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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猛虎依人 第68节

作者:未知
一番话被直截了当地堵回来,叫已经习惯了在谢府中說一不二的谢老夫人有些难堪。可到底是经历過大风大浪的人,不過一瞬她便调整好了情绪,和颜悦色地說道:“你生母为咱们谢家开枝散叶,她虽沒能给我敬茶,却也算是我半個儿媳,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說是费心呢。” 她說得情真意切,可在座的谢时、谢鸾父子俩却是不约而同地微变了脸色。正要开口說些什么,又叫老夫人的一個眼神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 “祖母這话,”谢蕴眼尾微斜,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那双贯是漠然的桃花眼中似乎泛着一层潋滟,“過于玩笑了。” 他将手中一口沒喝的茶盏放到一侧,起身道:“請祖母吩咐开宗祠。” 竟是不容置喙的模样。 “你妄想!” 一声厉喝划破了屋内本就不太温和的气氛,谢蕴望向那名气得浑身发抖的女子,缓缓行礼:“母亲。” 康氏能忍到现在才出声,已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方才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 自他们第一次相见,他就知道,他的這位嫡母对他除了恨沒有别的情绪。 “我告诉你,她傅雪枝這辈子都是個上不得台面的妾!她生前是我的奴婢,要给我端茶送水,死了也要低我一头。哪怕我死了,我的牌位也会永远压在她上头!你想要她光明正大吃子孙后代的香火?你休想!” 康氏却是一副全然不顾的样子,指着谢蕴厉声道,“你娘、還有你,這辈子,都别想压我一头!” “娘,您冷静些,二……温瑜他不是這個意思。”谢鸾暗暗心惊,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上前扶了康氏的肩膀低声劝着,侧脸一個劲地朝谢蕴使眼色,“温瑜你說呢?” 谢蕴直起身子,面色沉静如水:“沒了娘亲這根眼中钉,母亲应当能更快活些。” “快活?!”康氏猛一拔高嗓音,“你死了我才能快活!你這辈子都像滩淤泥伏在我的脚底,我才能快活!” “够了!”谢时压低了的嗓音中满是怒气,“瞧瞧你像是個什么样子!” 谢鸾咬了咬牙,附身在康氏耳边道:“殿下還看着呢,您失仪了。” 原本還想說些什么的康氏霎時間沒了声音,甚至于,连她眸中的光也在听见谢鸾說到“殿下”二字时尽数消失。 大怒大悲之下,康氏的神色有些木然,只得呆呆地任由儿子动作轻柔地将她指向谢蕴的手放下,靠在他的肩膀上默默垂泪。 谢时看着這一场闹剧,狠狠地闭了下眼睛,起身向赵曦月告罪:“拙荆失仪,罪臣愿代妻受過,還請殿下息怒。” 赵曦月半垂着眸盯住了怀裡的手炉,仿佛上面的图案裡有什么难以解开的谜团,淡然道:“這是谢大人的家务事,同本宫有什么干系。” 谢时一梗,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 赵曦月說得沒错,這事由始至终,說到底,還是他们谢家的家事。可若真的只是谢家的家事,她坐在此处又算是什么呢? 赵曦月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谢大人還是快些安置好自己的家事吧,不用理会本宫。” 谢蕴自进门起就沒变化的眉头微蹙了一下,上前朝她探出一只手,轻声道:“微臣陪殿下回宫。” 赵曦月一愣:“那温瑜哥哥的事……” “改日再說。”他回答的毫不犹豫。 所以他才不愿她陪着自己一起来。 谢家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過,正如建德帝所說的,表面花团锦簇,实则一团麻乱。他的糯糯是千娇万宠地给惯大的,不应当瞧见這些糟污事。 赵曦月沉默了下来,想笑,扯了扯嘴角,却沒能笑出来。 只轻轻摇了摇头,起身却走到了康氏的面前,声音轻柔地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握住了康氏的手,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问道:“谢夫人,您累嗎?” 将自己的余生都陷在仇恨之中,不得纾解。看不见儿子,看不见丈夫,甚至连自己都看不见了。一遍一遍地,只想着那個已经遥不可及的人。 不累嗎? 她记得,她似乎也曾经這样,为了一個遥不可及的身影,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康氏被她问得有些怔忡,抬眼望去,却沉入了一片怜悯的海洋。沉到深处,便是一望无际的悲伤,一直沉到了她的心底。 悲悸地无以复加。 “殿下,我放不下,放不下啊……” 被两個曾经最信任的人背叛,這样的痛苦与绝望,足足纠缠了她二十年。叫她如何放得下,又怎么放得下? 话到了尽头,失声痛哭。 听着她的哭声,赵曦月微抿了抿嘴角,目光在谢老夫人、谢时、谢鸾身上转過。他们都望着伏在谢鸾怀裡痛哭的康氏,无奈,却又夹杂着几许悲伤。 只有谢蕴,不远不近地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 赵曦月压在心头的石头忽然落了地,她站直了身子转身走到谢蕴面前,微笑道:“咱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說:  這章写得有点乱,谢家的线收起来比较杂,只能一点点收了_(:3」∠)_ 第八十八章 天上又飘起了雪,?落在地面上還沒来得及化开便被新的洁白覆盖,叫车轮碾出吱吱的声音。 赵曦月此次出来算是微服,并沒有坐她公主的玉辇。她来时不声不响,?离去时也沒有什么动静,连個送她出正门的人都沒有,?一行人登上马车,便静静地走了。 “殿下,?您在谢府进了不少点心,?要不喝点茶解解腻吧。”青佩觑着赵曦月,小心翼翼地问到。 在谢府时還沒什么,?上了车之后便一声不吭地望着窗外发呆,着实不是赵曦月一贯的风格。她又不像行露那般了解公主的心思,?只得小心伺候着,?免得自己說错了话,?惹了公主心烦。 见赵曦月沒有回应,?她迟疑了片刻,?正想问问是否要“顺路”去趟书局,?却叫谢蕴的一個眼神止住了话头。 這趟来得轻便,大冷的天赵曦月自然不会答应让谢蕴在车外随行,反正车裡還有她這個伺候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谢蕴上车同行了。 知道這位谢大人或许比自己更清楚公主的喜好,?青佩不作他想,?乖乖闭了嘴,坐在小杌子上给赵曦月煮茶。 谢蕴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赵曦月的发顶,低声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直接地让青佩差点手一抖将茶壶打翻了去:哪儿有人会直接问话的? 莫怪行露一提起這位谢大人就忍不住要叹气了。 听见他的声音,赵曦月恍惚的思绪才归了位,她抿了抿嘴角,?垂眉把玩着腰间的穗子,声音闷闷:“我在想我今日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 “殿下做的事,怎会多余。”谢蕴回答地毫不犹豫。 快得让赵曦月都默了一瞬。 這话换了旁人說,她一定会觉得過于油腔滑调,可从谢蕴的嘴裡說出来,便透了股坚定与理所当然。 “六皇兄說谢温瑜看起来笨嘴拙舌,内裡其实比谁都能言善辩,一张嘴就能将闺阁裡的小姑娘骗得团团转。”赵曦月抬脸冲他皱了皱鼻子。 谢蕴的眼尾便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微臣从未骗過谁。” “我知道。”赵曦月半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旋即又转开视线,“今日我本想好好为温瑜哥哥出口气的,沒想到……” 沒想到见到康氏歇斯底裡的模样,她的心不期然地就被刺痛了一下。 小小地,刺在她的心尖上。 有时候她自己也很迷茫,当年那個零零碎碎的梦究竟是什么。醒来时她明明還是那個无法无天的公主殿下,可那种如履薄冰,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都清晰地叫她无法忽视。 让她时常忍不住想,如果她继续执着地追逐着母后的目光,是不是真的会迎来那样的结局? 哪怕她无数次地让自己不要多想,可当午夜梦回,黑暗中总有熟悉的窒息感死死缠绕着她。 所以尽管知道康氏承受的痛苦与想要的结果同自己全然不同,但当看见她的目光蓦然暗下之时,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心软了。 她的语气有些懊恼:“去时我都想好了,谢大人必定不会同意你的事,到时候我在旁边坐着也不需要干啥,吃吃点心喝喝茶就能叫他顾忌,到时他心裡老大的不愿意都得照你的意思办。沒成想被這么一岔,什么事都沒干成。” 一時間沒人应她的话,却有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而后微微收拢,将掌心的热量透過手背的皮肤一路传到了她的心头。 “殿下惦记着微臣,微臣喜不自胜。”收到她看過来的视线,谢蕴平静道。仿佛为了证实自己的說法,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将她的手整只包入其中。 一定是车裡的炭盆烧得太旺了,才让她的脸烫地比她方才揣在怀裡的手炉還要更灼人一些。 赵曦月在心中坚定道。 然而开口之后的声音却比之前更细不可闻了:“他们這般对你,温瑜哥哥就不觉得难過么?” 从她站在厅堂外听到的谈话开始,一直到谢老夫人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她听得很明白。 他不在,谢府沒人会想起他,更不会有人关心他的起居。他回来了,也沒人在意他在想什么,需要什么。哪怕是谢首辅這位生父,话语间的生疏感也不過是比旁人稍去了些罢了。 他们关心的是他会不会成为谢家的助力,担心的是他是否会在得势之后回头报复。 或许有些后悔過去不曾好好对待他,却沒有分毫愧疚。 赵曦月养在深宫,自幼不曾吃過什么苦,可這些年后妃之间的明争暗斗她也看得分明,而這些高门大户私下裡的腌臜事并不会比宫裡少。所以在她来之前,她就想過此番一定要为谢蕴讨個公道。 或许谢蕴的生母的确做错了事,可人已经死了,他沒见過生母的容貌,也不曾同生母說過一句话。甚至在懵懂之时便远走他乡,离开了所有的亲人。 就算是赎罪,她也觉得足够了。 “不曾期望過的人或事,何必为此伤怀?”谢蕴的声音总是平静的,分不清他的情绪与想法,如潺潺流水,缓缓向前,“我知道母亲的心结不在于我,而在父亲。只是几句言语,若她能觉得好受些,便随她去罢。” 這话,当初谢时问起的时候他也曾說過一次。时過经年,话還是当年的话,說出的心境却已是截然不同了。 谢蕴垂眸,目光落在赵曦月的脸上。不知是被车内的热气熏的還是因为旁的什么,她的双颊晕着一层嫣红,未施粉黛的眉目瞧着比旁人要更清晰一些。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檀唇一张一闭,絮絮道:“康氏也就罢了,她心中不痛快我明白。可谢老夫人和谢大人,一位是你祖母,一位是你生父,待你未免也太過薄情了。我听說,你在外這些年谢府几乎沒给你送過份例,就连束脩都是派人直接送去给山长的,生怕银钱過了你的手。冬日裡烧不起银碳,只得买粗碳烧,连门窗都不敢关,冷风灌进来冻得人拿不住笔……你笑什么?” 念到一半,却见眼前的人柔了眉眼,连鲜有弧度的嘴角都舒展成了一個清浅的线條。 “叫姑娘惦记的感觉,微臣觉得甚好。”谢蕴的嗓音似乎比平时低了一些,克制着某些他担心会吓到赵曦月的情愫。 他从不知晓,她是何时知道了這么多關於他的事,還将這些事一件一件都细细地藏在了自己的心裡。 “咳,偶然间知道的……”知道自己一不留神說得多了,赵曦月轻咳了一声嘟囔道,又后知后觉地开始扭捏,“谁惦记你了,厚脸皮,不同你說了。” 谢蕴牵着她的手稍稍用力,原本就并排坐着的两個人挨地更近了,“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十二夸大其词,殿下不必多听。”他微顿了一下,低声道,“祖母与父亲,只是不知道如何同我相处罢了。” 他打小性子清冷,又在道观长大,心底裡便有了些置身事外的意思。初时回谢府,谢老夫人看他的目光裡還是有那么些惊艳与欢喜的,只是问他什么,他便如实答了,一来二去,那份欢喜便渐渐散了。 谢时同谢老夫人解释說他這是老实木讷,做谢家二少爷,如此便好。 谢老夫人望着他,轻叹着点了点头。此后见他,便成了那副不远不近的模样。 赵曦月想了想,心裡似乎明白了几分。可人心都是偏的,就是明白了,她還是要抱怨几句:“那也不能将你当個外人相处,完事還要你将他们当亲人吧。” “微臣并不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 這個問題几欲脱口而出,只在触到他目光的一瞬,又留在了齿间。 問題的答案,已在他的目光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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