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人的欲望都会膨胀
這個問題归根结底其实是经济学的問題。
如果能够解决好待遇,能够不往外奔波,就能够有比较好的待遇,谁不想在家边上搁着?但存在着巨大的差距情况下,我能身居大城市,我何必回来吃苦呢?
這是人之常情。
再探讨了一下,方闲才得知,其实之前的县医院骨科,能做的手术数量与病种,還是不少的。
那個时候,就骨科而言,运动医学已经颇具雏形,但自从上一位农主任走后,关节镜就在手术室裡面吃灰了。
比如說,十年前,县医院裡关节置换這样的四级操作难度的手术,也有人能做得下来。可自从那位陈主任退休之后,关节置换,就已经从县医院裡又撤离。
如今慈县的关节炎患者想要做关节置换,就只能去张市。
从手术质量的角度来說,去张市做关节置换,肯定会好。
但是另外一個角度,這对患者的就诊质量,并不好。
第一,自己要奔波,第二,家属要奔波,第三,花费也会更高一些。费心费力费時間。如果能够在家边上就能做得更好,那自然是极好的事情。
可問題就是,会做手术的医生都跑了,你去哪裡做這样的手术?
当然,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慈县也有私立医院,一些好的医生,也被人高薪聘請了過去,你可以去那裡做。
去慈县的私立医院做手术,费用会比去张市低一些,但也低不了多少,差距就几千块吧。但县人民医院做不了,你也就只能這么对付了。
如今县人民医院,常规在做的手术,也就是骨折啊,切個坨、清個创,缝一下小肌腱……
也就是說,医学会的等级认证制度一出来,医学资源更加往大城市偏倚。
特别是如今信息又比较公开透明,哪個医院做得好,已经不单纯靠你嘴說打广告,而是实实在在可以查得到的。
再加上病种和手术权限還有署名制度,你能做就是能做,不能做就是不能做。
而這么一来,方闲瞬间就为难起来。
那這样的意思就是,就算自己把现在這一波人,带得会做手术了,起根本归宿就是,把這些人一起带跑了。
不同的区别就是,自己回了湘南大学附属医院,這些人就去了其他沿海城市或者是就近待遇更好的私立医院?
“黄主任,难道就沒有一定的政策帮扶么?”方闲问。
用合同卡压,那肯定不合适。
TM的我只是来工作的,又是卖身的。
這是现代社会,你凭什么要我签卖身契。莫說是医务工作者了,任何人要签卖身契,那也不可能啊,只要是個正常的人,都不可能說我一辈子就钉死在這裡。
除非是我不想往上爬,想要躺平的。
而這些人就真躺平了……
“有啊!但沒有多大用啊!”
“医学会和政府,都不止一次地說過,只要留在当地工作,解决配偶的工作問題,解决孩子就学的問題等等。”
“但?再這些,也就是能够在县裡面而已。”
“像如今這個年代,在医学领域,就是看本事吃饭的,学历高低不单纯决定水平高低,還是有人愿意往外跑。”黄博航說得颇为无奈。
人才流失問題愈发严重,县医院无法进一步被盘活的话,其实县医院如今的窘境,与多年以前的镇医院的困境大同小异。
自然,黄博航提出了這個問題,方闲只是一個医生,也是无计可施。
就說:“黄主任,我們能做什么做什么,有什么就做什么吧。既然是大环境的問題,我們就只做好自己這一块砖瓦。”
“诶,方医生,谢谢你能理解啊。”黄博航闻言笑了笑。
仿佛铺垫了一切,就是希望方闲不要在县医院裡大干手脚,想要大兴土木,好好建设,因此提前把框架给方闲剖析出来,让方闲好好认准一下当前的局面和定位。
刚上班的第一天,科室裡有安排手术,但沒有让方闲第一時間地冲进手术室。
黄博航先带着方闲在医院的门诊、各個专科還有手术室裡,医院的辅助技能科室,大致转了一圈,這么做主要有這么几個目的,第一是方便方闲以后去坐门诊找路。
二是方便方闲以后請其他科室会诊的时候,别的科室裡的人,知道骨科有這么一号人物,别到时候摆错了谱,還就是不来,還得他黄博航来擦屁股,处理中间的关系。
第三就是带着方闲看看手术室裡的陈设,介绍一下,這手术间裡面,大概有哪些东西,麻醉科的规模等等。
然后,方闲就回到了宿舍裡。
科室裡安排,晚上继续吃饭。
相当于,方闲今天下来,什么都沒做,走走就能吃饭了。
与下级医院的医生到上级医院进修不同,进修医生需要管床,需要做杂物,甚至需要换药开医嘱這些。
但是,上级医院下乡对口支援帮扶的医生,则是除了门诊和手术,甚至连查房都不用常规去。
就连门诊,方闲可以只选一個星期的半天。
手术也可以選擇一個星期任何一天或者半天,做几台小手术、县医院裡面沒有的新手术即可。
自然,如果方闲想要更加清闲,那也可以。
半個月坐一次门诊,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裡陪家人就好,有合适的病例时,方闲走個過场即可。
下乡本就是一种放松休闲式样的历练,需要的是這样的经历,并不是你一定要为当地建设多么豪华,留下什么东西,让他们学会新术式。
沒有這样的强制性规定,但是你自己必须要在当地,带着人开展一些当地本沒有的一些手术,這是硬性规定。
這就相当于,自己放了一個小长假?
黄博航主任,是更加把自己当作,需要一個下乡经历的消遣人员?
方闲還在犹豫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赫然是邱程远主任打来的,方闲接通之后就问:“师伯。”
“方闲啊,科室裡空下来沒有?空下来了,我带你一起去天门山转一圈啊?”
“来了我們张市,不到天门山,可算白来了。”邱程远在电话裡,非常爽朗地說,好像是作为长辈就要接待晚辈,又像是作为主人要带好客人一样。
“好啊,邱主任,正巧后面几天是周末。”方闲想了一下,如此回。
或许与自己的师伯打探一下现在县医院的局面,会更加客观,也会认识得更多一些。
“嗨,是不是周末有什么区别?”
“反正方闲你又不是缺手术技术,需要在县医院裡锤炼基本功的那一撮人。”
“每個月做几台手术,好好地完成這几個月,把职称提升上去就是了。”邱程远却不可置否地這么說。
方闲先答应下来,与邱程远确定了行程后,方闲给黄博航主任打了個电话。
本以为黄博航主任会稍微犹豫一下,沒想到黄主任马上表示同意,甚至還问方闲需不需要人一起陪同。
這自然不可能的啊。
方闲自己去玩,也不可能還点個陪玩。
……
张市不愧是旅游城市。
周六這天,也就是1月19日。
方闲就与邱程远坐着索道上了天门山。
坐索道的路上,方闲虽然不为山高而惊奇,因为方闲的老老家,高山险峻,不亚于此。但這样坐索道的居高临下過程,让方闲觉得格外宏伟。
上了山,天气极冷。
冷风呼呼地吹,两個人每個人都租了一套军大衣以及戴耳罩帽:“方闲,今天来的時間点不算太好。我以为這個季节,這么冷的天气,会有雾凇的,但沒发现。”
“邱师伯,辛苦你了啊,這么冷的天,還辛苦您和我一起在這高的地方吹冷风。”
邱程远闻言就忽然大声說:“我也是借着小方你来了這裡的机会,才有空出来休闲一下,不然的话,我要么就是在科室裡加班,要么就是接送孩子。”
“哪裡有這样的欣赏美景的机会。”
“比不得方闲医生你啊,年少有为,无牵无挂。”邱程远看向方闲的目光,满是羡慕。
“特别是现在下乡对口支援的時間,一定是你這一辈子最放松,最舒服的时光了。在這裡沒有太多的病人所累,而且你是過客,来了就要走,完全沒有升职加薪等各方面的压力。”
方闲捂住了衣领,脖子冷颤:“邱主任,這县医院,大部分地方,是不是都是很尴尬的境地啊?”
“很多县人民医院,都還不如当地的一些私立医院了?”
邱程远点点头:“這本来就是发展的趋势!”
“医疗技术的高精尖,一定是慢慢开始市场化。普通病种的治疗,逐渐惠民化甚至免費化。”
“這是市场選擇的必然结果。”
“方闲,你不要去想這么多,我們只是医生,好好做好自己的事情,把自己遇到的病人都给治疗好就行,其他的,不是我們可以管的事儿。”
方闲就說:“邱主任,我們去前面吃点东西暖一暖吧,太冷了。”
“好,我也正好觉得有点冷了。”邱程远同意了方闲的建议。
不過张市天门山的风景虽然瑰丽,就是這裡的价格有点不太美丽,两個人吃了将近一百多的东西,也不是什么高端产品,完全沒饱感。
差不多吃完接近尾声的时候,邱程远就才說:“小方,你以后就是前途无量啊,這么年纪轻轻,就下来下乡对口支援了,以后升教授主任,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而且你在的湘南大学附属医院,這裡的教授還有主任,那能做的事情可就不少。”
“邱师伯,您太谦虚了,我现在资历還浅,距离什么主任教授,還差得远呢!”方闲摇摇头。
如果要說升副主任医师或者主任医师,通過实力去医学会认证可以得到的,方闲有把握,但是带教這個东西,方闲也不敢說自己能带得很好。
万一也像自己的老师那样,遇到了像自己目前师兄這样的学生,就是压着自己不毕业,方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方闲目前唯一比较希冀的事情就是,怎么在县医院裡面,好好地做点实事。
一边诊治疾病的同时,再多拿一点技能点,一边为3级医师的等级考核而做准备,一边再为技能从5级升到6级而做准备。
自己拥有着這么强大的一個利器,不去觊觎一下6级技能的水平和境界,那也未免有些太亏。
5级技能到底是什么样的体验,方闲早已经心知肚明。
5级技能,其实一定程度上,是做给别人看的,自己的能力也能得到提升。
可6级技能,也就是完美等级的技能,可能才是获得自我成就感的一种途径。
“也不远。”
“最多也就是四五年的事情,四五年之后,小方你也才三十一二岁,這還年轻得很呢。”
“我在這個年纪的时候,都才刚成家。”邱程远眯着眼睛,回忆着往事。
“就可惜啊,当年读书的时候沒那么优秀,沒能继续留下来读個博士,這才毕业之后,只能来张市工作了,如今小孩也有了,再想要往外跑,却是颇为不易了。”邱程远感慨着。
而听到這,方闲也终于是听懂了邱程远的来意。
难道是說,邱程远主任,也想要去沙市工作,但是目前的能力還不够,想要晋升为4级医师,或者是在全省的3级医师综合实力排名上,往上提一提,然后去应聘一下沙市医院的招聘或者是高端人才引进?
不是沒有這样的可能。
“小方,你說如果方医生你带着我做一点小课题,只有三個月的時間,会不会来得及?”邱程远的眼神略迷离。
方闲闻言,稍稍一怔:“邱师伯,您的意思是?”
方闲在邱程远這裡打听到了不少事情,也不好直接拒绝。
“不死心啊,谁甘愿死心啊。我就說句实在话吧。”
“我想把我孩子转去湘省沙市的四大初中,然后再去四大高中读书,目前比较可靠的方式,就是我去到沙市工作,然后再想办法。”
“我孩子现在已经三年级,我必须得为此事多做准备了。”邱程远坐正身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方闲,甚至带着一丝祈求之色。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邱程远,也是不甘愿于如今在张市人民医院裡的主任位置了。
“邱师伯,初中不是学区房制么?”方闲沒直接应下,也能理解邱程远的心情。
但内心却在想另外一件事,地级市与县医院裡面人才這样一撮一撮地被收割,好的技术人员一圈一圈地被豁走,那這么一直发展下去,到底能够剩下些什么。
人的欲望,是会不断膨胀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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