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7章
“该說是幸不辱命吧——”年轻猎人剧烈地喘息着,咧着嘴自言自语道。
和战争兵器的接触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但聂小洋却觉得像在地狱中熬過了一個轮回般漫长。即便是巨龙护甲的薄弱处,寻常的手持猎具也绝非可以轻松攻破。双刀手仗着军方的战技加身,数秒间连续打出了十几记重斩,不自觉间甚至超越了自身往日的极限,這才勉强博得了一线战机。
回過神时猎人的手臂仍软软地垂在身侧,握刀的双手颤抖不已,早就脱力麻痹。短刀的刃口翻卷起来,更是连刀鞘都插不回去了。如此代价,换来的是战争兵器脚踝处一個巨大的空腔,缆线和机括大片地裸露在外,作为填充物的血肉已经熔化成了一滩滩烂泥。沥黑色的油脂从创面处不断沁出来,巨兽還能勉强站稳,但一时半刻之内显然是动弹不得了。
“說什么太古兵器,依我看也不過如此……”聂小洋满意地点点头。阻拦工作完成,年轻人不再停留,拖着两條绵软的臂膀往约定的撤离点退去。
扭头的瞬间,双刀手面前的天幕便被整個染成了湛蓝色。
古龙幼崽巨大的身体如流星般划過天际,胸前的光芒宛若夜灯。判断出天灾的落点正是同伴们的位置,聂小洋的笑意当下凝固在了脸上。
“嘁……大熊那家伙,還說‘包在他身上’?”古龙种闹出了如此动静,另一支队伍的阻截一定是出了什么問題,双刀手這样想道。奈何自己和其他人分开太远,他紧忙跑出几步,却仍然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巨兽一個纵身,而后轻巧地坠落在山坡某处。
落地的雏龙显然是扑中了什么,坠地声响起的瞬间,“飞人”那特有的连缀不断的爆炸声便戛然而止,团长的凄叫声却穿透大片溅起的晶尘传入耳际。聂小洋看不清具体战况,只见伤痕累累的龙躯借着惯性,做了個一百八十度的转身,卷起的风压让他不自觉地别過了脸。待到气浪散尽,猎人放眼眺去,捕猎得手的古龙种正迈开大步返身朝山上攀来,目的地赫然是自己,或者說自己背后、峰顶上那直入山腹的巨大天坑。
“小洋!”一道尖利的警告声将险些怔住的聂小洋喝醒。猫猫四足攒动,迎着双刀手一边疾奔,一边大声呼喊道:“封尘他们都在上面!”
“上面?”猎人拉下望镜匆匆窥向幼龙。巨龙的胸口处,几簇泛着橙红色光芒的鳞片分明向外鼓起。外翻的鳞甲如襁褓一般,将雪林村的三個年轻人包裹其中。聂小洋眯起眼睛,依稀见到封尘的脑袋露在外面,随着天灾的动作摇摇晃晃,显然是昏死過去了,他暗骂一声:“那几個家伙……是怎么跑到那种地方去的?”
“拦住它!快拦住它!”女艾露声嘶力竭地叫着。
“說得倒是轻松。”聂小洋嘟囔道。赶来驰援的同伴们還在更远处,面前的猫猫受种族血脉所限,满脸尽是惊惶失措的模样,還能停留在战场上已是竭尽全力了。须臾之间挡住一头身长三十余米的巨型野兽,就算并非天灾,也绝不是常力所及。更何况聂小洋方才经历了一战,眼下气力本就不济,心急之下,更是觉得阵阵虚弱感涌上头来。他强压倦意左右观望,周遭除了一條平整的缓坡,就是满地细碎的水晶,全无可以借力之处。自己身上仅剩的大威力猎具贡献给了身后的龙机兵,就算還有第二组爆弹,以双刀手当下的体力也再难发挥它的作用了。
猎人的心思急速流转,但远比不上天灾逼近的速度。巨龙的脚步益近,聂小洋只得暂且避开正面,让過对方横冲直撞时卷起的沙石。一人一龙交错而過,双刀手仰起头,低吼一声,听天由命般接连将两柄短刀飞甩出去:“给我中啊……”
短刀一柄冲向幼龙的眼睛,天灾的眼睑還沒有发育完全,但要害处被本能牢牢地庇护着,刀刃還未及身就被气流吹偏了轨迹;另一柄刀在空中划過一條弧线,钻进了怪物胸口亮着的几片龙鳞中。刀锋打着旋撞在封尘的头盔上,龙语者的脑袋晃了晃,并不见半点醒转的迹象,聂小洋遥遥地看着,提起的最后一口气也随之泄了下去。
“见鬼……”双刀手奋力地呼唤了几回封尘的名字,声音却湮沒在一阵急促的机括声中。雪上加霜的是,猎人的背后,龙机兵的小腿上,用来填充躯干的血肉仿佛有了生命,自发地增殖起来。战争兵器伤口四下的筋肉蠕动着,将断裂的管线封合回肉裡,数個呼吸间已是行动如初。
许是感知到了古龙幼崽的接近,钢铁巨兽急切地动了起来,它双翼一振,衔着天灾的尾巴紧追了上去。铁龙臂上的龙击枪堪堪冷却完成,枪尖带起一道乌光直奔最古者的背脊。最古者却恍若未觉,琥珀色的眼眸裡只剩下了返回自己巢穴的入口。枪尖及身之前,雏龙已抢先一步跳了下去,尾梢堪堪隐沒进坑口之中。
龙机兵蓄势至半,小半個身子探进洞口,威力冠绝的一枪终究還是沒能刺下去。古龙归巢的瞬间,洞口附近的水晶仿佛受到了什么召唤,悄无声息地碎裂开。战争兵器脚下蓦地失去支撑,无力地仰倒下去。
毫无先兆地,密密麻麻的裂纹在半透明的山坡各处浮现出来。偌大的山体向下一沉,仿佛垒起的积木被抽走了最关键的一块,在猎人们眼前轰然崩塌。
…………
直到数分钟前,战场的南坡還是风平浪静。莫林不敢以龙语察探战况,只得和柏邶二人侧着耳朵,靠山峰另一端不时传来的动静推测进展。山上每每安静下几秒,白衣猎人就会紧张起来,屏着呼吸,伸长脖子朝头顶望去,直到新的战斗声响起为止。如此反复了数回,身畔的执事长终于忍不住轻笑道:“放轻松,战斗沒那么快结束的。”
“天就要黑了,我担心……”
“到现在为止,零号的表现比我們预料的要优秀得多。只要不用上那样武器,剩下的燃料就充足得很。”莫林安言道。吐息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两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执事长提高音量:“你听!眼下零号正是战意高昂的时候,现在的你我,最该担心的就只有怎么回收素材了!”
柏邶点点头,才算安心了些,龙人的听觉却忽地捕捉到一阵细不可察的金铁声。叛逃猎人心中警铃大作,正欲出声警示,但觉颌后一凉,竟是被一柄白刃当先抵住了要害。
山顶连缀的爆炸声徐徐散尽,哗啦啦的铁链碰撞声才清晰起来。莫林发觉之前,黑暗中抛飞出的重锤就已经在其身周盘旋了几圈,锤柄勾连着铁链在执事长身上蓦地收紧,须臾间便将他的双臂紧紧捆在体侧。
“你们两個,這种时候最该担心的居然不是自己嗎?”安菲尼斯幽幽地附在柏邶的耳畔,略显恶趣味地說道。
老艾露整個身体亲昵地攀附在白衣猎人的背后,双脚怪异地扣住了对方的关节,回旋镖的刃口顺着猎装的缝隙探至皮肉。柏邶的右手离背后的刀柄只剩下数寸的距离,但在传說猎人的威胁下再不能寸进,只得缓缓放了下去。白衣猎人难能扭头,只好转动双眼,余光裡依稀见到被链锤捆住上身、同样狼狈的莫林。
“猎人荣耀在上,我還以为会更困难一些的……”铁链的另一端,罗平阳从黑暗中踱步出来,行走间還不忘收紧手上的链條,让小指粗的铁链死死咬合在执事长的猎装上。六星猎人在莫林的数米外站定,不无惋惜地轻叹一声,“阿林,坐了這么多年的办公室,你的警惕性原来已经差到這种地步了。”
不久前安菲尼斯追踪到两個叛逃者的血味,莫林和柏邶赫然都是有伤之身,二人的行踪却并沒有過多遮掩,老艾露便提前做好了遇伏的准备。黑星双子本以为接触之后,等待着自己二人的会是一场苦战,是以出手时均沒有保留半分实力,却沒想到以远处的爆炸声做为掩饰,一個照面便将叛逃者双双擒获。
“我当然知道你们的能耐。”莫林全然沒有被俘者的自觉,他面色不变地朝山顶努了努嘴,“我們躲在這裡,防备的是那家伙,又不是你们。”
“倒是被你小瞧了——”老艾露空出一只手,忙不迭地抽出钩索反剪住柏邶的双腕。白衣猎人腕上還缠着放血时的绷带,也一并被绳索粗暴地勒住,痛得他一阵龇牙咧嘴:“好了,寒暄就到此为止,该是聊正事的时候了。所有能关停那该死的猎具的手段,统统都交出来。”
“你们两個,就只能做到這种程度嗎?”执事长在罗平阳的推搡下顺从地背過身去,身体伏在水晶沙地上,還不忘哂笑道。
一束粗大的蓝光从山顶升起,古龙幼崽的吐息声势浩大,被击碎的山石簌簌地滚落下来,依稀泛着炙热的红芒。不消探查,罗大师便能猜到,山体另一端的状况比這边要糟糕得多,或许已经化成了一片火海。担心小猎团的年轻人,他三两下解开莫林的重剑扔到远处,烦躁地喝道:“安菲的耐心可比我差得多,不想场面变得更难看的话,就照他的话做。”
“只有一個問題,”柏邶梗起脖子,吐掉钻进嘴裡的晶沙,语气变得古怪起来,“我們沒有你說的那种东西……关停龙机兵的手段什么的,在研制的时候我們就沒考虑過。”
“拖延時間的话還是换個场合再說吧——”远处巨龙鏖战的声音接连不断,地面的震感一次强似一次,老艾露许是动了真火,肉掌上又施了三分力,镖刃的尖端沒入柏邶的皮肤,血珠顺着刀锋滚落下去。
“你還能怎么样?杀了我們不成?”听着昔日同伴的厉喝声,感受到颈间的痛楚,柏邶反倒变得愈发有恃无恐起来,“小安菲,想必你也见過了‘零号’战斗时的样子,不会還觉得它是什么齿轮机括铆成的寻常猎具吧?在那边和最古者对抗的不是钢铁造物,而是一個生命,一個能自主战斗的意志。”
白衣猎人舔了舔嘴唇,接着說道:“别那么瞪着我……我当然知道,就连太古科技也沒办法凭空制造出一個灵魂,眼下存在那台猎具裡的,是峯山龙意志的残留。现在的零号,直到将对手格杀,或者机体彻底损坏之前,它都不会停下来的。”
“我沒有心情陪你们玩這种游戏……”老艾露凶声道。他朝同伴使了個眼色,两個六星猎人默契地探手向叛逃者的腰间,在腰囊中翻找起来。
“算了吧,阿阳。”莫林被按倒在地上,不舒服地扭了一下腰身,“你比谁都熟悉我們說谎时的样子,应该明白你们只是在浪费時間而已。”
罗平阳手中的动作一顿,沉声回应道:“你和阿邶?抱歉,我已经不清楚你们两個說過的话裡,還有哪句是真的了。”
嘴上這么說着,老猎人在执事长的腰囊中却是一无所获。大概是补给猎船就在不远处的缘故,莫林连常规的药剂道具都携带无几,半数衣囊更是空空如也。罗平阳拔出剥皮小刀,逐一挑破衣囊,试图找到隐藏的口袋,不多时就将莫林的腰带划得破破烂烂的了。
“嘿,阿阳,你知道猎人工会的规矩,发现新物种的家伙享有给它命名的权力。”柏邶也不加抵抗,任由安菲尼斯在自己身上施为,“最古者孵化的时候只有你在场,怎么样,有沒有想好它叫什么?就算那家伙马上要死了,至少也要在委托报告上落個拉风的名字吧?”
“闭嘴。”六星猎人咬着牙,摘下莫林的头盔晃了晃,又拎起对方的小腿,将鞋底的硬革生生剌开两道豁口。直到执事长身上再无可以藏物之处,罗平阳才不甘心地收回小刀。他望向安菲尼斯,却在兽人的眼中看到了同样一无所获的结果:“现在怎么办?”
“一定還有办法的。”老艾露徐徐吐出一口气,思索半晌道,“飞空艇……是了,机关不在他们手裡,說不定還在猎船上——信号弹。”
见安菲尼斯从柏邶腰间抽走了几颗死神之眸的特制信号弹,莫林的瞳孔蓦地缩了一下,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喂,小安菲,你也听到麦格村长的话了,只要還有最古者的天赋在,把我們的船叫到這裡来,不光是船裡的人,就连你我都要交待在這雪山上……安菲!”
“不用担心,在那之前,我和阿阳就能把你们的玩具关掉了。”兽人掂了掂信号弹,举手朝天便欲拉响。
老艾露的行动不似威胁,而是真的如此打算。柏邶见状也收回了玩笑的表情,奋力地挣扎着,连声嘶叫道:“安菲尼斯!你這家伙看不到最古者战斗的样子嗎?你告诉我,等到它真正成长起来,大陆上還有谁有资格做它的对手?我和阿林在想办法拯救這片大陆,你又在干什么?”
“你不是什么英雄……”安菲尼斯低头索向白衣猎人的眼睛,怒声道,“想要拯救世界的话,去和洛克拉克還有莱恩也鲁的灾魂们說吧!”
兽人抬起脚,肉掌解恨似地重重踏在柏邶的背上。柏邶痛呼一声,尾音却硬生生地卡回了喉咙裡,在他的眼前,山体似乎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一般,微微摇晃起来。二人脚下的水晶如初冬江面的浮冰,“叭”地一声脆裂塌陷,裂纹随即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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