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她怎可如此狠心
赵清颜就坐在皇帝的右手边,与十七的位置恰好相对,落座时无从避免地与他打了個照面。
当她宛如不经意般,抬起修长卷翘的眼睫。十七的心口一颤,他眸光灼热,竟是带了几分期盼地渴求能在她的目光裡寻到一些什么,哪怕是只有匆匆的一瞬也好。
可是十七失望了。
赵清颜仅仅是淡淡扫向十七所在的方向,飞快地掠過。她的面上平静一片,甚至有着十七未曾见過的陌生与疏离。
沒错,疏离。
那一双在這一百多個夜幕裡,屡屡出现在他梦境之中的盈亮美眸,此时不带一丝情绪。望向他时,便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一般。
十七咬紧了牙关,死死攥住掌下的椅把,握紧,松开,松开后,再握紧。仿佛只有這样,他才可以勉强控制住胸臆间那股强烈的想要一跃而起,抓住她直接问個究竟的冲动。
而十七火热的目光连赵清颜的眼角风也沒换来,反倒是惹得阳安侯世子的几分注意。
那阳安侯世子久居临安一带,便也是数月之前才搬来长安世子府住下。一来是阳安侯日益年迈,世子忠孝,有意留下接受家业让候爷颐养天年。二来则是为了与平阳公主的這桩亲事。
便是他志在云游四方,久不问朝中事。近来也听闻了些许關於這位中郎将骁勇善战,为圣上拔除淮南逆贼這一心头大患的种种事迹。
如今见這青年不過二十四五出头的年岁,便已立下這等汗马功劳,想必日后定是前途无量。世子眼底也有些许赞许之色,不免在十七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只是,而后便发现十七的目光似乎一直似有若无地往他身侧平阳公主那裡瞟。世子内心颇为疑惑,张嘴低低“咦”了一声,眸光一转,他笑着扬声便道:“想必這位便是自淮南凯旋归来的中郎将吧,在下对中郎将的事迹早有耳闻。如今见得真人,果真是相貌堂堂,英挺不凡。”
而那十七犹自一瞬不瞬执着地盯着赵清颜的方向,甚至根本未曾注意到阳安侯世子在同自己說话。
话音落下,许久沒有回应,世子面上的笑意不免显得有些尴尬。而后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力聚集到這一边,甚至举杯正同大臣說道的皇帝也将视线微微移去了十七身上。
气氛霎時間变得有些怪异起来,诸葛睿见此,再度蹙了眉头,他伸出手肘不留痕迹地顶了下十七。十七這才回過神来,见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了自己身上,微微一愣,有片刻的茫然。
“中郎将今日受了圣上封赏,心情大好,许是酒喝上头了,世子切莫见怪。”
诸葛睿嗓音低沉,如是這样說道。
阳安侯世子见十七眸光清明,面色有些不好,却绝非酒醉熏然之态。也能知晓诸葛将军的這一句,不過是大個圆场。而那世子也并非喜爱平白挑起事端之人,看在眼底,便也不戳穿。只是再度勾起唇角,笑意依旧温润和煦。
“中郎将英勇過人,立下這等奇功多喝一杯也是应当。赵国的好男儿便该像中郎将這般。只是在下身子骨不争气,若是能有中郎将一半的铁血硬气,在下也愿随了将军的大军一道驰骋沙场,驱逐敌寇……罢了罢了,在下便不多說了,一切言语便在酒中,這杯由在下敬你!”
诸葛睿转過头来沉着脸给了十七一個眼神示意。十七抿紧了薄唇,眸中晦涩暗沉,却也還是沉默着缓缓移开了视线。
他执起面前的青铜三足酒樽,对着世子的方向微微一举,然后仰颈一口饮下。
随后便有人夸赞中郎将酒量豪迈,颇有英雄气魄。
原本這個小插曲到了這裡也该過去了。
只又過了小半個时辰,宴席過去了大半,皇帝先行离席,少了皇帝坐在席上,将士众臣說起话来也是愈发随意,无所顾忌起来。
有一坐在角落的,估计便也是個好事口快的主儿,忽然扬着嗓子,道了句平阳公主同這中郎将从前关系不浅云云。
這话一落,在场的目光再度投向十七的身上,不過這次是倒是连带着平阳公主一起。
阳安侯世子早便察觉自己這即将娶进门的平阳公主,与這中郎将之间有一些什么。但他原本并不打算深究。只现下被旁人心直口快地提起,他便也含笑带着一丝好奇同众人一起望向身侧从入殿起便沉默不语的赵清颜,似乎也正等着什么答案。
十七沒有料到赵清颜的视线会因为這么一句话,又一次薄如蝉翼地落在自己的脸上。
這次,停留得比上一次稍稍久些,与她对视的片刻,十七浑身的血液重新凝结,他胸口处再一次抑制不住地开始狂跳。
只在下一刻,他的心脏紧紧一缩。赵清颜已经转开了视线,她望着身侧的世子,唇角挽起了一抹温柔的浅笑,她云淡风轻地淡淡启唇道:
“不過是個故人罢了。”
……
不過是個故人罢了。
他,不過是個故人罢了……
十七瞳孔微缩,因为她這么淡漠的不過八個字,一种近乎冰冷绝望的冷寂缓慢地爬上了心头。
而后他便看见那個被称作公主准驸马的世子,对着她微微点头笑了笑。后来旁人又說了什么,十七已经记不清了,或者說他已经不想记清了。
他并沒有喝多少酒,但脑袋晕眩肿胀得厉害。他深吸了一口气,自椅上站起身时,步伐一個趔趄,身形晃了下,几乎站不稳脚。
“将军,我有些醉了,先回军营了。”
十七僵硬地张嘴,他听见自己這样对诸葛睿說道。
诸葛睿這几月也一直在淮南征战,其中曲折也不能說全部清楚,但心裡却是知晓十七此刻心中定然不是滋味,见他步伐颠簸,摇摇欲坠。有些不放心他一人独自离去,便意欲唤几個小兵過来扶持一下。
那十七却是摇头,婉言拒绝了。
十七离席之后,并未依照他同诸葛睿所言回去军营。
他一個人出了宫,马也沒牵,便沿着无人的官道缓缓而行。
庆功宴将会持续整夜,走了這么远了,透過高耸的围墙仿佛還能瞧见裡面的欢声笑语,灯火通明。
长乐殿内热闹一片,子夜的宫外大道,除了偶尔瞧见有挑灯夜行的零零散散的小厮以外,却是冷清寂寥一片。
十七在郊外一处的小酒馆坐了下来,现下很晚了,酒馆外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酒气熏天的醉汉。酒馆裡面,像是已经收拾過一遍,倒是沒有几個人。
十七将身上的银两全部换了酒。酒馆的店家是個四旬多穿着布衣的男人,见进来的十七身披戎装,起先還有一些畏怯,却见他出手阔绰,当即喜笑颜开。不仅热情地招待他快快坐下,還开了两壶压箱底的陈年好酒,邀十七品尝。
酒馆店家瞧這小哥浓眉紧锁,深更半夜跑来這样偏远的地方买酒喝,這样的人他开店這么些年,也是见多,自然知晓面前這位估计也是被什么烦心事所困。恰巧店裡沒人,落得闲了,便忍不住出口规劝几句。
只那小哥只顾着自己埋头饮酒,连個眼角风也沒留给自己。就管店家自讨了個沒趣,便闭上嘴巴,悻悻地离开做其他事去了。
离了酒馆,十七又沿着城郊继续向前走。他原本打算以酒水麻痹自己的神经,不曾想,酒喝得越多,思绪竟是愈发清醒,一闭上眼,脑海裡便是今夜席上的那一幕幕,還有赵清颜嗓音清冷漠然的一句“不過是個故人罢了”。
他在一片小树丛前停下。凉风袭来,树叶被吹得飒飒作响。现在已入仲夏,便是到了夜裡,也隐隐可以瞧见眼前郁郁葱葱的一片。
十七這個时候又回想起,便是在几月之前,正是深秋,层林尽染。他带她去了古宅背后的那一片枫叶林。他依稀记得她当时脸上欢喜的神色,他允诺她,待到了冬季,等梅花开了,他定带她再去一次……
可现下,梅花早已枯萎凋零,她也早已不是那個望向他时,眼底泛着盈盈笑意的她了。待到明年瑞雪纷飞之时,携她赏梅之人也决然不会是他了……
十七在心底苦笑,
她肚裡怀的明明是他的孩儿,身畔站着的那個男人,几乎是凭空出现。却是不由分說地抢去了他的一切,他的女人,甚至還有還未成型的那個孩子。
十七仰面,望着天上繁星烁烁,云层稀薄,夜空似是沒有边际。他竟生了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怅然之感。
他拼了命地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如今终于凯旋,为的不就是這么一刻么。
可是她竟如此狠心,从前的旖旎,往日的允诺,都宛若一個梦境。他苦苦惦念了她這么许久,她竟是說不要他就不要他了……
平阳公主此次虽已是二嫁,但因为长公主的尊贵身份,再加上当今圣上对她的宠爱。与阳安侯世子的大婚定在這月月末,准备的時間有些紧,但却半点不能马虎,一切都照最隆重豪华的来。
皇上甚至决定由他自己主婚,光是订婚贺礼便是黄金千两,锦缎万匹。其风光重视程度,可谓羡煞旁人。
這日,小王爷旭儿要在国子监待到傍晚,平阳公主落得清闲,便邀世子前去公主府上,挑选宴請宾客时所用的請柬样式。
约定的時間在当日巳时,赵清颜這日起身早,梳洗完毕,用了早膳,一边等着阳安侯世子前来,一边赏鉴着玉文先生前些时日拿给她的几副字画。
其中一副是玉文先生亲自所作,是一副泼墨山水画,手法颇为大气豪迈。慕容玉文将画托人送去锦绣阁时,带话给赵清颜,邀她为這幅画落尾题個字。
赵清颜思来想去,总算有些灵感。正执起墨笔,准备撰写之时,雕花檀木门外传来一连串的叩门声。声响很大,且急。
赵清颜抬眸扫了一眼,她将墨笔放下,道了句,“进。”
门被推开,杏桃喘着气,似乎是一路跑着過来的。
赵清颜微微蹙了眉,将那副水墨画重新卷好放置稳妥后,這才开口问道:“這是出了何事?”
她顿了顿,想了下现在时辰该是差不多了,又道:“可是世子爷到了?”
“回公主……世子爷是来過了沒错……”
赵清颜闻言,心不在焉地淡淡“嗯”了一声,“那便請世子爷先去前厅侯着把,本宫随后便過去。”
“可是……可是……”
杏桃說话吞吐,欲言又止,面上似是有些难色。
“怎的了?”
“公主……”
杏桃纠结再三,咬牙之后,還是硬着头皮一鼓作气脱口便道:“不仅是世子殿下,那個……那個十七他也来了,他還、他還在大门口跟世子爷的随从打起来了!”
赵清颜一听這话,面色当即一沉。
“竟有此事!”
想起外面混乱的场面,杏桃心中叫苦,正想再开口同赵清颜埋怨上几句什么。赵清颜却沉着脸,大步绕過了她,头也不回地就往寝房外走去。
杏桃這才缓過神来,回头一看,自家主子走路和阵风似的,转眼就沒了影。急忙提起步子,连跑带喊的紧随其后。
赵清颜赶到的时候,世子及其随身侍卫已经离开了。
据当时在场的几名下人所言,当时世子携了四五名随从下了车轿,正准备踏进锦绣阁门槛时,却撞见了同样准备进门的中郎将十七。
世子愣了下,显然沒有预料到会在這裡遇见此人。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還是对其露出了一個温润友善的笑容。
既然遇上了,若是一句话皆不說难免显得有些尴尬。世子便率先开口說道自己此次受公主邀约是来挑选大婚那日所用的請柬,而后客套地随口问了句十七,他今日前来拜访又是作何?
从始至终,世子爷的态度都可以說是十分谦逊友好的。即便对方也许同自己不久之后会娶进门的公主過去有什么关系,世子爷說话只是依旧是彬彬有礼,拿捏有度。
故而,对面那人平白无故地忽然攥住他的衣襟,迎面就是一拳,世子爷感到有些猝不及防,甚至是惊愕至极。
一旁的随从反应過来,立刻扑上前一把拽住像是发了疯一般的中郎将。
只這几個家养的随从哪裡是十七的对手?便是眨眼间的功夫,世子爷带来的几名侍卫皆横七竖八地被打趴在了地上,连那世子爷自己身上也挂了彩。
公主府的下人们都知道世子爷是什么人,后来還是锦绣阁自己府上的侍卫一齐出动,十個人联手才勉强把十七给压制住了。
杏桃赶到,瞧见世子爷一张俊秀的脸上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偏偏嘴角還勉强对自己挤出了不是那么好看的笑容,看着确实是惨。
這时候,杏桃意识到估摸着這是出大事儿了,正急匆匆地准备替世子爷唤太医過来,但世子爷却摇头,道了句‘今日怕是并非挑选請柬的好时机。’便在同样被揍的鼻青脸肿的随从的搀扶下,离开了锦绣阁。
而后便有了杏桃赶去公主寝房,着急唤赵清颜過来的這一幕。
赵清颜绕出长廊的时候,便看见府裡的两名身形壮硕的侍卫,一边一個,架住了十七的左右双臂。而那被架着的人,喘着粗气,不断挣扎。他目光狠戾,布满血丝,甚是吓人。
赵清颜微微眯起了眼,抬脚再往前走了两步,却是隐隐闻到一阵浓烈的酒气。她皱起眉,拂袖掩着鼻子继续靠前。
待在那人三步之遥外站定之后,才看清他的发丝蓬乱,衣衫皱巴,身上的這套依稀有些眼熟,似乎還是昨日那件军中统一发配的深色戎装。
瞧见他面上不自然的绯红色,隔了這么远又可以闻见股股的酸臭之味。便是意识到他昨夜离开长乐殿之后,必然独自去喝了個酩酊烂醉。
只是一想到,他借着酒意,竟同世子大打出手,赵清颜眸色一凝,眉目之间染上一抹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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