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 95 章
路表嫂把衣服往裡一塞,叹口气。她以为池慕云懂事,会偷偷往包裡塞钱。正当她不死心地打算重新翻一遍的时候,池大姑带着孙子从外面进来了。
“清明回来啦?”池大姑低头看着柱子,慈爱地笑道:“柱子,把冰棍儿给你姐一根。”
小柱子嘴裡吮吸着冰棍儿,胖手還拿着一個,不满地哼唧起来:“不给……”池大姑眉毛一立:“给你姐!你都吃几根了?该坏肚子了!”
池大姑硬是从柱子手裡抢過来,递给了清明。
“拿着呀!這孩子……”池大姑差点就說“這孩子傻了”,想想又及时刹车。
本来就是個傻的。
路清明回头看着冰棍,伸手接了過来。路表嫂把书包从她肩膀上脱下来:“别背着了,妈给你洗洗。”
路清明含着冰棍儿,紧紧攥住书包带。
路表嫂白她一眼:“妈给你洗干净!”
路清明手上劲儿很大,扯着书包不撒手。路表嫂瞪着她,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木木地看了后妈一眼,還是慢慢松开了手。
柱子怪叫了一声,扑到他妈怀裡,好奇地吵着要背书包。
“桂琴!”池大姑說道,“刚才宋景光来咱家干啥?”她盯着儿媳妇的眼睛。
路表嫂神色如常:“嗨,村裡不是要种树嘛,他過来发划地的单子。”宋景光是给村长跑腿的,大小也算個干部。见婆婆半信半疑,路表嫂扬了扬眉毛,嘴角往下一撇:“咋啦?妈你啥意思?单子就在东屋裡放着,你自己瞅。”
路清明看了奶奶一眼,又低头看自己鞋尖。布鞋破旧的鞋面上,大拇指处破了個洞。她不懂奶奶和后妈在說什么,但宋景光提着裤腰带的样子,却在她脑子裡闪了一個来回儿。她张张口想說话,又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后妈和宋景光在炕上不知道整了啥,每次宋景光走之后,屋子裡都有股味道,特呛鼻子,难闻得很。她想到那個味道,忍不住皱着眉头捂了捂口鼻。
池大姑神色稍缓,干笑一声,牵起小柱子回屋了。对桂琴,她沒什么不满意的,做家务手脚快,身体也好,還生了儿子。现在就怕人家耐不住寂寞,做丢人的事,或者跟哪個跑了。村裡年年都有女人跟人跑,池大姑知道,如果桂琴真有這心思,拦也是拦不住的。嫁過来就做了后妈,有几個大闺女能忍?所以桂琴平时有嘴快嘴毒的时候,池大姑都多有忍让。为了儿子她也得忍忍。怕只怕路文松辛苦在外,媳妇却成了别人的。
路清明抱着自己的衣服,神色郁郁地去了西屋。柱子背着书包,在院子裡疯跑。路清明低头看一眼手裡花花绿绿的衣服。每件衣服外面都有一层透明的塑料包装,一摸就稀裡哗啦地响。
路清明摸了两個来回,终于把衣服码整齐了,装进墙角的一個大纸箱裡。這個纸箱装着她所有的宝贝。有几件衣服,還有几枚从柱子不要的玻璃球,以及一些纸折的“方片儿”。“方片儿”是路清明自己折的,看到其他男孩撕作业本折“方片儿”,她某一天也下意识地折出了一個。沒人跟她玩,她就自己跟自己玩。
新衣服放进去,箱子就被填满了一大半。路清明又掏了掏口袋,拿出那张写着池慕云手机号的纸條,也放进了箱子。
月光明晃晃的,床单改造的旧窗帘遮不住光。路清明直勾勾地望着窗帘上的花纹剪影。被褥還是那個用了不知多少年、硬如石头的被褥,今天却尤其硌得慌。路清明想起小姑姑让她睡的褥子,那么软和,跟小姑姑的手一样软和。就算放了一天羊累得直不起腰,一躺上去也觉得浑身都舒展了。
正想着那褥子,突然听见小黑吠叫起来。池大姑起身,低声地骂骂咧咧,起身穿鞋去开门。路国栋一进来,一股烟酒臭味散了满屋。池大姑唠叨了几句,路国栋坐在炕沿儿泡脚,摸着自己锃光瓦亮的脑袋說:“喝着酒呢,宋景光就让人摁着打了。”
池大姑一听“宋景光”,心中一個激灵:“他咋让人打了?”
路国栋看了一眼睁着眼的孙女,小声說:“他扯了两句淡,张老四就急眼了。我看八成,”他压低声音,“宋景光和张老四媳妇有点啥。”
池大姑愣住了,低声骂了句“不要脸”。张老四腿瘸,可好歹也算是有男人在家,宋景光连這样的都敢碰,可真够不要脸的。
這個月宋景光来家裡有两三次了……
“怨不得人家媳妇,”路国栋摇头說,“就张老四那腿,啥能干好啊?放羊都放不好。”
“你這话說的!”池大姑瞪圆了眼,“這不就女的犯贱嗎?孩子那么大了還搞破鞋!”
路国栋哪裡知道她在担心啥,反唇相讥,夫妻二人絮絮叨叨,把路清明絮叨困了,睡了過去。
天色发白。路清明揉揉眼睛,起身下地,溜进了东屋。后妈和柱子正熟睡,借着黎明的天光,路清明看到炕头上的书包。
她一把抓起来,扭头回了西屋,把书包放进箱子最下面,然后走到外屋抓了一個凉馒头,一边啃着,一边出门赶羊去了。
“吃饭了嗎?”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清明站住了,闷声答道:“吃……吃馒头。”
池慕云今天绑了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显得很精神。她冲路清明招手,路清明看着她,乖巧地走了過去。
池慕云拉了一下凳子让她坐下,盛了一碗小米粥,又从盘子裡夹了半只咸蛋,轻声說:“吃吧。”
路清明摸了摸肚子,低头吃了起来。
池奶奶慈爱道:“以后過来吃,别在家揣凉馒头。”
“听见沒?”池慕云轻笑了一声,又夹了半只咸蛋放在她跟前,“要吃热饭。”
路清明咽着粥,含糊地“嗯”一声。
把角上带着红绳的羊从圈裡赶出来,路清明在门口有一搭沒一搭挥鞭子,有些磨蹭。她不时往院子裡面看。
院墙外有棵老杨树,茂盛的树冠投下浓阴,庇护着小院。浓阴裡有几個蒲团,池慕云盘腿坐在上面看书,像入定的僧人,除了用手指翻书之外沒有其他动作。
路清明看了好几眼,池慕云连头都沒抬。路清明有些失望。昨天池慕云手裡拿的那個怪东西呢?不在池慕云手边。所以池慕云今天不跟她一起上山了嗎?
路清明抓了抓头发,低头赶着羊出发了。
她一只手拿着鞭子,一只手在裤兜裡摸着自己的“方片儿”。
走到那條坑坑洼洼修得极为不走心的水泥公路旁边,她远远就瞧见了慢腾腾开過来的“老牛”大巴,却当沒看见似的赶着羊慢慢走。
“老牛”又趴在路边了,左新苗扒着车门,探出半個身子训斥她。路清明呆呆地甩鞭子,仿佛沒听见。
有时候傻子也挺好的。心情不好可以干点坏事儿,谁也拿她沒办法。
看来這坏习惯不是一两天养成的。池慕云也不知自己哪裡来的耐性,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着她。
写完一行,池慕云轻声說道:“下一行,要一边念一边写了。”
“哦……”路清明呆呆地应了一声。
“an……”池慕云示范道,“看着我的嘴唇……”
路清明抬头盯着她的嘴唇。池慕云的嘴唇很好看,唇瓣红彤彤的,像山上的野花一样润泽丰满。
“要把嘴巴张开一些,今天老师是不是也讲過了?你說一遍我看看。”池慕云正色道。
路清明盯着她的嘴唇,慢慢张嘴念道:“an——”
那嫣红的唇瓣弯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真棒!再来一遍。”
看着池慕云的笑容,路清明也情不自禁高兴起来,傻笑着重复了一遍:“an——”
路清明连写带念了一会儿,慢慢觉出了一些困意。想张口打呵欠,却又怕池慕云不高兴。
“en……哈……”结果沒忍住,一個音节還沒念完便打了個呵欠。
小女孩困得双眼蒙蒙,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念着拼音。池慕云摸了摸她的头发“困了?”
路清明耷拉着眼皮点点头。
“走,上去睡觉了。”池慕云收起她的文具說道。她真是又心酸又生气,這孩子明明困了還不說,硬撑。
“小路,”池慕云慢慢地走在前面,路清明跟在后面,“以后不管是饿了,困了,难過了,高兴了……都要說出来,不能憋在心裡,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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