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探底

作者:東周公子南
王揚猶豫:“不用了吧......”

  “用的用的,公子快來!”

  “我又不信這些......”

  “哎呀都準備好啦!”

  “京裏也這樣!”

  “大家都這麼做,必有道理!”

  “就當求個彩頭!”

  王家內院,小阿五蹲着擺火盆,立桃木人;陳青珊一手拿桃木枝,一手拿棗木枝;謝星涵、小凝在門上綁着蘆葦繩,連聲相勸。

  王揚無奈笑着張開雙臂,看陳青珊用兩根樹枝將他全身仔仔細細地掃過,如同機場安檢一般,不禁吟道:“桃弧棘矢,所發無臬。飛礫雨散,剛癉必弊。”

  陳青珊、小阿五、小凝一臉問號。

  謝星涵道:“煌火馳而星流,逐赤疫於四裔。這是張衡《東京賦》裏寫大儺禮的句子。大儺是古時驅逐疫鬼的儀式,現在也有。‘桃弧’就是桃木弓,‘棘矢’就是棗木製成的箭矢。因爲桃、棗兩木可以辟邪,所以出獄後,也要用桃、棗樹枝除穢。像點火呀,立桃木人呀,也能在大儺禮中能找到影子。”

  小阿五聽得暈暈乎乎的,又驚又佩:“原來是這樣!那蘆葦繩有什麼說法呢?”

  小凝捧來泡着菖蒲葉的青釉水盂,謝星涵挽起衣袖,指尖沾水,一邊向王揚衣角輕彈,一邊回答道:

  西晉青釉水盂,現藏南京博物院

  “《山海經》中說,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樹枝間東北方,便是‘鬼門’所在。是萬鬼出入之地。樹上有兩個神人,一個叫神荼,一個叫鬱壘,主閱領萬鬼。若有惡害之鬼,便用‘葦索’綁縛,投餵給老虎。所謂‘葦索’,便是蘆葦繩了。”

  “謝娘子好厲害啊!什麼都知道!”小阿五星星眼。

  謝星涵一笑:“你家公子才厲害,我這是班門弄斧了。”

  王揚心思一轉,說道:“謝娘子太謙虛了!娘子學問淵博,堪爲女中翹楚!王揚自愧不如!”

  謝星涵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壓也壓不住,右手虛打了一下王揚,嬌俏一哼:“少來!”

  王揚神色真誠:“真的真的,我所見女子之中,以四娘子最爲博學!想來天下間,也沒有比四娘子更聰明博覽的了!”

  謝星涵被王揚誇得臉頰微微泛紅,藉着擦手的機會轉過身去,小聲道:“你再胡說我就不理你了。”

  王揚沒得到預想中的話頭,稍微有些失望,不過好在伏了後手,他向陳青珊使了個眼色,陳青珊有些緊張,暗暗給自己打氣,然後努力穩着語調,說道:

  “謝娘子的才名我在京中也聽說過,好像還有幾個名頭很響的才女,但名字我有點記不清了......”

  陳青珊說完臉就紅了。

  謝星涵奇道:“你在京中住過?”

  “是住過一段。那時候聽說過好幾個博學的世家女。”

  何止住過,簡直就是在京中長大!

  其實她父親的案子已經結了,她就是明說自己是陳天福之女也沒什麼的。但王揚根據謝星涵可能的提問給她設計了好幾種回答,一來避免謝星涵就京中的話題跑偏,二來王揚也不想牽出陳天福案,所以就讓陳青珊模糊地回答“住過一段”,王揚判斷,以謝星涵的涵養,很大機率不會就着這個話題繼續問。

  果然,謝星涵沒有追問陳青珊,而是說道:“京中才女如雲,世家中以博學見聞的女郎也不少,有名實相符的,但也有‘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不過大多是家中虛揚聲譽,以擡身價而已。”

  王揚給阿五使了眼色,小阿五眨着“天真無邪”的大眼睛:“西沙洲的劉虯先生說,他家侄女通蠻學,能誦《後漢書·南蠻傳》,厲害得不得了!”

  王揚稀奇道:“是嗎?女子中能誦詩經的有,誦楚辭的也有,即便全誦《春秋左傳》,也不乏其人。但能誦《南蠻傳》的,恐怕沒幾個吧。再加上通蠻學,那此女了不得呀!”

  謝星涵不以爲然道:

  “‘通’這個字如今也是用之過濫了。真正的通不是文字之通,而是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學問之道,廣大精微,一字牽扯百字,一書牽扯十書,想知一目所以然,必旁溯數目而後可,如此方可言一個通字。當年周伯仁才氣如此,尚說自己‘學不通一經’,若讀了幾種書,背了幾萬字,便自詡通曉,那未免有些輕狂了。”

  王揚見情緒起來了,便趁熱打鐵道:

  “雖然這麼說,但蠻學這種學問,知之者少。即便世家女也很少關注於此。既能誦《南蠻傳》,又通蠻學,女子之中,恐怕是獨一個了。”

  謝星涵呵呵道:“那也未必。我知道一人,蠻學勝她數倍!”

  王揚驚訝道:“真的嗎?”

  “那當然!不僅蠻學,就是天文歷算,兵法地理,百家諸子,史傳治策,她也無一不通,無一不曉!那才叫真通呢!”

  王揚語氣中略有不信之意:“真有這樣的奇女子嗎?她叫什麼?”

  “當然有啊,就是我朋友!叫蕭——”

  王揚凝神靜聽!

  結果謝星涵突然停住,看向王揚。

  王揚表情自然。

  謝星涵看着王揚,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王公子很想認識我這個朋友嗎?”

  完了完了。

  標誌性的假笑都來了!

  王揚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這個問題可不好答。

  說不想的話顯得心虛,說想的話難免會被認爲動了什麼心思。所以答哪個都不對,這就是問題陷阱!

  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

  哥什麼大風大浪沒經過?

  這種小場面,還在話下嗎?

  王揚語速很慢,語氣彬彬有禮:

  “我確實很想認識你這個朋友。我學問雖沒她高,不過......”

  王揚頓了頓,看着謝星涵,微微一笑,眼眸明亮似雪:

  “不過天文歷算,兵法地理,百家諸子,史傳治策,我也恰好略懂一點。所以,我倒很想見見,到底什麼叫‘無一不通,無一不曉?’”

  謝星涵被震住了。

  她是真正領教過王揚所謂“略懂一點”到底是什麼意思的。

  所以他聲音雖淡,用詞雖謙,但傲然之意,卻溢於言表,大有高峯之上,環顧當世之意。

  給人的感覺並非狂妄,並非自大,而是一種源自深厚底蘊的自信,如皓月當空的清輝,雖不熾烈灼熱,卻在淡然自若之間,照遍天下,鳥瞰紅塵。

  謝星涵雖極推許蕭寶月之能,但要讓她說蕭寶月能勝過王揚,她還真不敢說!

  因爲她覺得自己從來沒看透過王揚。

  之前覺得王揚經學該通,後來發現他地誌之學精深,再後來欽服他玄學絕妙,再再後來驚訝他兵略卓識,再再再後來歎服他詩才獨步!他還有什麼是自己想不到的?

  要是一般人說什麼天文歷算,兵法地理,百家諸子,史傳治策,都略知一點,她真的不信。但王揚說她就信,因爲王揚是有十分只說兩分的人。他就像一汪千頃幽潭,深不可測,望不見——

  有問題!

  謝星涵想到這兒猛然意識到不對!

  以王揚的學養心性,怎麼可能聽到一個人學問博通便去爭短長?既是十分只說兩分,那自然不會主動說什麼天文歷算,兵法地理;既是千頃幽潭,那自然澄之不清,撓之不濁,聽到自己誇蕭寶月也只會一笑置之!怎麼會突然興起勝負欲?即便有勝負欲,大概也只會藏於心中,不會這麼直言相爭。

  其實王揚這一招移花接木正常來說是沒問題的。他在荊州本就出盡風頭,此時少年熱血,意氣一爭,也很正常。只是他沒想到謝星涵瞭解他這麼深,居然透過層層表象,看到他生命底色的那抹超然與平淡。

  超然是不爭一時一地而氣局致遠的超然,平淡是絢爛至極而歸於內斂的平淡。

  但謝星涵能洞幽燭微倒也不是由於她看人的眼光有多老道,當然這離不開她的聰慧明達,但還有一個不可忽略的重要原因就是——她在意。

  而當女子一旦在意你,對於你細微之處的揣摩便很可能超過你的敵人。

  所以,儘量不要和在意你的女人爲敵,一來不仁,二來危險。

  王揚沒有與謝星涵爲敵,但在探底這件事上耍起心眼兒來,已有交鋒之勢。

  與在意自己的女人交鋒,本來就很危險。而王揚對謝星涵心又不夠狠,防範又不夠足。雖說他是穿越之人,心曲多了層僞裝,但謝星涵有濾鏡加持,竟陰差陽錯,撥雲見日,直接看穿了王揚的表演。

  故而他演得雖然逼真,雖然合理,雖然符合這個年紀,符合貴公子人設,但,謝星涵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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