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到,刘团长。”
刘莉不顾身份,破口大骂:“张若琪你眼裡還有沒有纪律,有沒有文工团礼堂闹事我饶你一回,你死不悔改就算了,现在還动手打人,還砸琴,你怎么不上天你以为文工团沒人管得了你了,你当文工团是撒泼骂街的菜市场嗎你不想干就给我滚,文工团庙小,放不下你這尊大佛”
刘莉一气骂完,练功房裡一片安静,刘莉霸道专横惹人厌,可从来也沒见她发過這么大的火,沒人敢为张若琪說一句话,关系好点的为她白担心,像刘金兰這种恨不得放两串鞭炮庆贺。
张若琪眨了眨眼睛,一双杏眼似笑非笑,像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发這么大火:“刘团长,你在說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想抵赖是吧,你打杨春喜,還把她的小提琴砸了,文工团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以为這事能赖掉嗎”
等她說完,张若琪回头,笑盈盈地看了杨春喜一眼:“杨春喜,我打過你嗎”
杨春喜一愣,张若琪此刻的笑,像刀子剜在她心上,让她想起了下午在水房发生的事情,還有张若琪打她那天捏着她的下巴說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历历在耳。
张若琪說過,不管她什么样的结局,都会把她拖下水,杨春喜知道,她能做到的。此时此刻杨春喜脑海裡只有一個念头,不管张若琪想做什么,她都能做到,她连赵三都能制服,還有什么做不到的。
迟迟等不到杨春喜的声音,刘莉冷声道:“杨春喜,问你话呢。”
杨春喜收回思绪,平静地說:“沒有。”
刘莉愣住了,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瞎說。”刘金兰跳出来,拉住杨春喜的手:“杨春喜,你别怕她,她打你還砸你的琴,我們大家可都看见了,我們都能给你作证,有刘团长给你做主,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說。”
杨春喜深吸一口气:“我沒有委屈,张若琪沒打過我。”
刘金兰:“你那琴,弦都断了,你還替她掩饰什么刘团长就在這,你有什么好怕她的
。”
杨春喜摇摇头:“琴弦是我练的时候绷断的,跟张若琪沒关系。”
刘金兰都快气疯了,她想不通杨春喜怎么了。
刘莉窝了一肚子的火,叶婷婷不会对她撒谎,杨春喜死咬着不承认,让她的脸面往哪搁,她把桌子砸得“砰砰”直响:“杨春喜撒谎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以为這番警告会让杨春喜說出实话,却是让杨春喜更加下定了决心要瞒下来,不光因为张若琪知道了她和陆锋的事情。
刚才刘团长叫叶婷婷出去杨春喜是知道的,她心裡很清楚,肯定是叶婷婷跟刘团长說了什么,刘团长要给叶婷婷撑腰,要拿她和张若琪的過节做文章。
她如果承认了,刘团长对付张若琪,以张若琪的性格必然要搅得文工团天翻地覆,到那时候她就沒有利用价值了,肯定会被一脚踢开。
只有死咬住不松口,才能保住她自己。
自从进文工团以来,杨春喜一直在做叶婷婷刘林兰的跟班狗,今天忽然清醒了一回,无论刘莉姑侄如何恐吓、警告,就是不承认。
刘莉气炸了,摔门而出,当天晚上开了一场会,拍着桌子当场发飙:“查给我一個一個查,打人、砸琴,這么恶劣的事情,我就不信能一口說沒了,文工团绝对不能助长這种歪风邪气。”
整個走廊都回荡着刘莉的气急败坏的嘶吼声,会议室鸦雀无声,沒人敢說话。
刘莉的话就像一根根针,扎在谢羿琛的身上。谢羿琛眼尾微挑,温润的眼眸染上一丝冷气,他的手心静静地躺着一支钢笔,抬眼看着刘莉說:“刘团长,当事人都說沒有的事,你为什么非揪住不放”
刘莉一愣:“谢干事,你是在质疑我嗎”
谢羿琛转着手裡的笔,眸光愈冷:“是。”
宋凯低着头,這也是他想說的话,但他沒有說。
刘莉炸了。自从她当上文工团团长,从来沒有人对自己的决议說過一個不字。谢羿琛算個什么东西,居然敢当面忤逆自己。
“谢营长,請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在首都军区你是营长,在這儿,你是我的手下,你来文工团是来挂职养伤的,不是来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的”
谢羿琛盖上钢笔帽,装进口
袋,语气沉稳:“我清楚。”
“给我查”
自然是查不出来的,无论谁来查谁来问,杨春喜就一句话,张若琪沒打她,也沒砸她的琴。
刘金兰再言之凿凿地說确有其事,当事人不申诉,光凭她的一面之词是定不了罪的,当天在场的其他人见杨春喜都为张若琪开脱,都不愿得罪人,纷纷推說自己不在场沒看见不知道。
刘莉姑侄這一场闹剧,被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谈,传遍了军区大院。
周倩的准婆婆喊赵洁去家裡缝结婚的被子,闲聊时也当笑话议论起来。
“你說說刘金兰干的事,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么老话說养女像姑姑,這可一点都不假,瞧瞧刘金兰那样子,跟当年的刘莉不相上下,小小年纪不学好,她以后谈对象啊就得找不认识的,认识的谁敢要她当儿媳妇”
“就是,你說刘参谋多好一個人,怎么摊上一家子女人都是事儿精,妹妹不结婚当狐狸精,女儿生得一副尖酸刻薄相,老婆更不是省油的灯。”
“三個女人一台戏,刘参谋长家天天唱大戏,难怪下了班也不往家走。”
“像刘参谋长家這种情况也少见,不過话又說回来,一個家裡沒了女人也不成,你家老宋给你說沒說,军区新调来的许政委,才三十刚過,相貌堂堂,年轻有为。老婆死了八年了,一直再沒找,這么些年一個人带着個十三岁的孩子,也是不容易。”
“一個男人,又当爹又当妈的,确实不容易。”
“我們家老徐前两天還跟我說起,我听话裡话外的意思,是想给介绍一個。”
赵洁:“那正好啊,前面楼上住着的那個,就当老师那個小顾,她男人出车祸沒了快两年了吧。”
徐广妈摇摇头:“人家三十刚過,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年纪轻轻就当上政委了,眼光高着呢,要找长得漂亮的,恐怕看不上小顾。”
赵洁:“那就得去文工团找了,男人啊,甭管官多大,都那么肤浅,长得漂亮顶什么用,会過日子才是正经的,你瞧瞧文工团那些個小姑娘,一天天花枝招展的,哪像会過日子的”
她其实就是随口一說,在她们這個年纪的人看来,文工团的女兵都不正经,
說的完全是心裡话,說完之后才反应過来周倩也是文工团的。
正想着怎么把话圆回来,徐广妈倒是主动說起别的事情来。只不過低头走针时,眼底的神色不怎么好看。
刘莉在文工团闹了個笑话,听說都气病住院了,一出院就找王队长,把比赛期间文工团的下午排练又加上了,之前挪到晚上的排练也沒取消,一時間怨声载道。
這么多年她在文工团說一不二,一個跟头载在张若琪手上,還有谢羿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自己下不来台,刘莉能不气么,她拿谢羿琛沒办法,却能对付张若琪。
她這样安排,张若琪单独练习的時間就很少了,张若琪就算有本事把节目排出来,也得需要時間练吧,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文工团是她刘莉說了算。
张若琪前几天偷懒,本来打算這几天好好加练,刘莉這么一搞,她知道是冲她来的。她只能在集体排练后单独练,连续好几天午饭都不吃,午休也沒睡。
礼拜天休息,她从早上进练功房一直练到下午两点,练功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她回宿舍换衣服,打算随便吃点东西接着练。
谢羿琛站在宿舍门口,听五连长說着什么,眼眸一扫,就看见她从林荫道上缓缓走来。
早上下雨了,天气更冷,林荫道上刮着风,梧桐树叶上的水滴被吹落,风吹在后背上汗湿的地方,又冷又冰。
秋天来了啊,张若琪裹紧了毛衣,加快了步伐。
快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了他。谢羿琛靠在一颗梧桐树上,手上夹着一支烟,已经吸了一半,察觉到她走近,他转头看向他、
张若琪第一次见他抽烟,他穿着作训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笔直有力的胳膊,裡面是一件迷彩服,领口上方喉结滚动。
“小琪琪,回来啦”五连长笑着打招呼。
篮球小组赛上五连长对她印象特别深刻,张若琪性格爽朗,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
张若琪走過去:“你怎么来了”
“我找谢营长說点事。”
张若琪哦了一声:“你别叫我小琪琪,一身的鸡皮疙瘩。”
五连长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们不都叫你琪琪么”
“你把小字去
了。”
五连长:“加上小才能显示出你比我年纪小。”
张若琪:“那你還不如叫我小张呢。”
“行吧,小张张”
张若琪:
跟你說话真费劲。
五连长:“小张张,午饭吃了沒”
“沒呢。”张若琪身一身疲惫,不想再跟他聊了,抬脚就要上楼。
“等等。”谢羿琛叫住她,张若琪回头。
谢羿琛把烟头往树干上一按掐灭,丢进垃圾箱,走了過去,男人步伐随意却沉稳,身姿高拔,温润无双。他走到她身边,张若琪的鼻腔内涌入淡淡的烟草气息。
“你先去,我带她去吃点东西。”
五连长:“行吧,你记着一会過来。”
临走前一脸老谋深算憋着坏笑,他看着张若琪:“再见了,小张张。”
谢羿琛看着她,目光沉沉,带着浅笑:“走吧。”
风越刮越大,练功服后背湿的地方像冬天晾在外面被冻住的床单,又冷又硬,最近超负荷的训练,张若琪瘦了几斤,她抱着胳膊,整個人看上去像纸片一样单薄。
谢羿琛微微偏头,看着她的侧脸,脱下作训服外套,搭在她的肩上。
后背忽然一暖,冰冷的风被挡在作训服外,张若琪被他的整個气息包围,谢羿琛的手指从她的侧脸擦過,她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令人迷醉。
炊事班已经熄火了,谢羿琛借来钥匙,从灶台摸出来两個馒头,一点咸菜。
张若琪吃饭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
“谢干事,五连长找你做什么”要了一口馒头,她问。
谢羿琛就坐在她对面,食堂本来就暗,被他高大的身影一挡,投下一大片暗影,他眼眸带笑,神态温柔:“去靶场,打枪。”
327团的兵都想一睹神枪手的风采,陆铎也约過谢羿琛几回,都沒有合适的時間,今天不用练篮球,他答应五连长去靶场。
她哦了一声,神色淡了下去。打枪,对她来說太遥远了,就像他们两個不在同一個世界裡一样。
她的世界只有不停的排练和舞台,而他的舞台,是枪林弹雨的战场。他本不属于這裡,再有几個月,他就会回到他的战场,而她,還不知道要在這裡蹉跎岁月到什么时候。
直到此刻她才发
觉,自从来到這裡,谢羿琛居然是陪伴她時間最长的人。
头顶忽然一重,谢羿琛的手心覆在她的头发上,他笑着,轻声问:“你想一起去嗎”
张若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去嗎”
她从来都沒摸過枪,对她来說,那是神圣又危险的东西。
“你自己去进不去。”谢羿琛收回手,眼眸更温柔:“我带你去,沒人敢拦你。”
张若琪眼神雀跃,很快又淡下来,刘莉给她的期限一天天在逼近,時間不多了,八十年代一周只有礼拜天這一天休息的時間,她不想浪费。
她摇摇头:“算了吧,我得去练功房。”
谢羿琛尊重她的每一個决定,只是笑着說:“等你演完了,我带你去。”
又說:“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张若琪還是摇头,目光倔强而又坚定:“不,以前我觉得无所谓,虽然我也很想借着培训的机会去首都看看,那种想法却沒有太强烈,但现在,我一定要保住名额。她想弄死我却沒把我弄死,那我就往她的痛处戳,我偏不让她如愿。”
她有自己的主意,谢羿琛不会勉强她。
从食堂出来,谢羿琛出了文工团大门去327团了,张若琪回到宿舍,把湿了的练功服换下来丢进洗衣盆,喝了口热水。
收发室的人在楼下喊:“张若琪,有人找。”
张若琪走出青灰色的水泥大楼,四下环顾一圈,沒有她认识的人,正要回去收发室问,一個小男孩从她身后跳出来。
“姐姐你好。”
小男孩十二三岁,长相帅气,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张若琪问他:“你找我”
他点点头,做起了自我介绍:“姐姐,我叫许文涛,我那天在旱冰场看见你滑旱冰,老帅气了,你能不能教教我”
张若琪心生警惕:“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還有我住哪”
许文涛一五一十回答:“我听见你们一起的喊你的名字了,知道你住這是因为你回去的时候我一直跟着你们,看见你进了文工团,姐姐,我不是坏人,我家就住隔壁军区大院。”
住军区大院的,估计家裡有人在部队上,她居然被一個小屁孩给跟踪了。
张若琪沒空理他:“小朋友,作业
写完了沒赶紧回家写作业去吧,别一天到晚想着玩。”
许文涛:“我写完了,我不是小朋友,我今年十三,上初中了。”
“你說不是就不是吧,不過我真的沒空教你,姐姐很忙的。”
“我可以等你忙完了再来找你。”
张若琪:“姐姐永远忙不完,你快回家去吧,你家人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许文涛忽然低下头去,一脸的不高兴:“家裡就我一個人,沒人找我。”
张若琪:“”
她搞不懂他怎么忽然就情绪低落了,她也沒說什么重话吧,感觉跟被她欺负了似的。
宿舍楼前人来人往,不管张若琪怎么打发许文涛就是不回去,除非答应教他,看着许文涛真诚的眼神,她有点动容,想了想答应了下来:“行,我答应教你,不過我這段時間挺忙的,等我忙完了再說,你回去先跟家人商量一下买双轮滑鞋,旱冰场太乱了,我也不能经常带你去。”
许文涛兴高采烈地回去了。王娇背着一個大包从外面回来,望着许文涛的背影,问她:“這谁呀”
“不知道,說是住军区大院的,缠着要我教他滑旱冰。”
王娇一听眼前一亮:“你答应了那你也一起教教我呗。”
张若琪让她买双轮滑鞋,王娇爽快地答应了,有她那個万能的对象在,這种东西小case。
休息得差不多了,张若琪又要去练功房,被王娇一把拉住,神秘兮兮地說:“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
张若琪一喜:“這么快就弄到了”
她想听歌,可這個年代只有录音机,寻常的录音机又大又笨重,在宿舍听起来還行,走到外面不方便,她跟王娇随口提了一句,让她问问她对象能不能找到那种比磁带稍微大一点点的便携式卡带机,不能外放沒关系,可以插耳机,沒想到這么快就找来了。
回到宿舍,王娇从她那大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卡带机递给她,黑色的边框,中间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转动的磁带,耳机孔裡贴心地配了一條黑色的长线耳机,极简的黑白风,是她喜歡的风格。
好好看,好喜歡。
王娇又掏出三盘磁带,磁带盒裡面的卡片上印着歌手的照片,xxx精选版,
旁边印着sidea,sideb的歌曲名称,单面七首歌,充斥着八十年代浓浓的复古风。
打开盖子把磁带倒着塞进去,按下播放键,伴随着磁带“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悠扬缓慢的歌声涌入耳膜,张若琪分了一只耳塞给王娇。
王娇:“真好听。”
听完一首歌,张若琪就要去练功房了,她把录音机留在王娇宿舍,晚上回来再取,顺便问道:“加上這三盘磁带,总共多少钱”
王娇把耳机线一圈一圈缠在录音机上:“不要钱,就当成我给你交学旱冰的学费。”
张若琪不想欠人情,可她怎么问王娇就是不說,她沒强求,想着哪天闲了给王娇买個礼物。出门的时候王娇喊她晚上早点回来,她从家裡带了菜,去食堂打几份米饭下菜吃,王娇家裡條件好,自己家做的菜油水多,比食堂的吃着香。
张若琪让她们别等自己,一来一回跑一趟少說得耽误一個小时。她带了几块桃酥,晚上随便吃点接着练,
她下了楼梯,王娇在后面喊:“那你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点当宵夜。”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裡回响,沒听见张若琪回答,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见了沒。礼拜天好不容易放一天假,人都出去浪了,就张若琪還拼了命地练,都怪刘莉這個老妖婆,王娇碎碎念着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
张若琪晚饭就啃了一块桃酥喝了两杯水,练到八点半整個人都虚脱了,中午刚换的练功服已经湿透了,她趴在毯子上歇了会,去后面换鞋,练功房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她以为是谢羿琛,拖着有气无力的嗓子朝外面喊:“你帮我把毯子收一下,靠墙边立着放。”
明早要练毯子功,王队长那人有强迫症,叫她看见毯子在地上,又得训她半天。
外面的人沒說话,只听见搬毯子的声音。
等她换好衣服出去,看见搬毯子的人,愣住了。
宋凯从外面回来,路過练功房看见灯亮着,他就知道是张若琪在裡面,鬼使神差地他就走了进去。
张若琪擦着汗,梗着脖子问他:“宋干事,有事”
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一缕小碎发被汗粘在额前,练功服已经换下了,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露出细长白嫩
的脖子,說话的语气客气又疏离。
宋凯不知道她哪来這么大的敌意,他向她示好:“练完了嗎我送你回去。”
“不用,有事說事。”
宋凯心裡不知是什么滋味,平时见她跟谢羿琛在一起有說有笑的,一到他這,都懒得多說一句话,他說:“上次你在练功房睡了一晚上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嗯。”张若琪沒什么情绪,她往门口走去,伸手去关灯。
“等等。”宋凯叫住她,张若琪回头,“還有事”
宋凯感觉一枪打进了一团棉花,连個响都沒有,他自觉得理亏,也不能要求她有好脸色。宋凯也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态,以前对张若琪看到她总是一张笑脸,他心裡觉得厌烦,却碍于她是女孩子沒說什么,见着她就躲,那会觉着她要是能消停会就好了,可等她真的消停了,他又觉得浑身不得劲,想着法地想见她,他轻轻叹了口气。
“這次的事情你不要怪叶婷婷,她也不是故意的,我替她给你道個歉。”
团裡這几天都在传是叶婷婷出卖了张若琪,宋凯跑去问,叶婷婷一双眼睛肿得跟兔子似的,哑着嗓子說:“刘团长她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风声,非要逼着我說,我根本就不会撒谎啊,我不是故意的。”
张若琪失笑:“既然不是故意的,为什么道歉”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也是因她而起。”
“她就是這么跟你說的”张若琪哼了一声:“你们都当我是傻子么”
“张若琪。”宋凯叫住她,胸腔裡生出阵阵无力,不管他說什么做什么,她总是這样,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婷婷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到底要我怎样才相信”
张若琪抬眼看着他,眸色渐渐变冷:“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說不是故意的就不是啊做人别太霸道,你要信你自己信去,我不信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她关了灯,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凯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消瘦的背影被路灯染上了一层橘色的光,情绪变得重重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捏着他的心脏。
为什么会变成這样他是来道歉的,可到最后還是把她气走了。他本来不想提叶婷婷的,可
两個人在一起沒有一点话题。
她真的就這么讨厌他
张若琪回到宿舍,换下练功服和床单,撒上洗衣粉放在洗衣房泡着,就去澡堂洗澡,她头发沒擦干,被凉风一吹,头皮扯着疼,一路小跑回到宿舍楼。
洗衣服的时候王娇听见声音拉开门,从门缝裡露出半颗脑袋:“我给你留饭了。”
张若琪正要拧床单:“等我把衣服洗完。”
王娇从宿舍裡走出来,帮她拧床单上的水,一人一边,把床单拧得跟麻花似的,一使劲水“哗哗”往地上掉。
张若琪晾完衣服床单,王娇端着晚上打的饭和从家裡拿的菜,跟着到了张若琪的宿舍。
這還是王娇头一回来她们宿舍,以前张若琪不大合群,不怎么打理她们,周倩又经常神出鬼沒的,她俩跟团裡男兵女兵关系都一般,休息時間男兵女兵互相串门,回回都把她们宿舍落下了。
好几天都沒好好吃饭,张若琪饿得狠了,被饭菜的香味勾着,趴在桌子上大口吃了起来。
王娇来回打量着宿舍,视线能看见的地方几乎都沒有杂物,处处透着干净整洁,跟张若琪的宿舍一比,她的宿舍简直就是猪窝,光零食就堆了满桌,回回内务检查都挨训。
王娇在下铺坐下来,看见张若琪的被子被面脱线了,她问:“你针线盒在哪我给你缝几针。”
“在上面柜子裡,衣服下面。”
王娇拉开衣柜,原本以为宿舍這么干净是把东西都塞进柜子裡了,沒想到柜子居然空荡荡的,就挂了不多几件衣裳,都還沒挂满,下面放着两個小盒子,一個装针线,一個装口红這些化妆的东西。再下面的隔层裡就是饭盒還有一些零嘴。
“琪琪,你衣服呢”
张若琪夹了一块鱼:“都在柜子裡。”
“啊”
张若琪:“不喜歡的好长時間沒穿的我都扔了。”
王娇拿了针线坐回床边,想起来她也有好多好几年沒穿又舍不得扔的衣服。抖开被子刚缝了几针,就听见走廊传来一個男兵的声音:
“王娇王娇门开這么大,人哪去了”
王娇冲门口喊:“在這呢。”
刘洋循着声音找到了张若琪的宿舍,看见张若琪一愣,刘洋也是
出了名的爱串女兵宿舍,张若琪的宿舍他也是头一回来。
王娇性子好有亲和力,时常還能弄到些稀奇古怪的洋玩意,男生都爱跟她玩,她有对象也是人尽皆知,男兵也就不往那方面想,跟王娇都是哥们般的纯友谊。
张若琪一抬眼,刘洋還站在门口,她眨眨眼,笑了笑:“进来吧。”
“哎”他背着手走进去,把一個牛皮纸袋子放到桌上:“毛栗子,我刚买的,你们趁热吃。”
王娇平时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给男兵分点,相应的,男兵出去外面逛买了东西也会给王娇带一份。
张若琪抓了一把毛栗子,热乎乎的,她把椅子让给刘洋,从床底下拉出小马扎,坐在床边剥栗子,剥好喂给王娇。
“怎么沒见李淑兰”刘洋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去陪哪個副司令的儿子喝酒去了吧。”
“還在做给首长当儿媳妇的美梦呢”刘洋是团裡男高音,一张口說话就跟电台男主播一样,字正腔圆的。
王娇嚼着毛栗子,手底下走针的速度丝毫不减:“你看你說的,谁還不能有点梦想了,给首长当儿媳妇怎么了,谈恋爱,你情我愿就行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刘洋:“行行行,就你最能說,大道理一堆一堆的,我說不過你。”
王娇瞪他一眼:“你還别不服气,就你那梦中情人,不也想给首长当儿媳妇嗎只不過人家手段高明,心裡的想法从来不挂在嘴边上,只等着首长的儿子追呢,表面上高洁无光,心裡不知道有多美呢。”
梦中情人张若琪问:“谁呀”
王娇挤眉弄眼笑着說:“還能有谁,叶婷婷呗。”
刘洋:“你别瞎說,叶婷婷不是那样的人。”
王娇“切”了一声,懒得跟他废话:“要不怎么說你们男人好骗呢。”
缝完被子又坐着聊了几句,刘洋說起文工团要裁人的消息,团裡最近风言风语,八成是真的,就說起以后的打算,王娇說就想回家结婚,相夫教子,刘洋還想留在团裡唱他的男高音,张若琪沒說话,王娇就问了一句。
张若琪:“就想去首都看看,再往后,還沒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心裡清楚她留不下来,刘莉
恨毒了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把她踢出文工团,与其那样,倒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裡。
九点半,刘洋和王娇就回去了,张若琪简单收拾了宿舍,拉灯躺在床上听歌,她沒拉窗帘,月光幽幽照进来,洒了半桌子。再有十来天就到周倩的婚期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正想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开锁的声音。
周倩摸黑开了灯,弯腰把手裡提的东西放在地上,见张若琪已经睡下,她朝外面喊了声:“你先别进来。”
张若琪赶紧摘掉耳机穿好衣裳起来,徐广這才把东西搬了进来,搬完就回去了。
周倩擦了把手過来抱她:“琪琪,可想死你了,你想我沒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說完就去翻她那大包小包,把各种特产零嘴往桌上摊开,任君挑选。
“我先不吃,快收拾收拾睡觉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等全部收拾完,已经十点半了,周倩去水房洗完脸,拉灯睡觉。
大风呼呼刮了一夜,周倩失眠沒睡好,早上五点半她醒来一瞧,张若琪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人已经不见了。
疯了吧,這么早,鬼都沒起呢。
周倩几天沒见张若琪,一回来就被吓住了。她就跟魔怔了似的,早出晚归就算了,连篮球赛都不看,一天到晚泡在练功房,吃也吃不多,一天纯靠水续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张若琪骨架细长高大,皮肤白,人再一瘦,跟纸片人似的,感觉风一吹就能倒。
周倩看不下去,把她从练功房揪出来,陪她去拍婚纱照。
洁白的缎面蓬蓬裙落地长尾婚纱,领子上缀了一圈珠子,周倩头戴面纱,戴着手套,手捧塑料假花,徐广身穿白衬衣黑西装,裡面打着红色的领带,两人站在幕布前,相依相偎。
价值一百块钱的婚纱照很快就拍完了,照相馆承诺在他们结婚前一天把相片装裱好送到徐广家裡,另外還额外赠送婚礼现场免費拍照,只需出洗相片的费用。
徐广开车回到团裡,结婚当天徐广那帮子好哥们都要来帮忙,今晚請他们吃顿饭安排一下具体事宜,徐广邀請张若琪一起去吃饭,她拒绝了。
刘金兰指定要去,她要是再去,晚饭干脆别吃了。
张若琪回到宿舍换练功服,她打算還去练功房,照镜子的时候生生被吓了一跳,什么鬼。
她最近练得有点变态,瘦得太多了,脸整個小了一圈,锁骨凸起来,感觉一不小心就能戳破肉皮,這样子除了穿衣服能当衣架子外,毫无美感,她還是喜歡稍微有点肉肉的那种瘦。
张若琪想了想,决定不去练功房了,她拎着周倩說让她分给王娇她们的土特产,串门去。
晚上徐广攒的饭局,张若琪沒去,却也沒安生。席间刘金兰问李明齐:“明娜怎么沒来”
李明齐看了谢羿琛一眼,笑着說:“她最近学着烧菜,给张若琪送饭去了。”
他沒說实话,菜其实是谢羿琛做的,本来都已经送到练功房了,谁知道张若琪不在,只好让李明娜跑個腿送到宿舍去。
李明娜不太喜歡刘金兰陆锦,坐在一起吃饭也沒意思,一听是给张若琪送饭,她别提多开心了。
女生這边的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张若琪身上,刘金兰骂张若琪,陆锦听得津津有味,周倩听见了沒忍住怼了一句:“咸吃萝卜淡操心。”
刘金兰也沒忍着,你一句我一句地骂了起来,最后不欢而散。
从饭店出来,陆锦想等谢羿琛,等了半天等来了堂哥陆铎,陆铎看着她,神色淡淡:“别等了,谢羿琛已经回了。”
又說:“以后管管你那张嘴。”
陆锦一愣,死咬着嘴唇:“我听听怎么了,我又沒說什么。”
陆铎:“二婶到处造谣說奶奶重男轻女,奶奶为什么不喜歡你和二婶,你们心裡就沒点数嗎”
陆锦脖子一横:“你凭什么這么說我妈,陆铎,你别仗着爷爷奶奶喜歡你们一家就来欺负我們。”
陆铎:“你要不姓陆,我也懒得跟你說這些。”
說完也不等她,自己离开了。
转眼就到了周倩结婚的日子。
前一天团裡就忙了起来,团裡特意放了一天假,都到炊事班去帮厨,切土豆丝的,烧火的,還有剁肉的。
徐广家裡更热闹,离得近的亲戚朋友都来了,三五成群挤成一团吃着花生米喝着酒,音响裡放着正当流行的音乐,小洋楼裡喜气洋洋,刘金兰和陆锦在裡面布置婚房,男的在外面贴喜字
。
贴完最后一张喜字,谢羿琛从小洋楼出来。
在炊事班转了一圈,粗活累活都被男兵包了,沒什么多余的活,张若琪回到宿舍,准备收拾一下去招待所,周倩家在外地,徐广不可能去外地接人,娘家来送亲的都住在市区的招待所,周倩让她過去,陪她度過单身的最后一夜。
宿舍楼下停了一辆军用吉普,谢羿琛靠在车门上,手裡夹着一支烟,在等她。
谢羿琛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运动装,难得见他神态散漫,他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光:“去招待所”
张若琪点点头:“嗯。”
“上车,我送你。”
作者有话要說: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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