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我們不去占领 作者:未知 从粟特不远万裡来到鄯善的這队商人,装扮很有异域风情。 他们個個高鼻深目,头戴尖顶虚帽,帽子有前檐,便于遮阳远视,宜于长途旅行。衣裳则是翻领、对襟、窄袖,突出身体线條。 不過走在前头,牵着三头珍贵白骆驼的首领,汉名为“史伯刀”者,因为有些发福,肚子上的线條便格外突出。 要放過去,粟特人来到扦泥,都要被土裡土气的楼兰人好奇地盯着围观,可這次,却是粟特人诧异地看着扦泥城裡的新气象。 不同于他们印象中,灰扑扑冷清清的小城邑,仿佛焕发了活力。集市上多了许多摊位,叫卖本地刚丰收的葡萄、做好的羊肉、胡饼、粟饼、芦苇席等,除了粟特人外,還真有不少来自其他邦国的人流连其中,多是往来大汉的西域诸邦使节成员。 也偶尔能看到扦泥本地的贵族路過,在這炎热的八月裡,他们抛弃了笨重的毡衣毡帽,也不再穿罗布麻织的粗布,而统统穿上了轻盈的丝绸衣裳。皆是右衽的汉式衣,下面则是锦绔,套着一双皮靴有点不伦不类。 更怪异的是,明明是西域胡人的高鼻深目,有几個年轻贵族却蓄发,梳了一头汉式椎髻,相互遇上了,也不再行楼兰人的礼节,反倒作揖起来。 史伯刀一问才知,這鄯善王及其夫人从大汉归来后,引发的风潮。 這两個月裡,在鄯善王提倡下,贵族们不但开始学习汉语。衣裳以汉家衣冠为好、见面要拱手作揖、以梳汉式发髻为美,甚至在贵族聚会时,不再食用胡饼,反倒以使用筷著为优雅,分案而坐,吃起粟米饭来。 当然,這股风气,只是富裕有余钱,且闲着沒事干的贵族在瞎折腾,還未刮到平民百姓那儿去。亦有不少老派保守的贵族坚持传统,冷眼旁观。 粟特人穿城而過后,暗暗窃语道:“果然如于阗人所言,鄯善王以胡效汉,真是驴非驴,马非马,所谓骡也。” 作为南道大国的于阗,自然是看不上鄯善王這种抛弃传统的做法,觉得不伦不类。 但史伯刀更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鄯善国收取的過路费,竟然降了整整一半! 而城外還专门設置了客舍,供往来使团商贾居住,虽然要价不菲,鄯善王更声称,已经在汉官任侍郎斡旋下,和婼羌的去胡来王达成盟誓,两邦同为大汉臣属,不互相攻伐,婼羌也不再抢劫鄯善国境内的商队。 正是這些举动,让扦泥城恢复了繁荣。 粟特人的贸易網络遍布西域,史伯刀数月前更亲自来過一趟扦泥城,所以能猜出,這一切的背后,应该有一只手在推动。 “鄯善真正的王不是尉屠耆,而是那位任侍郎。” “如此看来,任侍郎确实是喜歡贸易繁荣,或许不会像其他汉官一样,厌恶低贱我們。” 史伯刀拍着骆驼背上驮着的大袋子笑道:“也不枉吾等来回奔波,为他找寻所需之物。” …… “吾等不但要送给鄯善牛耕积肥之技,送给鄯善贸易繁盛,還要送给鄯善文字。” 而城东坞院内,在陶少孺禀报,說已将从敦煌买来的《孝经》《凡将篇》抄录成数份,不日便可向粗识汉语的楼兰人传授时,任弘十分满意。 楼兰人,是沒有本土文字的。 但他们已通過种种途经,接触到了许多种文字,除了汉文外,還有粟特商人带来的粟特文,大夏、波斯银币上的希腊文波斯文。 随着楼兰鄯善的发展,迟早会有运用文字的需求。 不過据任弘所知,在歷史上,楼兰人虽然也以汉文为官方文字,但最为流通的,却是一种名为“佉卢文”的北印度字母文字。那是数百年后,随着月氏人的贵霜帝国崩溃,一些信仰佛教的贵霜难民带来的。 文字是潜移默化的,对一個民族文化、思维影响极大。 在西域,汉字算是起了個大早,赶了個晚集,虽然這和西域诸邦语言与汉语差别太大有关,但朝廷在意识形态输出上不上心也有关系。 “宣传思想阵地,我們不去占领,人家就会去占领!” 于是任弘便轻轻一推,提前了楼兰人接纳汉文的进程,有鄯善王夫妻背书,鄯善国掀起了一场学习汉语的风潮,任弘也勒令這场文化输出的主力陶少孺要尽快习得楼兰话。 想到這,任弘瞥了一脸虚弱的陶少孺一眼,這人是有些才学的,但就是太過好色,总管不住下半身。 “我听說,有個坐拥三座葡萄园的寡妇跟着你学汉言,学到了床榻上?” “侍郎,真只是我学楼兰话,她学汉言,发乎情,止乎礼。”陶少孺一本正经,对着圣人发誓。 任弘点着他警告道:“你切记,勿要招惹那些有妇之夫,我可不想扦泥城裡,出一场捉奸血案。” 接下来便是文字了,从年轻一代的贵族开始,让陶少孺教他们汉文,通過《孝经》《论语》以及鄯善王对长安的吹嘘来了解大汉。 不出意外的话,十年之后,鄯善的贵族将和尉屠耆一样,变成精神大汉人,当大汉有需求时,說不定個個踊跃,争当自干汉呢。 科技、贸易与文化,這是在争夺西域的過程中,汉朝相比文化落后的匈奴,三個巨大的优势。 鄯善只是试点,若是效果不错,任弘会上报傅介子,将這個模式推广到整個西域。這三件武器只要用得好,葱岭以东,足以望风披靡! 老傅上個月又回到了敦煌,以义阳侯的身份,担任“玉门都尉”,不但管着外国使者出入玉门,還直接主持大汉重返西域的战事。 任弘知道,傅介子的目光,始终望着西方,他的脚步,绝不会止步于孔雀河畔,自己与老傅說好在扦泥待的第二個三月,也快到头了。 就在這时,卢九舌却来禀报,說有一队粟特人前来求见。 问清楚来的人是“史伯刀”后,任弘一拊掌。 “等了他们数月,可算是来了!” 想要自己让粟特人帮忙找的几样东西,任弘正要迫不及待地出去,却又变了主意。 他来回踱步后,嘱咐外头的韩敢当等人道: “且先故意刁难刁难,阻挡半刻再放粟特人进来。” …… 被拦着盘问半响,卸下所有武器后,粟特人终于被允许进入汉军坞院。 史伯刀已经取下了头顶的尖顶虚帽,露出了一头剪過后齐顶的短发,還特地抹了点油上去,這是粟特人面见尊者的规矩。 韩敢当的阻拦并沒让這位在丝路上来回十多次的老辣商贾丧气,不管汉军吏士如何刁难,他都保持微笑。 “卖不出货物时,笑就是了。” 這是他的父亲,一位同样在丝路上奔波多年的粟特老商贾教给史伯刀的话。 和齐顶剪发一样,永远不变的笑容,也是粟特人的标志。 在韩敢当等人放行后,史伯刀让其余粟特人等在外面,只亲自扛着一個大麻袋步入院内,远远便拜在任弘面前,用流利的汉语說道: “康居国苏薤(xiè)王使者史伯刀,见過任侍郎!” “原来是史伯刀。” 任弘站在门廊处,把玩着一根不知作何用处的大木棒,明知故问。 “三月未见,汝等所来何事?莫非是想再去玉门关碰碰运气,看义阳侯放不放汝等入关朝贡?” 史伯刀抬起头,做出一副低微的姿态,十分无奈地笑道: “吾等此来,自然……還是与大汉对康居的关市贸易之禁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