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 96 章
池慕云笑道:“以后每年都能看到了。”
池慕秋又拿出一颗口香糖放进嘴裡:“那小女娃子是傻的嗎?”
池慕云白皙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听到“傻”那個字眼,她轻轻攥了一下方向盘:“我倒觉得她挺精的。”
中午姐妹俩开车出去买调料。刚出门便遇上张老四的羊群,池慕云便把车停在了路边。池慕秋突然回头:“慕云,后面!”
池慕云微愣,赶紧转身打开车门。
路清明风似的奔過来,到了她跟前却又猛地刹住了闸,瘦弱的胸脯剧烈起伏,一双大眼直直地盯着她看。
“云……”
池慕云弯腰看着她:“跑這么快干嘛,是来找姑姑的嗎?”
路清明的手从兜裡拿出来,往池慕云怀裡一塞。
池慕云低头看着自己怀裡的大西红柿。
“红……的,”路清明直直地望着她,“好吃。”
這时候的乡下,家家户户都只有白菜土豆大萝卜,其他蔬菜十分稀缺,即便是买了西红柿,也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池慕云看着小女孩,心裡涌起难言的情绪。把西红柿放在车上,低头牵住路清明的手,打开后座车门:“上去。”
路清明犹豫了一下,敏捷地爬了上去。池慕云上车一看,发现池慕秋坐在了后座,无奈地笑了笑。
池慕秋嚼着口香糖,转头冲路清明吹了個泡泡。路清明看她一眼,视线又转移到池慕云的后脑勺上。
“這小女娃子!”池慕秋稀奇道,辛辛苦苦维持的普通话马上变回了方言。
“你别老逗她。”池慕云发动车子。
“你几岁啦?”
“叫声大姑听听!”
“五加七,知道得多少不?”
……
不管池慕秋怎么逗,路清明都低着头一言不发。池慕秋也不生气,饶有兴致地自言自语。
到村口的小商店买了调料,池慕云又看了看路清明。大冷天的,女孩也沒戴個帽子,更沒有围巾。大概女孩也觉得冷,刚才跑過来的时候,身上家做棉袄的领子是竖着的。
可惜商店太小了,沒有毛线帽也沒有围巾。池慕云目光搜寻一番,指了指玻璃柜上的棒棒糖。
“喏。”池慕云拿出一個棒棒糖递到路清明手边。路清明双手捧住,也不吃,愣愣地盯着看。
池慕秋含着一個棒棒糖,小声跟池慕云嘀咕:“這样還不傻嗎……”
开车回家,池慕云先带路清明给爷爷奶奶拜了年。她顺便跟二老提了一下桂琴要找工作的事儿。
进到裡屋,路清明還是拽着池慕云的袖子。池慕秋嘲笑道:“你這個娃,属跟屁虫的吧!”
路清明不說话。池家的暖气很热,进屋沒一会儿,她就热得解棉袄扣子了。
池慕云突然弯腰,扳住路清明的下巴,“别乱动,给姑姑看看。”
女孩黑瘦的脖子上,有几道青紫的痕迹,上面有两处破皮了,渗着血印,看上去像是谁狠狠地掐了一把。
“怎么弄的?”池慕云严肃地问道。
路清明低头不說话。
“不告诉我,我就不理你了。”池慕云起身要出去。路清明抓住她衣袖,大眼睛裡闪過一丝惶恐:“不……”
這孩子长了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池慕云有点后悔吓唬她,便温言道:“那你要告诉姑姑谁弄的,好不好?”
路清明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說。她自己也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上午池慕云姐妹刚走,路文松便說要去赶集。爷爷奶奶和柱子也去,后妈說肚子疼,要在家歇着。
路清明不太想去。
她走到路文松跟前,直愣愣地說道:“我想去……”
她想說的是,想去太姥姥家。
沒等她說完,路文松便从厨房裡摸了一個西红柿出来,塞到她手裡:“你就别去赶集了。之前不就想找小姑姑玩嗎?快去吧去吧!”
路清明乐得如此,便一溜烟地出了家门。跑到半路一摸口袋,发现西红柿沒带。
她马上掉头。
后妈明明在家,门却锁着。這景象有些熟悉。路清明翻墙进院子,推门就走了进去。
屋子裡又是那股熟悉的怪味儿。桂琴倒在灶台上,下/半/身脱了個精光,白花花的两條腿紧紧勾着宋景光的腰,面庞红润,气喘吁吁,哪裡有生病的样子。
两個人同时惊恐地看過来。
路清明扫了他们一眼,绕過他们想去拿西红柿。
紧接着她就被狠狠地攥住了衣领。宋景光目光凶狠,掐着她的脖子:“妈了個巴子……”
“景光!景光你别介!”桂琴吓得六神无主,从背后抱住了宋景光的腰。
“妈了個……”宋景光把路清明狠狠一推,气呼呼地套上棉袄,“臭b崽子,敢說出去我整死你!”
路清明打了個寒噤。那副画面好像印刻在她脑子裡了一样,宋景光和后妈牲口一样叠在一起。她不懂他们這是在做什么,只觉得怪。
“大胡子……打我妈…屁股,掐我,疼。”路清明缩着脖子說。
池慕云吓了一跳,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小路,這种话不能乱說。”
路清明眼神清澈,直视着她:“真……”
有大胡子、并且和路家人关系不错的,只有宋景光。那么,路清明說的……
池慕云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她起身翻了翻自己的包,掏出一只药膏。
“来,擦擦。”
路清明很乖,仰着头露出脖子,一双大眼滴溜溜转。转来转去,视线最终停留在池慕云的手上。
骨节匀称,纤细白皙的双手。
“不用伸這么长脖子。”池慕云不禁微微一笑。小女孩慢吞吞地收回了一点下巴,眼睛却仍然不安分地瞟着池慕云。
涂上了药,路清明觉得不太舒服,总想用手去抠。她一伸手,池慕云便冷着脸看她。路清明眨眨眼,慢慢缩回手。
“碰它,会留疤的,留疤,以后就不漂亮了,知道嗎?”池慕云低声跟她解释道。
看到陈思明走远了,池慕云才把电话拨了過去。
“小云?吓着你了吧?”凌素珍在电话那头叹口气,“孩子已经找到了,沒事儿,是你表哥……”她顿了一下,說道,“康复中心這裡說了,孩子還是要用药。”
“为什么還要用药?”池慕云语气有些急迫,“身体不是沒問題嗎?”
凌素珍语气有些无奈:“你别急啊,听妈說。医生說了,孩子還沒成年,以后的发展不好說,除了语言矫正,還要配合吃点保健药。”
池慕云迟迟沒出声。
凌素珍“喂”了一声:“小云?怎么了?”
池慕云低声說道:“妈,你费心了。”
是她提出要把路清明接进家裡。她自己都還沒独立,還要靠父母养。父母不差那几個钱,也并不仅仅是钱的問題。路清明是個大活人,是人就会带来麻烦。
可让她放着不管,她又是万万做不到的。一想到那孩子受過的苦,原本平静的心湖就翻涌不止。要是她不管,以后路清明又会怎样?
凌素珍温声道:“小云,你怎么跟妈客气?我也早就想带這孩子看看。我就說嘛,這孩子一双眼睛那么机灵,怎么会是傻的?”
池慕云知道母亲是安慰她。检查结果她也看了,跟普通孩子相比,路清明智力绝对算不上高,更别提机灵了。
其实這样,池慕云已经很满足了。
“好,妈,那我先去吃饭啦。”池慕云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眼角有些酸涩。她抬起手指揉了揉眼角,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进川菜馆。
吃饭的過程中她看起来毫无异常,适当的时候开句玩笑,其余時間低头吃东西。
她不說有什么事,陈思明也不好再追问,只是举止间多了一分关切。
凌素珍挂了电话,表情重又变得严肃:“文松,你搞什么?!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报警了!孩子在我這儿你有什么不放心嗎?!”
凌素珍皱着眉头看着路文松。
今天她带孩子過来做检查,转头跟医生說话的功夫,路清明就不见了。凌素珍心裡“咯噔”一下,忙叫上司机一起分头找,才在医院外面的绿化带裡找到了。
当时路文松背着手,也不知道在问孩子什么。路清明绞着手指,连连摇头。
“你问孩子什么了?”凌素珍盯着路文松。她年轻时性子就泼辣,上了年纪之后這份泼辣含而不露,反而更加慑人。
路文松咳嗽了一声,喏喏道:“也沒啥……那啥,舅妈,我上班去了啊,该迟到了。”
路文松匆匆走了。凌素珍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拉住路清明的手,温声道:“清明,你爸问你啥了?”
路清明茫然道:“……說他……他名儿……我妈……名……有沒有,說……”
虽然路清明說得稀碎,凌素珍還是差不多听明白了,心底忍不住窜上来一股火儿。路文松比较怕舅妈,不敢直接问。估计是逼问了路清明,有沒有跟医生說過父母名字。
和表妹结婚生下不会哭的“怪胎”,這是路文松心裡的一根刺。
凌素珍暗想道:谁在乎他的名字!谁又在乎他那点可怜的面子!
商量了一上午,最终决定先系统治疗半年,正好半年后可以赶上新学年,上学也方便。凌素珍通知了池慕云一声,也好让她放心。
“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诉苦。”陈思明看着她說。
池慕云淡淡一笑:“沒关系,都是些家事而已。”
“对了,”池慕云說道,“保温桶我洗好了,下班时候拿给你,今天谢谢你了。我家做饭阿姨沒在,所以今天就沒带早餐……明天她就从老家回来了。”
陈思明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池慕云慢慢地把一小块豆腐放进口中。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其中委婉表达“以后别再送了”的意思,陈思明应该不会听不出来。
突然主动和她拉近距离的陈思明,尽管再温柔体贴,也让她感到了不适应。
大概就是因为太過于体贴了。
陈思明微微一笑:“那就好,早餐不能落下。”
下班路上容易堵车,本来池慕云想坐地铁回家,但司机都来了,她也就上车了。
一打开门,她就看到后座上坐着母亲和路清明。
路清明眼睛闪了闪,手轻轻拍了座位一下,傻笑道:“云。”
池慕云被女孩的动作弄得微愣,随即唇边勾起一丝笑意,长腿一迈上了车。
“小云,你饿不饿?不饿的话,咱等会儿回家吃,”凌素珍有些兴致勃勃,“跟妈一块儿,先带着清明剪头发,怎么样?”
路清明看起来似乎活泼了许多,和凌素珍也很亲近,這让池慕云心中安慰不少。
她和路清明并排坐着,一长一短两條腿时不时会挨在一起。
趁着两個大人說话,路清明低头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腿长,悄悄地把手掌向池慕云延伸了一下。
差這么多呢。
池慕云的头发就在她耳朵边荡啊荡,时不时扫過她的耳际,有点痒。池慕云头发很长,很滑,如果能摸一摸,就好了。
池慕云见她眼睛滴溜溜转個不停,像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一样,忍不住抿唇笑了。
這么赤‖裸裸地打着鬼主意,還真是可爱。
车子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一开始路清明還不知道要干嘛,一看裡面有人在剪头发,她便轻轻扯了一下池慕云衣角。
“云。”
她仰头看着那美丽的女人。多美的长发,波光粼粼,让她从小便蛮荒的心灵裡产生了那么一点点,对美的向往。
她想和她一样。
池慕云低头问她:“怎么了?”
路清明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不……不想。”
凌素珍笑了起来:“這孩子,是想着养长头发呢,是不是?”
池慕云蹲下来,耐心地跟她說道:“头发总会长长的。我們先修剪一下,会长得更快,好不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越剪越长,路清明還是点点头。
既然是她說的,一定是真的。“云”对她好,不会骗她。
女人开心地翘起了嘴角,摸摸她的头发:“真乖。”
头发本来就短,理发师再小心翼翼地修理,也還是要剪掉不少。吹完头发,理发师笑着說道:“小姑娘头发硬邦邦的,肯定活泼又爽朗。”
路清明不自在地看着镜子裡的自己。和以前奶奶给她剪的不一样,她說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池慕云付钱,跟理发师道了声谢。這么短的头发,也难为理发师剪出来個闺女头,而不是小子头。短碎发勉强及耳尖,比之前的笨重发型轻盈得多,小女孩天生流畅的侧脸轮廓露出来,令人眼前一亮。
凌素珍拍手笑道:“好,真好看。”
路清明又别扭起来,走過来偷偷瞟了一眼池慕云,似乎在等她說什么。
池慕云却低头拿着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打字,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路清明有些失望,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室友刘晓涵问池慕云毕业论文的事情,池慕云回到车上又打了個电话,這才给那边交代清楚。她放下手机,转头一看,路清明睁着大眼定定地望着她。
池慕云嫣红的唇淡淡地弯了弯,目光又投向窗外。
路清明失望地垂下脑袋。
临近毕业,也算是多事之秋。池慕云也正在考虑出国的事情。她一向不是沒有规划的人,出国的事情其实准备已久,可现在……她有点不想出国了。
中学时期就断断续续在美国、英国待過一段時間,大学也出国做過两次交换生。实习期间她经常会想,自己選擇新闻专业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现在出国镀金,然后回来做一個规规矩矩的撰稿人嗎?
再理智有规划,她也不過是個刚出社会的大学生而已。而很多人走一步算一步的洒脱,她又着实做不到。
吴阿姨已经做好了饭,在家等她们了。
“我爸和我姐呢?”池慕云问道。
吴阿姨答道:“先生說在外面吃,慕秋小姐說有同学聚会,出去了。”
“同学?”池慕云心裡暗笑,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那我們就吃吧。”
大概睡惯了硬炕,睡在太软的床上会觉得不自在。不過,這被子是抢得挺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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