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0章
這是事实,就算到了委托报告上,六星猎人也大可以這样去写。猎场上的形势千变万化,沒有哪一個强者能够永远明察秋毫,永远做出正确的决定,尤其是在刚刚听過关乎整個大陆的秘辛和从古龙手上逃脱之后。哪怕洛克拉克的高层亲手审查,也至多在這一节上道一声“可惜”,而不会真的将罪责安在两個强者的头上。
顶级强者是猎人工会的珍贵资产,单只从种种事端中成功活下来,黑星双子就已是有功无過了。更何况先前数個小时黑星双子与柏邶的同行,是工会猎人为数不多的和死神之眸正面接触的机会。传說猎人从中得到的种种情报和对這個神秘偷猎团的了解,甚至隐隐超過了数月甚至近十年来整個工会的努力。有這样的成果在前,七成以上的官员和绝大多数的猎人同僚都不会再生微词。
然而安菲尼斯却唯独无法說服自己。
扪心自问,若论自己在与柏邶接触的期间沒有一点心软,尤其是见老战友冒着生命危险渡血救人之时,潜意识中沒有生出任何恻隐之心,连老艾露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看押期间的漏洞有多少是纯粹的疏忽,又掺杂了多少有意为之的成分,传說猎人至今還在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
是以封尘的一句话质问出口,安菲尼斯却鬼使神差地沒有做出半句解释。任凭晚辈在自己面前激动地說着些什么,老艾露的思绪却倏地飘散回不久之前,回忆起了双方接触期间的种种细节。直到一声爆鸣在耳边响起,安菲尼斯才发觉眼前空无一物。封尘在激动之余,已是转身离去,伴着一道扬尘消失在了山脊线的另一侧。
“教……教官?”连串的爆响声還未散尽,聂小洋便赶忙从舷梯上滑下来。他追到黑星双子的面前,望着同伴远去的方向:“什么情况?飞艇還等着起航呢,封尘他怎么突然就跑掉了?”
一旁的卢修和封漫云皆是脸色铁青。两人亲眼目睹了前一刻還行止如常的同伴,是如何在三言两语间忿然离去的。小龙人招了招手,在双刀手耳边低喃了几句,后者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他居然敢……我去追他!见到那家伙之后非揍他一顿不可!”
“小洋。”罗平阳出声喝止道,“麦格前辈的伤势不能耽搁,远猎号必须马上出发,我和老师会亲自去处理封尘的事,你们该回到船上去了。”
“教官!”秦水谣快步走下舷梯,心思急速运转了一番,“您不是還有其它事情要做嗎?這裡交给我們就好。封尘是小猎团的人,他的問題理当由我們来解决——贾晓,发信号给指挥舱,起航准备不要停下,我們留些人手在這裡。這片山区离龙巢太近,放他一個人在猎场上迟早会有危险。還有……”
小团长在两個强者面前站定,面带着歉意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猎人礼:“如果封尘方才冒犯了您,我代表小猎团在這裡先赔個不是了。這场委托结束之后,我們一定敦促他亲自向您道歉。”
“无妨——”安菲尼斯苦笑了一声,像是默许了小团长的安排。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艰涩:“别怪那孩子,這不是他的错。若论道歉的话,其实更该道歉的是我們两個老家伙才对。”
…………
回過神来的时候,封尘的四周只剩下了眩目而单调的白沙。
乘着“飞人”的力量一路狂奔,龙语者一口气爬到了山顶附近,把远猎号和同伴们遥遥的撇在了身后。新的“飞人”原型机上,几种关键材料的强度仍然有待测试,龙人大师在交付猎具时便强调過,不要让它们连续工作太久。因此即便脑海中一团乱麻,终于停下来的暗影猎人還是双手摸索着,下意识地逐一关掉了身上的大小机括。
年轻人寻了块平坦处坐下,喘息着拧开膝下猎具的阀门,手底却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嗤鸣。飞人部件上从前蓄积固体燃料的空腔,如今已经被压缩空气的机括所代替。還未排尽的废气化成一股灼热的白雾,猝不及防地对着猎具的主人喷来。封尘“啊”地一声把头别到远处,還是沒能躲开滚烫的灼气,整個人失势仰倒下去,结结实实地跌了個跟头。
“该死!”龙语者恨骂一声,狼狈地从沙堆裡坐起身。猎人的眼睛和鼻腔勉强被头盔护住,双颊却难逃一劫,被烫出了两片不正常的红晕。他揉了揉发痛的皮肤,又不由自主地骂道:“该死……”
高速奔行带来的刺激感逐渐散去,年轻人将气息喘匀,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封尘已经记不起自己是如何跑出来的了,彼时的他心绪激荡之下,不知又对两位教官說了什么刺耳的话。在自己意识到之前,浑身的猎装已经轰鸣起来,随意寻了個方向,携裹着他一头扎进了雪山深处。
龙语者并不担心迷路,不远处的古龙气息就是整片猎场上最耀眼的灯塔,他停下来只是稍作歇息,顺便考虑一下接下去的安排。然而才将飞人的部件整饬過一遍,暗影猎人便警觉地抬起了头。封尘单手按上背后的短剑,龙腔视野顷刻间朝四周散开,一道气息正藏在陡坡之下,猎人视线的死角处。
空气凝固了一瞬,许是察觉到了龙语者的窥探,一個声音有气无力地自坡底响起:“喂!你這家伙……是想继续在那边看我的笑话,還是過来帮我一把?”
一分钟之后,满头大汗的贾晓总算磕磕绊绊地被封尘拽上了山顶。這一段路的坡度太陡,常时登顶就要依靠钩索一类的辅具,封尘行经时并沒有注意,但在古龙种的影响下,山体进一步晶化板结,此刻光滑的峭壁宛若一條长长的滑梯,连钩索都无处固定了,也只有借助“飞人”才能顺利翻越。
贾晓坐在沙地上,不顾形象地敞开领口散起汗来。重剑猎人在背囊裡摸了一通,能解渴的除了药剂之外也只有热饮了,他皱着眉头强饮了一口,望着远处银装素裹的山峦道:“你知道你或早或晚都還是要回去见大家,总不能一直待在這荒无人烟的雪山上吧?”
“队伍還在先前降落的地方嗎?远猎号沒有开走?”龙语者避過同伴的眼睛,抓起一簇晶沙放在手中把玩着。
“怎么可能?飞艇早就起航了,這会大概已经冲出风障,回到雪林村了。”贾晓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麦格前辈的伤势要紧。总不能因为你一個人的任性耽误了前辈的治疗。”
提到麦格尼尼,封尘的眼中闪過一抹暗色,手上的沙子不由得哗啦啦地散落到地上:“抱歉,我不是有意给大家添麻烦的……”
龙语者這样解释着,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远猎号一去一回至少需要一個多钟头,在這期间逗留在古龙种的控制区,即便对龙腔的持有者也不是什么好的選擇。自己的任性可以由自己来埋单,连累同伴身陷危险就是另一回事了。临走之前,封尘的确传音過团长“我会照顾好自己”,叫大家不要在意他,一切以麦格叔叔和同伴们的安全优先。但那样的留言能起到多少作用,就连暗影猎人自己也心知肚明。
“你最不需要道歉的人就是我。”贾晓用手势止住封尘的话,随即一撇嘴,“飞人的噪声那么大,找到你還算轻松。虽然我可是在用两條腿追着你那全副武装的猎具跑,一路上累得要命——更何况你给大家添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重剑猎人面色古怪地摊开手,拖长声音道:“卢修跟我讲過发生了什么。但凡還留着那么一点清醒,你都不会用那种口气和安菲教官說话。我出发之前,团长還在一個劲地给两位教官赔着不是。你该庆幸来的人是我——在所有嚷着要来寻你的家伙中,只有我還能忍住在见到你的时候不先揍你一顿。”
贾晓直直地盯着封尘,直到后者的耳根逐渐泛起红来:“你听听自己都說了什么?‘欺骗了我們’也就算了,‘辜负’是不是就有些過头了?這场委托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场委托而已,再怎么重要,也不能用一次大意来否定两個教官的所有贡献吧?”
无论对两個教官的行事有多不满,指责一通后一個人怄气跑掉也是再孩子气不過的做法了。被同伴数落了一顿,自觉心亏之下,封尘也只得讪讪地赔起了笑:“对不起……”
“告诉我,你真的是那么认为的嗎?”贾晓的语气一变,神情严肃起来,“黑星双子顾念旧情,私自放走偷猎者,至少在教官们面前你是這么主张的。”
见面前的封尘凝眉不语,重剑猎人徐徐眯起了眼睛:“猎人荣耀在上,這可就是诛心之论了。你应该和我們一样,都清楚教官们的为人才对。那两位能毫不犹豫地为猎人荣耀去死,你這家伙居然觉得他们会和死神之眸的渣滓沆瀣一气?见鬼……”
贾晓伸出手指,狠狠地戳在封尘的太阳穴上,将头盔敲得咚咚作响:“你宁愿相信這玩意给你的直觉,也不相信两個工会认证的顶级强者,用半辈子的時間积累来的荣耀和信誉嗎?依我看,你若不是在地下世界裡变成了一個惹人讨厌的家伙,就是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我更希望是后一种情况。”
先前的对峙中,封尘正是靠着龙腔的力量感知到了安菲尼斯心中的犹豫和隐瞒。对暗影猎人来說,源自老艾露本人的情绪波动比任何事实都更加刺眼,這才是封尘心绪失控的根源所在。然而這样的猜度被贾晓三言两语放在了台面上,立时显出它的荒诞之处。暗影猎人的世界环境险恶,龙腔作为封尘自保和判断是非真伪的武器当然无可厚非。但回到了小猎团,再自作主张地用它来猜度同伴和恩师的心思,這就已经远超“谨慎”而显得有些神经质,甚至带着恶意了。
“我……沒這么想過。”龙语者的声音渐弱下去,“可他们不是随便什么‘顶级猎人’,他们是最好的,這样的失误唯独不该出现在他们的身上……”
“真的嗎?”贾晓意味深长地反问道,“如果教官们還是从前声名赫赫的黑星双子,现在的小猎团应该還在洛克拉克,你也沒有机会发這样的牢骚了。”
自打教官们一反常态地把小猎团送到大雪山,迎向這個注定危险重重的委托时,一众年轻人们心中便已有了预感。两位传說猎人大概是心知已经不在巅峰状态,战争又迫在眉睫,大陆和工会正是急需新血的时候,才会如此仓促地为孩子们寻找历练的机会。今次黑星双子在猎场上的一番作为,說不定已是竭尽全力后的结果了,封尘又要拿什么来苛责两位强者呢?這样想着,龙语者心中最后一点不满也跟着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了浓浓的悔意:“现在……要怎么办?”
“還能怎么办?跟我回去,认真朝教官们和大家道個歉。你沒有猎籍,就算有,团长也舍不得罚你的委托报酬的。”重剑猎人翻了個白眼,“這次就只能便宜你了。”
“我……還不能回去。”封尘一個激灵,吞吞吐吐道,余光朝着古龙气息最浓的方向悄悄瞥了一眼。
贾晓瞧了瞧山势的尽头、龙巢的所在之处,又瞧了瞧同伴为难的面色,随即无奈地一叹,一掌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见鬼……你不会在打那家伙的主意吧?”
“這是個机会——”封尘咽了一口唾沫。古龙种有办法相互联系,如今這片大陆战争将起,每一头古龙种都对人类或多或少地带着敌意。龙语者心心念念的停止战争的手段,就连霞龙和麒麟都不愿告诉他完整的答案。
“我遇到過的每一只天灾,它们都管我叫‘屠龙者’,对我的态度又能好到哪裡去?”封尘虚指着古龙降生之处,沉声說道,“它却不一样,這家伙刚刚出生,对人类或许沒有那么深重的怨念,我寻找了這么久,說不定它才是唯一一個能带给我答案的古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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