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潮 第20节 作者:未知 陈潮气還沒喘匀,蹲在一边黑着脸看着那人。他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子,有血丝渗出来。苗嘉颜伸手過去,沒直接碰伤口,扒开他领子看了看。 陈潮问那人:“你怕不怕别人知道?” 对方竟然也很诚实,手一直沒从脸上拿开,說:“怕。” “怕你以后别招他,不然我就报警,让警察去你家抓你。”陈潮踩着他的小腿,前后蹍了两下,接着說,“让你们全村都知道你是变态,你爸妈会让村裡人用口水淹死,你要是有老婆有孩子,让她们全跟着你挨骂,你儿子,或者是你姑娘,永远都是变态的孩子。” “现在就报警吧!”丁文滔還是有点咽不下這口气,說着又往那人肚子上踹了一脚。 “他跟你不一样,他也不是同性恋,你别再吓唬他。”陈潮又說,“你们不是同类,别坑别人家小孩了。” 苗嘉颜被陈潮攥着手腕领着走,浑身還在控制不住地微颤。一個是因为刚才吓的還沒缓過来,一個是因为冷。他衣服拉链扣不上来,這么敞着怀儿走路,一直往身上灌风。 丁文滔在旁边始终骂骂咧咧的,骂人的话半天都不重样。 “還算不缺心眼儿,知道打电话。”陈潮问苗嘉颜,“哪儿疼不疼?” 苗嘉颜說“沒有”。 陈潮又說:“你就应该站那儿等我們過去接你,你明知道他看见你了還自己走?” 他声音可凶了,气的,也是吓的。不管怎么說也才是個初中生,遇见這种事儿现在想想還是后怕。 苗嘉颜从镇上回来之前是往陈家打了电话的,陈潮接的,苗嘉颜不好意思地說想让他出来顺着這條道迎迎自己。到时候如果沒碰上什么也不至于让陈潮走太远折腾他,万一真碰上了,苗嘉颜只要拖着時間就能等到陈潮来。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這种事情如果跟爷爷奶奶說了老人会害怕会上火,還会把事情闹得十裡八村都知道。苗嘉颜从小被人吐着口水长大的,到时候别人只会說出更难听的话。 如果沒有陈潮,现在的苗嘉颜只会更绝望。 “你是不是還害怕?你晚上去我那儿住,等会儿回家换個衣服就過来吧。”到了家门口,陈潮跟苗嘉颜說。 “我也想住,我也不回去了。”丁文滔在旁边說。 苗嘉颜有点犹豫,說:“我爸妈今天回来。” 陈潮皱了下眉,又說:“那算了,那你在家待着吧。” 苗嘉颜看看他,显得有点呆愣愣的。陈潮怕他被吓傻了,叫了声“苗嘉颜”。 苗嘉颜本来都要推门进去了,听见叫他又回头。帽子和围脖脏得不能看,一路在手裡拿着回来,脸上红肿着,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敞着。苗嘉颜看起来狼狈极了。 陈潮嘱咐他:“别瞎琢磨,過去了就拉倒了。” 苗嘉颜轻轻点头,說:“谢谢潮哥。” 說完又看向丁文滔,說:“谢谢丁……” “别谢我,我就是随手帮個忙。”丁文滔看起来很不自在,挥了下胳膊說,“千万别谢我。” 苗嘉颜进门之后,陈潮跟丁文滔說:“别跟别人說這事儿。” 丁文滔說:“我知道,我又不欠。” 俩孩子好好的出去的,回来這一身架势眼看着就是打架了。陈奶奶吓了一跳,忙问:“咋了這是?你们打架了?闹别扭了?” “沒有,奶奶,我俩疯玩儿来着。”丁文滔嬉皮笑脸地說着。 “哎哟這得疯成什么样啊?這脖子都划坏了,拉锁划的?”陈奶奶问。 “沒事儿,他非撵我。”陈潮說。 陈潮不像他爸小时候三天两头打架,孙子比儿子强一百倍還多,自从陈潮来這儿陈奶奶都沒怎么跟他操過心,唯一需要费点儿心的就是孙子太挑,讲究多。然而老人从来也不会觉得自己家孩子事儿多有什么,他们都乐不得地伺候着。 别人家儿女這会儿都回来了,他们家還得几天,估计得腊月二十七八才能都回来。 旁边苗家陆续都回来了,苗嘉颜的爸妈也到家了。 陈潮和丁文滔回来都换了衣服,陈潮找了件自己穿着宽松的衣服给丁文滔。换完衣服陈潮开窗户捡了几颗小石头往对面花盆裡扔,全扔沒了苗嘉颜也沒出来。 “估计愣神儿呢,吓完了都。”丁文滔說。 陈潮关上窗户,想苗嘉颜估计在洗澡,那小孩儿爱干净。 然而這個时候的苗嘉颜正在经历這一天裡的第二次恐惧。 苗嘉颜当时院门一推,正好跟他爸对上视线。四目相对,苗嘉颜那一身狼藉在父母眼裡就是胡闹跟人打架了。 苗嘉颜嘴巴闭得很严,他什么都沒說。 他很久沒看见他爸妈了,他爸妈其实并不想看见他。妈妈扫了他两眼就进房间躺着了,說身体不舒服,晕车。他爸积攒了多年的火气在這一天裡莫名爆发了,說苗嘉颜在這儿整天混得“人不人鬼不鬼”。 话音一顿,后半句到底也沒收住,耷着眼皮說:“男不男女不女的鬼样子!” 苗嘉颜一直沉默着承受他爸的怒火,可他爸觉得他這是在较劲,更生气了。连爷爷奶奶都沒能拦住,他爸动手打了他。 苗奶奶一边打苗建一边扯着胳膊拦他,苗爷爷也吼着不让他打。苗嘉颜妈妈从头到尾沒出過房间,沒有過问。 “你滚回去!滚回你们自己家!”苗奶奶一边哭着一边說,“别一回来就上我這儿当爹妈来,早你们干什么去了?!” 苗嘉颜胳膊上腰上之前被那人抓着的地方,现在被他爸一打,全都火辣辣地疼。苗嘉颜也不躲,眼睛裡沒什么神采,随他爸打。 “有些话我从来不說,我這当妈的当婆婆的够可以了!”苗奶奶的情绪也被激了起来,搂着苗嘉颜直哭,“孩子你们不待见,我跟你爸给带大的,我們用着你们什么了?你们一年回来打一回,心裡那点怨气也别只往孩子身上撒!孩子小时候一口一個‘姑娘’,那都是谁叫的?!小辫儿都是谁梳的!” 苗爷爷咳嗽一声,不让說了。 苗奶奶喊起来声音也很尖利:“你不用咳嗽!一個個现在觉得孩子有毛病,不正常!我孙子生下来那也是好好的带把儿的,你们非给穿裙子当姑娘,到现在了又說我孙子男不男女不女!话都让你们說了!” “从今往后!谁再敢动我孙子一下,都给我滚出去!永远别再回来!”苗奶奶一边胳膊搂着苗嘉颜,一边胳膊随着话音来回比划着。 冬天门窗都封得严,苗家這么大动静陈家那边什么都听不见。 苗奶奶闹了一通之后,擦了把脸,红着眼眶把苗嘉颜送去了陈家。陈奶奶一看她這样,连忙问怎么了。 苗奶奶又抹着眼泪哭了一通。 陈潮听见声音从楼上下来,见苗嘉颜缩着肩膀在沙发上坐着,站在楼梯上叫了他一声。 苗嘉颜沒反应,陈潮皱了眉,又叫了一遍。苗嘉颜還跟听不见似的,陈潮迈下来,拍了拍他肩膀。 苗嘉颜這才抬起头,看向他。 丁文滔被他爸抓回去了,家裡人都回来了他還不着家成什么样子。 苗嘉颜习惯性地坐在陈潮的床上,陈潮拉着桌前的椅子過来坐。 刚才丁文滔用笔记本玩游戏了,這会儿电脑還沒收起来,陈潮扣上屏幕,问苗嘉颜:“你爸說你了?” 苗嘉颜点点头,說“嗯”。 “因为什么?”陈潮声音冷冷地问。 苗嘉颜空洞地摇了摇头,說:“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回家的样子太狼狈了,也可能還是因为头发。 陈潮說:“我真是服了。” 苗嘉颜可能是這一天裡刺激太過了,反应很慢,也不爱說话。只是一直跟着陈潮,上楼下楼干什么都跟着。 陈爷爷陈奶奶都有点担心,說怕孩子被他爸打傻了。 陈潮回头看看,在苗家颜脑袋顶上摸了两把,說:“沒事儿,不能。” 冬天地板不能住,苗嘉颜从柜子裡把自己打地铺的褥子抱了出来,陈潮又给塞了回去。 “进去睡。”陈潮抬抬下巴,示意苗嘉颜进去,“咱俩挤挤吧。” 苗嘉颜摇摇头說:“你睡不好。” “别管我了,”陈潮在他头上弹了下,“我事儿多也分时候。” 苗嘉颜于是上了床,贴着墙躺下了。 陈潮躺下之前,苗嘉颜把自己头发捋成一束,放在靠裡的一侧。尽管這样陈潮躺下還是觉得脸痒,有几根长头发蹭着他的脸。 苗嘉颜很瘦,穿着之前陈潮给他的一套睡衣,這么躺着其实也沒占多少地方。 “太瘦了你,也不知道饭都吃哪儿去了。”陈潮說。 苗嘉颜沒吭声,连呼吸都是轻轻的,他今天一直是這個状态。 “苗儿。”過了会儿,陈潮在黑暗中叫他。 苗嘉颜侧過头来,答应道:“嗯?” 陈潮看着他,平静地问他:“为什么一定要留着头发?” 苗嘉颜保持着胳膊搭在胸前的姿势,安安静静地想了半天。 “我就是害怕……”眼角一滴眼泪滑下来洇进枕头裡,苗嘉颜慢慢地說,“我小时候一直是這样的,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家就都不愿意了,非让我剪头发。” “我觉得很害怕,不知道是怎么了。” 苗嘉颜侧身過来,抓着陈潮的袖子,颤着声音說:“我害怕剪了头发就不是我了……” 苗嘉颜搓搓陈潮的袖子,问:“我会消失嗎?潮哥。” 陈潮說“不会”。 “可万一哪天又有谁想让我做别人,所有人都变了脸說我不应该是那样的……”苗嘉颜轻轻地问,“我又应该是什么样的?” 第21章 苗嘉颜的出生是個意外。 他妈妈当时刚毕业不久,在学校实习,并沒有想要那么早生小孩。刚得知怀孕那段時間,她根本沒打算留下這個孩子。 苗建虽然想留,可媳妇儿不想生他也沒办法。 差一点儿苗嘉颜就沒有机会来到這個世界了。 差的這“一点儿”就在于当时在医院做超声检查的时候,年轻的女医生多嘴說了一句:“看着像女孩儿呢。” 那时候怀孕還不到六十天,胚胎還沒成型呢,也不知道是怎么看的。 苗嘉颜妈妈当时迟疑了下,快掀开帘子走出去前,回头问了一句:“……是女孩儿啊?” “看着像。”女医生說。 女孩儿多好啊,女孩儿跟妈妈都亲。那個年代其实還有好多人家更喜歡男孩儿,传宗接代的观念自古传下来的,都想生小子。可他们家不一样,苗嘉颜妈妈因为這一句“看着像女孩儿”,最终把他留下了。 一切都是该着,怀孕七個月的时候其实也去過诊所看過,看诊的是個医院裡退休的大夫,她当时指着机器上的屏幕笃定地說:“你看,是個小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