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萝卜 作者:未知 既然五星当真聚于东井,那這一战打還是不打,是吉是凶就再也沒有讨论的必要了。 而被天象打脸的人也尝到了灾异祥瑞反噬的苦果,太中大夫、博士梁丘贺以错算吉凶,誉敌诅军而被撤除了一切职务,撵回东海老家教书去了。 曾经被天子寄予厚望,也将他当成一面镜子的萧望之亦不再被优容,這次再說什么“忧其末而忘其本者也,朝无争臣则不知過”也沒用了,刘询除其为广陵国相,去广陵国跟刘胥大眼瞪小眼。 這就有了当年董仲舒被孝武“重用”,撵去江都国做国相内味了。 不提二人黯然离京,朝中“清流”三根顶梁柱统统垮塌,只說少了鸽派后,事情却沒有任弘设想中那么顺利,因为鹰派们风闻天子决意西征解决郅支单于,便一窝蜂地請战。 先有金城太守辛庆忌,他不惜自黑,說当年奉赵老将军之命,与苏通国前往匈奴右地,结果却放炮了郅支,如今应该由他去斩其首而归。 云中太守奚充国也来奏疏,力陈当初在燕然山麓,为虏众所围,眼睁睁看着郅支击溃乌孙兵,今日愿为将前往,以雪前耻! 张掖太守甘延寿、北地太守段会宗等人也不愿错過這热闹,纷纷請战,這群人开始比谁带兵更少的游戏,甘延寿說他一万人可平郅支,辛庆忌则夸口說只需要千人。 還有安北都护赵汉儿的奏疏:“愿再斩一单于首,悬北阙。” 甚至连已经回朝担任了好几年典属国的常惠都跃跃欲试。 而朝中,還有游侠将军郭翁中觉得自己沒有太過硬的功劳身居高位忐忑,想争做主将。 “陛下,臣自从平霍氏之乱后,就再也沒离开长安,陛下就让臣做一次将军罢!”龙舒侯卫尉韩敢当心直口快,大汉朝的将军们五年沒打仗了,都憋了股劲呢。 唯独年已七十六,身体却好像越来越棒,但已看透了一切的赵充国摸着自己一大把白胡子,努了努嘴,懒得說话。 倒不是众人想与任弘争,只因刘询仅在私底下跟任弘套近乎时,称呼他为“朕之太白”“朕之白虎”,可别人不知道啊,個個都想赶着這风口,争做太白星,混一身九卿千户侯甚至是中朝将军来做做。 但他们只顾着自己,却沒想到,功成名就,已是百官之首的大司马骠骑将军,会对這边塞外的肘腋小患感兴趣,放着好日子不過,要去大西北吃沙子。就好比汉武时金城羌乱,天子会派卫霍去打么?只会让二人的麾下将校出战。 名将是靠战争锤炼出来的,今日大汉战将之盛,丝毫不逊色于汉武元封、元狩时,随便一個拎出来,都能独当一面。 這下就有些尴尬了,大司马骠骑将军出征是不同寻常的事,为了避免众人误会,天子和任弘得唱好双簧,将事說圆喽。 于是任弘左思右想,便又写了一首诗,以表明心迹,呈入宫中。 天子看后则会意一笑,又将此诗传抄,分别发给任弘那些請战的旧部们看。 這首诗,写的是一匹天下名马的故事。 “安西都护胡赤骢,声价欻然来向东。” 奚充国读着诗,自然想到了任弘做安西都护那几年时光,带着他们,在西域确实過得痛快。 “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 赵汉儿想到的,则是西安侯从在破虏燧起,就带着他的赤骢马萝卜,如今十余年過去,待它就像亲人一般,马儿也与任弘心意相通,一起翻天山越大漠,功勋不小啊。 “功成惠养随所致,飘飘远自流沙至。” 甘延寿想起的,则是高昌壁一战,漫天黄沙间,他手持马槊,将匈奴小王捅下马的场景,只是那一役,沒记错的话,上阵的是夫人,不是君侯啊。 “雄姿未受伏枥恩,猛气犹思战场利。” 韩敢当大老粗,這几年也沒识几個字,沒太看懂,只听门客解释了一通,一句实在是說中了他的心声,老韩拍了拍肚子上的赘肉,他已经在长安待了七八年了,最近越发想念边塞。 “腕促蹄高如踣铁,交河几蹴曾冰裂。” 读到這,辛庆忌会意一笑,诗上說的是交河,但真正让西安侯打响名声的,還是在西羌时的冰河一役,马蹄铁立了奇功,他跟着骑着萝卜的西安侯一路猛冲,尤记得君侯還被羌人暗箭射下了马,受了伤。 “五花散作云满身,万裡方看汗流血。” 常惠读时摇着头:“萝卜虽不是汗血马,但它载着西安侯走過的路,何止万裡啊。” “长安壮儿不敢骑,走過掣电倾城知。” 郭翁中、段会宗想起带着单于首级归来时,那满城欢呼的荣耀,热血沸腾之余,更想再一登沙场了。 “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 赵充国也瞧了這诗,看到這一句,仿佛看到了自己,但只是摇头一笑,车骑将军知道天子和任弘微妙的关系,为了“大局”,他這次又要让任弘了。 带上青丝络头老死,并非骏马的志向,怎样才能出横门道,重新驰骋于战场呢? 此诗读罢,任弘的心意,众人都知晓了。 而诗名更了不得,就叫…… 《萝卜咏》! 這下众人不好争了,聪明点的如赵汉儿猜出了任弘的打算,思索后再請命,只愿将属国骑与义从骑为副将。其他人毕竟多做過任弘旧部,于是众人从争主将,变成了争副将,他们想跟着西安侯,再战一次!哪怕做個校尉偏将也甘心。 八月下旬,刘询遂下诏曰:“朕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康、虞,今有天汉。匈奴三单于已称北籓,唯郅支叛逆,未伏其辜,远遁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背畔礼义,惨毒行于民,所以优游而不征者,重协师众,劳将帅,故隐忍而未有云也。” “今郅支不知悔改,损汉西极白虎铜柱,大恶通于天!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戎狄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诏大司马骠骑将军弘将义兵,行天诛征之!” 刘询以骠骑将军为主将,将三辅健儿一万,而以四偏将辅之。 偏将之一,堂邑侯赵汉儿卸任安北都护,为以五千属国骑、义从兵从。 偏将之二:金城太守新阳侯辛庆忌,将六郡良家子五千随,多具装甲骑。 偏将之三:光禄大夫冯奉世,以三河健儿五千人押辎重骡马从。 偏将之四:西域都护关内侯郑吉,以西域城郭兵、西域轻侠健儿接应。 另有卫司马驻赤谷城屯田使者文忠为向导。 這么一算,从中原带去的就有两万五千人,西域仆从兵能凑两万五充数,加上乌孙那边起码能出五万骑,任弘都能凑個十万大军了。 天子甚至不顾朝臣谏言反对,默许任弘带其妻安平公主同行,长子任白等年幼,暂留于长安。 而在天子宣布诏令后,任弘应诺领命,却有個不情之請。 “陛下,臣還想带一人走!” …… 上個月,五星汇聚东井的事,朝廷大肆宣扬,搞得大汉臣民激动莫名,真感觉自己赶上了百年一遇的大事。 而近年来随着匈奴残灭,边塞戍卒关防松弛,五年来居然再沒有加過一次口赋,這对于口赋比田租更重的大汉百姓而言无疑是善政,在官府宣扬下,他们也渐渐相信,自己处于一個好时代。 如今是升平世,而太平指日可待! 在百姓极度认可朝廷的时候,当天子宣布要惩罚推倒大汉西极铜柱,挑衅引发战争的匈奴残党郅支单于时,自是群情激奋,又听闻這次是由骠骑将军领兵,惊愕之余,都忙不迭地踊跃参军。 “单骑匹马觅封侯”,大家可還记得這句话呢,西安侯是大汉福将,不但百战百胜,還爱护士卒,愿意给他们分功捞赏。 仔细算算,他麾下已经出了七八個列侯,十几個关内侯,如今多为太守校尉二千石,遍布朝野。而当年但凡跟過骠骑将军的士卒,也多立功得赏成了官吏、地主,挣到了乡人羡慕的好营生。 冀州魏郡人王禁就是分享了战争红利的一人,他当年押送魏郡兵去云中,先一起修了几個月风车磨坊,又随西安侯出塞北上,转战数千裡,再封狼居胥,烧姑衍山,多么威风。 可惜,最后的郅支水大决战,他们冀州兵掉队太多,沒赶上斩单于首级那一幕,但沒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初只是個小粮吏的王禁,如今已靠着当年军中认识的人脉经营,得以调入京畿,成为右扶风地区的平准吏。 官场得意的王禁還与发妻离异,续娶了一個老婆后,至今已经有三女八子。其中,年才十一岁的二女儿王政君生得貌美聪慧,又性情温顺,左邻右舍见了都夸。 王禁曾听发妻李氏說,她怀着這女儿时,曾梦到一轮月亮扑入怀中,他日或能有富贵,便长了心眼,甚至還花钱聘女师教王政君识字。 虽是吏员,但王禁其实也不富裕,因为家裡孩子太多,几個女儿還得干点家务,王政君也不能免。 這一日,王政君如往常一般,乖巧地在院中挥着帚洒扫时,她的大哥,二十岁了還在游手好闲,只爱斗鸡走马的王凤风风火火地从院中走過,脚下带起几片树叶,王政君喊他也不回头。 過了一会,王政君蹲在地上玩着一片形状清奇的叶子时,才听到父亲的屋子裡传来王凤兴奋的大喊: “父亲,天子大点兵,儿想要参军,随西安侯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