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 92 章
王亚宁站在小区门外,透過缝隙看着徐琳琳气冲冲的背影,突然有点想笑。
一直是這样的——徐琳琳越生气,她就越想笑。
“亚宁,那你要去哪個学校?”许雁枫问道。路清明也抬头看着她。
王亚宁犹豫了一下:“我……我再想想。”
京城好一些的高中,她几乎都能去。可不知道徐琳琳会去哪一所。按照徐琳琳她妈妈的性格,徐琳琳很可能会上最贵最好的高中。
一想到這個可能,王亚宁就有些沮丧。這還是第一次,她为自己的家境而沮丧。
王亚宁想了想,小声问许雁枫:“能再借我一本嗎?”
许雁枫挑了挑眉,一边掏书包一边打趣她:“姐姐,你是真上瘾了。别回头你成绩下降了,给我赖上啊!”
王亚宁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接過本子,塞进书包裡,脸色微红道:“我這才看几本啊……咱们走吧,让清明睡觉。”
“行。”许雁枫低头又递给路清明一本,路清明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
云說了,她现在不能看书……
“我那本還沒看完……”路清明紧盯着那本画册,恋恋不舍地缩回手,“算了,你们先看吧……”
许雁枫笑嘻嘻地扬起画册,在路清明眼前晃了一下:“那我可就拿走了?”
路清明的眼睛跟着那本书转,嘴裡小声嘟囔道:“拿走吧拿走吧……等我出院。”
许雁枫和王亚宁一起下楼。许雁枫一边嚼口香糖一边问道:“你回家嗎?”
王亚宁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不回了吧。我打算去找徐琳琳。”
两個人走到了马路边,许雁枫一边把口香糖扔进垃圾桶一边說道:“那你可要提前告诉那祖宗一声,别你大老远巴巴地跑過去了,她沒在家。”
王亚宁一想也是,拿出手机给徐琳琳打了個电话。
沒人接。
王亚宁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她不禁有些担心起来,继续打了好几遍。
“难道是午睡了?”王亚宁把手机放进口袋,皱眉道。
“哎呀,肯定是沒听到啦。走,姐姐带你吃冰去……”许雁枫单手搂着王亚宁的脖子,带她往马路对面走。
王亚宁心裡惦记着那通沒打通的电话,冰端上来的时候都沒回神。
“喂!”许雁枫伸开五指,在王亚宁眼前晃了一下:“快吃吧,一会儿化了。”
“……嗯嗯。”王亚宁低头搅了一下冰上的奶油。刚吃了几口,王亚宁口袋裡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一看,是個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传来一個焦急的声音:“亚宁嗎?琳琳在你那儿嗎?”
王亚宁愣了一下:“是小远姐嗎?琳琳不见了?”
李燕远焦急地說道:“是啊!二姑說,昨天她和琳琳吵架了,今天上午琳琳要填志愿表,二姑又训了她一顿,琳琳一個人跑了,打电话也不接……你知不知道琳琳平时喜歡去什么地方?”
王亚宁站起来拿上包:“我……我也不能确定。”
“你在哪儿,我现在就来接你,一起去找琳琳,方便嗎?”李燕远干脆地问道。
王亚宁看了许雁枫一眼,许雁枫拼命向她使眼色。
“好,我們在第二人民医院這裡。”
等李燕远的十几分钟裡,王亚宁是坐立不安。她站在路边不停地打徐琳琳的电话,可那边始终不肯接听。
“她這到底是听不到,還是不想接?”许雁枫问道。
“应该都有。”王亚宁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气温高得吓人,空气中清晰可见正在蒸腾着的水蒸气。李燕远开着车,载着王亚宁和许雁枫,找了好几個徐琳琳平日裡爱去的地方,却都沒有徐琳琳的踪影。
“琳琳和我姑姑,是因为报考的事情吵了起来。”李燕远把车停在路边,接了一通姑妈哭天抢地的电话之后,捏着眉心說道。
徐琳琳妈妈一向强势,在家裡說一不二,老公和女儿都反抗不了她。徐琳琳還会偶尔闹一闹,却也沒有哪次闹得這么严重
“小远姐,阿姨她是不是想让琳琳去‘育才’念高中?”王亚宁问道。
育才是一家私立高中,以高昂的学费和百分之九十九的升学率著名。
“对……”李燕远叹口气,“其实我觉得那所高中并沒有那么好,完全是把学生当成学习机器。琳琳說想报市一中,她妈妈完全不听她的。”
“别急……肯定会找到的。”许雁枫抽了张纸巾递给李燕远。
而王亚宁却愣了一下。市一中……正是她想报的学校。
市一中是最好的公立高中了,比路清明要报的科技大学附中還要好得多。王亚宁和徐琳琳成绩都比路清明稍好一些,所以王亚宁觉得,如果徐琳琳在公立高中裡面选,肯定是要选這所。
可担心的事情還是发生了——徐琳琳的妈妈,果然想让女儿去读升学率更高的私立高中。
那么徐琳琳,是为了和她上一所高中才這样的嗎……
王亚宁放在膝盖上的手,暗暗地握紧拳头。
“琳琳丢了?”池慕云拿湿毛巾给路清明擦着手,秀眉微蹙道,“家长报警了嗎?”
路清明摇头:“好像還沒有。”
“跟家长吵架……那她一定是躲起来了。”池慕云慢條斯理地给路清明涂上药膏,所有所思道。“”
“跟家长吵架,那她一定是躲起来了。”路清明拨了王亚宁的电话,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池慕云說的话。
“我們当然知道她躲起来了!!!”路清明把电话拿得远了些,那边许雁枫对着话筒吼道,“問題是躲在哪儿了!”
路清明看着池慕云。池慕云无奈地接過她手裡的手机:“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王亚宁接過电话,小声說道:“她想上一中,但她妈妈不同意,想让她去育才念高中。”
“她为什么一定要去市一中?”池慕云马上抓住了重点。
“因为……”王亚宁声音放得很低,吞吞吐吐道,“她……应该是想和我上一個高中吧……”
前面开车的李燕远表情凝滞了一下。她听到了王亚宁那句刻意将声音压低了的话。
“那就去找你们两個去過的地方,尤其是……有纪念意义的地方。”池慕云沉吟掉。
王亚宁挂了电话,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小远姐,我們去第一小学!”
已经放暑假了,一小除了值班的两個门卫外空无一人。许雁枫上前去打听了一下。
“沒见有小姑娘进来。”门卫摇头道。
“琳琳也许是翻墙进去的,這种事她不是沒干過。”李燕远小声說道,“我們還是进去找找吧。”
许雁枫很有眼力见地给门卫买了两瓶饮料,說了几句好话,门卫便让她们进去了。
王亚宁在心裡暗暗祈祷,一定要找到徐琳琳。其实徐琳琳和她见面不多,倒是经常在網络上聊天。有时候她有些不懂,徐琳琳那么喜歡热闹、那么爱玩的一個人,为什么会和她一聊就是一個白天呢?
她這么无趣的一個人,徐琳琳居然也能忍受……
中考之前,她和徐琳琳曾经去過一次第一小学。那天她们在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徐琳琳說她们沒有手挽手一起上過厕所,拉着她一起去了厕所……
“难道是……厕所?”王亚宁站在一小的操场上,迷茫地說道。
李燕远有些吃惊:“厕所嗎?”
把女厕都翻了個遍,几個人面面相觑。
“我再去操场找一下……”王亚宁抹抹汗,跑到操场走了一圈。
旁边的小树林、主席台下的器材室、观众席……
连個人影子都沒有。
王亚宁失魂落魄地站在了草坪上。她拿出手机,给徐琳琳发了一條短信:“琳琳,别闹了,我在小学操场這裡,你来找我好嗎?我真的不知道你会在哪儿,我猜错了……我真的很害怕……”
发完短信,她坐在草坪上抱住膝盖,垂着头坐着。
“亚宁,走吧,這裡沒有!”许雁枫去拉她。
王亚宁沒說话,一动不动。
“唉真是的!”许雁枫看了李燕远一眼。李燕远妆都花了,头发也有点乱,看得许雁枫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儿。
李燕远对表妹徐琳琳可真好啊……
许雁枫想道,要是她有這么一個好表姐,那该有多好。
……不行,她不想要這样的表姐。
“雁枫,谢谢你们。我看這样也好,你和亚宁在這儿等一下,看琳琳会不会来。我呢,還是继续去找找其他地方。”
“好……小远,你开车小心点。”许雁枫說道。
虽然被一個小姑娘叫“小远”還挺奇怪的,可李燕远沒時間计较這些,转身就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许雁枫有些恋恋不舍,紧跟了几步:“我送你出去。”
王亚宁把头靠在膝盖上。
操场上很安静,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王亚宁听到身边传来了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徐琳琳手裡拿着一杯奶茶,撅着嘴看着她。
王亚宁盯着她看了几秒:“你去哪儿了?”
徐琳琳坐下来,把奶茶放在王亚宁旁边,满不在乎地說道:“我就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啊,我看到你们的车了,我還以为你能找到我呢……”
“徐琳琳。”王亚宁语气平静地打断了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徐琳琳愣了一下:“怎么……”
话還沒說完,她便被突然逼近過来的王亚宁吓住了。奶茶被王亚宁碰翻了,徐琳琳也被王亚宁撞翻了。
王亚宁按着她的肩膀,语气依然平静:“徐琳琳,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嗎?”
徐琳琳被她压着动弹不得,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想打我???”
“我就是……就是在门口那家米线店吃了碗米线,然后就去奶茶店打游戏了……這怎么了?我凭什么告诉你们我在哪儿……谁让我妈老训我,我……唔……”
她睁大了眼睛,盯着眼前陌生的王亚宁。王亚宁闭着眼,咬了一下徐琳琳的下唇。
“唔……疼……”徐琳琳一喊疼,王亚宁的火气顿时就消了些。火气上头做出這样的事情,她自己也有些无措和不好意思。
她迅速地从徐琳琳身上爬起来,擦了擦嘴。两個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徐琳琳才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儿?”
王亚宁說道:“上周不是刚来過這儿……可惜我找错了地方,我以为……你会在操场或者厕所。”
徐琳琳瞪大眼睛看着她:“厕所?”
她简直服了。王亚宁在学习上的聪明劲儿呢?厕所臭烘烘的,操场又沒吃沒喝,徐琳琳怎么可能来這种地方吹冷风?那天和王亚宁来小学的时候,王亚宁在奶茶店排队给她买了珍珠奶茶,难道這個书呆子自己都忘记了?
“……不管是什么事,总得慢慢商量,你妈训你,难道你就能這么闹腾?你爸妈你表姐,都快急死了。”
王亚宁還是那個王亚宁,徐琳琳的作劲儿也就又回来了。
“哼,我不管。我就是要上市一中!”徐琳琳把脚边的奶茶盒用力一踢,气冲冲地說道。
“那你回去跟叔叔阿姨好好商量,行嗎?别這么闹了,他们都急坏了……”王亚宁一边說一边往外掏手机。
“那你呢。”徐琳琳斜睨着她,“我看你也沒多着急吧?”
王亚宁给李燕远打了個电话,听到徐琳琳的嘟囔,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怎么可能不着急,我……”
话說到一半,王亚宁突然說不下去了。她转過身小声說道:“你先给父母打电话吧。”
徐琳琳這么一闹,回去之后又被她妈妈给训了一顿。看着母亲发脾气的样子,徐琳琳害怕之余,想起王亚宁跟她說的话,突然觉得,她和母亲对抗的時間长了,就连她自己,也变成了和母亲一样的专横、不讲理。
可她,明明是讨厌這样的。
這次被骂,她乖乖地听着,然后选了個合适的机会,和母亲谈了一下。她们母女俩,已经好多年沒有像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聊天了。
徐琳琳才惊觉,原来她印象中强大蛮横的母亲,也有不为她所知的委屈和软弱。
那也是徐琳琳第一次意识到的,這個世界永远有她所不了解的一面。
最终报考這件事儿,還是母女双方各让了一步。徐妈妈答应她可以报市一中,但要求她入学后第一次摸底考试要拿到年级前三名,不然马上给她转学。
“市一中的前三名?”许雁枫咋舌,“兄弟,虽然我对這個第一名沒什么概念,但听起来真的很酷很炫。”
“你沒問題嗎?”王亚宁担心地看着徐琳琳。
徐琳琳高傲地咬住奶茶吸管說道:“小意思,看我的吧。”
许雁枫现在看徐琳琳是越看越顺眼。要不是那天徐琳琳闹了那么一出,她還沒法接近李燕远呢。现在可好了,不但拿到了电话号码,還在李燕远面前怒刷了一把存在感。
喝完奶茶,许雁枫就识相地溜走了。王亚宁和徐琳琳一起去了图书馆。
“那天许雁枫给我的那本漫画……我看了。”徐琳琳低头摆弄着桌子上《高中数学》,小声地說道。
“……”王亚宁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說什么。本来那天她就不想让徐琳琳看到這种书的,都是许雁枫……
可是不說话就更尴尬了。
“……好看嗎?”王亚宁小声地问道。
“還行吧。”徐琳琳更小声地回答道。
“我這儿……還有一本。你要看嗎?”王亚宁艰难地說了出来。
“拿来拿来。”徐琳琳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說道。
徐琳琳就是爱装。看她装模作样,王亚宁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
“给你。”她从书包裡把漫画掏出来,放在徐琳琳面前,跟她咬耳朵說道,“把你的那本给我。”
她凑得這么近,徐琳琳几乎都感觉到了她說话时嘴裡呼出的气息。
“给你就给你!”徐琳琳躲了一下,从书包裡拿出那本漫画,朝王亚宁甩了過去。
于是,两個人在图书馆专心致志地看了一上午有色漫画。
路清明出院那天,天气不是很好。黑云在远方的天空上聚集,大概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路清明换上了自己的t恤和短裤,哼着歌,把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池慕云拿着单据回来,发现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赶紧把她手裡的东西接過来。
“云,我好了!”路清明搂住池慕云的细腰,笑眯眯地說道,“再不动一动,骨头都要生锈了。”
“应该是‘关节生锈’。”池慕云忍不住微笑着给她纠正道。
路清明思索了一下,把下巴放在池慕云肩膀上笑道:“還真是。‘关节生锈’顺口多了。”
池慕云任由她在背后抱着自己,低头拉着书包拉链,“医生說了,不能做剧烈运动。你可别忘了。不许出去打球……”
“我知道了。”路清明乖乖点头,下巴戳在池慕云肩膀上有些痒。
“别闹了……”池慕云笑着耸了耸肩膀,把路清明的下巴顶了上去。
路清明笑嘻嘻地又用下巴往下按着她的肩膀。
两個人正嬉闹着,门外突然有人說道:“丫头啊,你刚好啊,咋能這么闹!”
桂琴拎着一個闪闪发亮的小包,穿着一身蓝色连衣裙搭配一双坡跟鞋,慢悠悠地走进来,她身后還跟着一個探头探脑的小柱子。
“姐,你沒事儿吧?”小柱子进来說道。
路清明睁大了眼睛。她长這么大,从来沒听小柱子叫過她“姐”。
“嫂子,你怎么来的?也不跟我說一声。”池慕云笑了笑說道,截住了小柱子尴尬的问好。
“我也沒啥事儿,這不正赶上周末嘛,我就带柱子過来了,咱们一起去吃個饭。”桂琴說着,转向了路清明,“丫头,這些天病号饭都吃腻了吧?”
其实路清明一顿医院的病号饭都沒吃,吴阿姨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送過来,池慕云照料她的早餐晚餐也格外精心。
“還,還行吧。”路清明低着头說道。她坐在床沿,悄悄握住了池慕云的一只手。
每次看到桂琴,面对桂琴的呵斥或者假意关心,她都有种又回到了童年的错觉,对這個女人的恐惧、厌恶一直都在心裡,沒办法磨灭。
甚至比童年时期恐惧更甚了。
因为小时候的她,比现在要麻木得多。
是池慕云让她变得柔软灵动了许多。
池慕云低头看着路清明。身量纤长的女孩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地握着池慕云的手,生怕她走了似的。
池慕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女孩的头,柔声问道:“我們去吃好吃的,可以嗎?”
路清明点了点头,头发蹭着池慕云的掌心。
她想,她不应该這么害怕的。一切都已经過去了,池慕云不会扔掉她,不会不管她。
“我哥呢,怎么沒一起来?”池慕云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后座上的桂琴语气愤愤:“他啊?說是和牌友打牌去了!我看啊,什么打牌,肯定是去啥不干净的地方鬼混去了!”
“妈,啥不干净的地方啊?”小柱子好奇道。
“去去去,小孩子瞎问啥?”桂琴不耐烦道。
柱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路清明想吃点口味重的,池慕云便找了個同事推薦的湘菜馆。
桂琴夹了一块鱼肉,往路清明的碗裡送:“丫头啊,這些天都折腾瘦了,多吃点,啊?”
小柱子吃着鸡,看到他妈一脸疼爱地给傻子夹菜,沒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他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又把笑容收回去。
“我不想吃鱼。”鱼肉眼看着就要落到路清明碗裡,她突然抬起头說道。
桂琴笑了一下:“鱼肉有营养,快来。”
路清明伸开修长的五指,罩住了碗,面无表情地說道:“我真不吃。谢谢……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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