万两的火器军械、红夷财货来黄州。”
刘希尧听到這儿,眉毛一挑,立刻打断:“等等,那沉狗官如此有钱?随口就能让人送值百万两的红夷军械来?他還有与外番走私的门路不成?”
刘三难得有個机会显摆,自然而然說道:“大王您不知道么?那沉狗官家听說是苏州首富、半個大明的海商都是他家的,跟福建郑家南北分海而治呢。听說這沉狗官就是来拿钱砸功劳、好快速升官呢。”
這么有钱?!
刘希尧眼珠子都红了。
他毕竟是流贼,一开始消息不是很灵通。只知道沉树人有钱,但還是沒想到居然有钱到這种程度。
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苏州,果然是无法想象的天堂富庶之地啊,那地方的人太可恨了,凭什么咱陕西人要受穷?
刘希尧只觉胸中怒火熊熊燃烧,這贼老天分配资源太不公平了。
一個计划也随着怒火,在他胸中慢慢成型:既然沉狗官的士兵暂时士气高涨,军械也充足,仓促强攻未必讨得到好处,那還不如按原计划、拖到秋粮收割的时候入境,這样也不怕沉狗官笼城死守。
另一方面,既然知道跟沉狗官打交道、這视野不能局限于黄州這一亩三分地,而要着眼于整個大明天下的外援。
那么,派斥候沿着长江北岸,浠水、蕲水河口一带巡逻,搜索敌军未来可能会出现的支援物资船队,就变得很重要了。
肯定不能让沉狗官把他需要的海外军械、顺利拿到手,那样将来攻城就难攻了。
而要趁着他们的物资船队进入蕲水后、還未到蕲州县城之前,派出少量骑兵拦截、然后大军追上去围堵,把物资抢了!
這可是最完美的“围点打援”,何况“援”還是粮草辎重队性质的,太爽不過了。
刘希尧从贼十年,還沒吃過那么肥的肥肉呢!
而且,只要把对方的军需拦截了,不怕沉树人不开城门来野战抢夺!到时候,义军缺乏城池攻坚能力的短板,也可以回避掉!
不管怎么看,一边做好侦查工作、這边先做好战备等一等,怎么看都不亏。
刘希尧越想越兴奋:“传令,把军中骑兵都派出去,分成小队沿着长江岸边深入敌境搜索,凡是发现江面上有大股船队要转入浠水、蕲水,都立刻来报信,并且组织拦截。
不過,千万不要恋战,如果沉狗官发现我們的骑兵后,敢出城驱逐,也别跟他们恋战,直接退回来,或者勾引便是,本王自会派大军与之野战、一鼓消灭沉狗官!”
……
刘希尧军立刻领受了這個作战方阵,开始行动起来。
沉树人那边,也顺利靠着這個子虚乌有的“外援军火船队”,把敌人又拖住了一段時間,至少多拖半個多月吧。
算算日子,从苏州走长江航道,往返一趟豫皖边界的黄州,可不得接近二十天了。
至少要二十天后,沉树人的物资船队沒来,刘希尧才会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而且,沉树人只要发现刘希尧的骑兵有动作,就可以推断出刘希尧在等船队。
那么,就算原本沒有船队,沉树人也可以给他变一支出来。
大不了最后船队赶到蕲水时、表现得警觉一点,一看到刘希尧的骑兵斥候部队拦截,立刻放弃增援少爷掉头就跑嘛,
刘希尧又不知道船上装的啥,這完全可以草船借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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