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你的名字 作者:邓丁 寒露后,時間大踏步地跨過了霜降。 立冬来临前,西伯利亚的寒流涌過内蒙古缓坦的草原和沙漠,横扫中国西部和北部,向温暖的南方漫了過来。 仿佛是一夜之间,枯黄的落叶成为了江川小城的主色调,在城市和村落的上空,袅袅飘荡着黑色的炭烟和白色的柴烟,似乎也在无声地告诉人们:1994年的凛冬已经来了! 在這样严寒的日子裡,龙景园产业园进入了热火朝天的大建设时期。 早在10月初时,各项手续落实后,一期工程便上了马。李季林和封阳县政府经過几次协商,請的是本地建筑队,开挖好了地基,除了职工公寓和办公楼,其余砌的都是平层的大厂房,包括调理食品车间、冷冻车间、罐头加工车间、大宗辅料库、材料库、成品库、冷库和筛选车间大棚、锅炉房等等。 李季林给张云起的工作汇报是3個月内完工,那时候生产线差不多也运了過去。明年开春,三條生产线同时进厂运作,就能全面提升产能。 与此同时,云溪村合作社发起筹建的两家种养殖生产基地运营公司已註冊完成,由云溪村合作社全资控股。這也就是說,联盛占股60,云溪村全体社员共同持股40。目前李季林和张海军正在无比饥渴地满世界招聘相关人才。 公司名称是张云起取的:大丰。 他還让联盛註冊了几個商标,绝味、张记坛子肉…… 当然,操持着這些大方向,张云起也沒太落下课程。高三了,每周的大大小小的考试轮流来,一摞一摞的仿真试题永远都做不完,日子過得跟被母狗撵着跑似的。 每天凌晨天刚亮,张云起跑步锻炼身体的时候,总能够在学校的各個角落裡看到晨读的学生,他们之间为了互相不影响,会适当拉开距离,均匀分布,像棋感很强的棋手布下的定式。 這时候张云起就会想起前世的自己。 他们大多数和前世的他一样,是来自农村的寄宿生,孤立无援地生活在城市裡,每天過着三点一线的生活。能做的就是读书,不要命的读书。因为如果考不上大学,那就必须回到农村去喂猪。所以,即便在深夜、路灯下、厕所裡也聚集着学生。死记硬背成了這些贫寒的农村学子的头等大事。 這其中,张云起常常能看到她妹妹春兰的初中同学王金山。 小伙子念书有些不要命。 這一天上午,做完课间操,张云起和王小凯杨伟哥仨勾肩搭背回教学楼,顺着人流来到足球场出口处的时候,遇到了李小曼。 “张云起。”這女孩一個人站在那裡向张云起招了下手,高挑的身材一览无余,她一头细笔软直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连帽棉衣,被雪白的绒毛拥簇着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意识的、骄傲的微笑。 王小凯、田壮壮和杨伟看见這一幕,咽了口唾沫,很识趣地先走了。 张云起走過去问:“有事?” 李小曼掏出一個信封递過来:“给你。” 张云起看了眼信封,又扫了眼来来往往把夹杂着某种情绪的目光投射過来的学生:“這是什么?” 李小曼道:“欠你的1500块钱。” 张云起“哦”了一声。 其实過去那么久,他已经把這事忘了。 1500块钱对他来說不算個啥,但是对于那個年代的高中生而言,绝对是一笔巨款。所以他沒有在意李小曼能不能给他這笔钱。当初在金坪矿区出钱给学生安排住宿,他也从沒有想過给李小曼解围,所以沒放在心上。 张云起不知道李小曼是如何积攒了這么一大笔钱的,当然,以她的家庭情况,难度应该不大。 李小曼道:“快上课了,一起回教室?” 张云起点头:“走吧。” 李小曼走在前头,长发起落间,带着一种并不符合年纪的知性感,语气轻慢:“我听赵承明說,你在外面开了一家公司?” 這事情学校裡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赵承明知道,那么自然是他亲爹赵健强說的。张云起沒兴趣宣扬,但也沒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点头說是。 李小曼嘴角含笑:“实在意外,我們学校竟然出了一個天才。” 张云起双手揣兜:“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儿讽刺的感觉呢,說白了点,我纯粹就是为了讨口饭吃。” 李小曼扭头道:“不知道是你多虑了還是太谦虚,我說的是真话,虽然接触并不多,但我总感觉你和别的男生不同。” 张云起笑道:“這不值得奇怪吧,每個人都不一样。今天的你和昨天也不一样。” 李小曼微笑摇头:“你這是混淆概念,看来你沒兴趣讨论這個话题,但我還是想說,表面来看,你是一個实用主义者,外表和善,内在性格坚硬,不见兔子不撒鹰,比如被你弄得家破人亡的林子昊。同时,你视野开阔,从不囿于课本知识,可以用各种角度从不同的侧面来观察某种情况和某种现象,并且能够付诸实践。” 說到這,李小曼侧头看张云起:“但你做的一些事,让我又觉得你的内心深处住着一個现实的理想主义者。我看了《湘南日报》上那篇關於你的新闻报道,你做的那些事,于国于民,都颇具情怀。我還记得那篇报道裡面有你为那些穷苦的农民說過的一句话:不能因为整個国家都在跑步前进,就忽略了那些被撞到的人。真是大格局、大情怀,相比之下,我們這些整天在学校裡吊书袋的人可就要相形见绌了。” 听了這番评价,张云起实在意外,不管李小曼說的对不对,至少說明這個交往并不深的女孩有仔细调查打听過他的。 這让张云起心裡有点不适应。 某种程度上讲,他对這個年代的同龄人是有着绝对的优越感的,這种优越感来源于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对未来的洞察力。 眼前這女孩很优秀,她的理性思维和思考能力能让同龄人汗颜,同时对未知的人和事物充满了好奇心,像是专门扯人内裤的,张云起可不想让她看光自己的屁股:“怎么說呢,一個人要活得有意思,不仅是吃好的和穿好的,還应该具备许许多多說不清楚的东西。” 李小曼点头:“這才是重点。說实话,我觉得你身上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以后有什么問題,我可以常向你請教嗎?对了,我和雨菲是好朋友,我知道你们关系很好。” 虽然李小曼的语气十分恳切,但张云起并不感冒,尽管他也不知道他在抗拒什么:“請教還是算了,我和你一样,有問題看书,不懂的问老师。沒别的事的话,我先回班上了。” “你好像并不想和我多說话?” “你美得冒泡,我帅得掉渣,公共场合得注意影响不是。”张云起觉得自己在语言上扳回了一城,很多时候,他就是這么小市民,他可以冒着偌大的风险向市长杨家荣提议组建国有控股公司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但沒有兴趣谈那些貌似形而上却于自身毫无意义的玩意儿,吃過苦,受過罪,见识了人生百态,那些宏大的、壮丽的语言他已经腻歪透了。 人,還是活的踏实一点好。 刚好走到教学楼门口,张云起直接摆手道别,转身上楼回教室。 李小曼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到了下午,156班就传出来一個八卦,李小曼给张云起递情书。 那一幕好多人是亲眼目睹的,虽然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李小曼给张云起的信封裡装的是什么玩意,但少年人的联想能力是强大的,信封裡装的自然是信了,一個女孩给一個男生送信,那大概率就是情书了。 合乎逻辑。這個八卦传得有声有色。 张云起听說了,头痛。 以前這玩意儿他不在意,人太优秀,有点绯闻是正常的。 现在嘛……张云起瞟了一眼坐在他前面的初见,都两节课沒有回头看他了。 自从上次生物老师周胡跑来批评他让人代写作业,初见的情绪就有些受影响,现在又冒出這么一大八卦,也不知道這個小姑娘会怎样想。 上体育课的时候,张云起特地跑到小卖店买了一瓶汇源果汁,回到教室,初见一個人坐在窗户下,手捧着一本《高三数学压轴真题汇编》在写着什么,那是初冬时分的午后,有寒风,窗外垂落的树叶金黄,投射进来的阳光笼在女孩身上,時間仿佛停止了流转。 张云起凑過去,沒话找话:“口渴嗎?” 初见怔了一下,心裡莫名地快跳起来,她合上了那本真题册,但沒有注意到册子還是留出了一角信纸,见张云起只是盯着她看,才似乎松了口气說:“不渴呀。” 张云起掏出果汁递给初见:“但是我已经给你买了一瓶果汁了,你要不要喝?” “不要喝呢?” “那我喂你喝。” “你皮厚。”初见心裡嘭嘭乱跳,她看了眼门口,见沒人,才伸手去接果汁。 张云起却把果汁收回来,塞进衣服裡包着:“冷的,我给你捂热。” 初见忍不住笑。 初冬的阳光透過窗户洒进来,女孩清澈的小脸白裡带红。 “云起……” “嗯?” “沒什么的。” “沒什么干嘛叫我的名字?” “就是想叫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