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牛奶 作者:邓丁 张云起最近忙于整合全市罐头行业的事儿。他和市发改委主任兼江川控股的董事长赵健强谈了几次,推动联盛承包联营46家市属区属罐头厂的项目落地。 這事儿的最初设想虽然是张云起提出来的,但对双方都有利,而且是市长杨家荣力主推行的国营企业产权改制试点模式,所以并沒有太多的阻碍。当然,在這其中,能与多家罐头厂能够达成一致的核心條款是,联盛拥有优先收购46家市属区属罐头厂的权利,但不包含老厂区的地皮。 這也就是說,联盛放弃了价值最大的地皮,得以垄断江川市罐头行业,而由市政府授权组建的江川控股拿到了地皮,从而推进张云起向市长杨家荣提出的,通過组建国有控股公司,从某一行业入手,对江川市国营企业改制的目的。 两全其美。 当然,老厂区不是說腾就能腾的。 联盛提出的要求是,必须在三分之一以上的罐头厂实现盈利之后,才能进行整体搬迁和关停部分落后产能进行重组兼并,同时,市政府方面需要为联盛重新规划一块合适的新厂址,還有,因为承包经营权是联盛的,腾出地皮之后,联盛依然有权利参与到由江川控股主导的后续老厂区开发当中去。 龙景园的搬迁事宜倒进展神速。 在迁址方案下达之后,旧厂关停,新厂搬迁的事宜立时提上日程。 這裡面最重要的当然是人,各部门主管与职工们召开小部门会议,每個职工都要签字填表,去或者不去自由選擇,决不强求。 最后统计上来,愿意去新产业园的和不去产业园的,比例在73之间。不去新产业园的這一批人当中,少部分进联盛总部,绝大多数将在承包经营的46家罐头厂进行整改重新运营之后,安排进去工作。 达成协议后的次日,李季林就拿着這份名单和46家承包经营的罐头厂厂长开会,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時間,他的重点工作是按照张云起的设想,操刀整改46家罐头厂,這将是一件非常繁杂、缠麻和人员震荡的事情。 在這场会议上,李季林宣布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每家罐头厂10個去龙景园新产业园工作的名额。别看名额少,要知道46家厂区归总起来,就等于一下子要接收460号职工。 這桩事情在承包经营的罐头厂是截然不同的一個局面,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报名想去龙景园新产业园的职工海海满满,10個名额根本不够用。說白了点,他们与龙景园的职工不一样,部分罐头厂工资都发不下去,职工们断粮好久了,這时候,有机会进入蒸蒸日上的联盛,那可是真梦寐以求的大好事。 定下人员之后,联盛召开了一次龙景园全体职工动员大会。 次日,老厂区关停。 在纷扬的大雪中,开始整体搬迁,往位于云溪村的新产业园运输生产设备。那些龙景园老职工们是格外感伤的,這個老牌国营罐头厂跨越了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后,落下了帷幕,开始下一段涅槃新生的历程。 杨伟终于来学校上课了。 同学们十分惊奇的发现,他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的。王小凯凑過去问:“阳痿,你這是给母猪亲了吧?啧,看起来场面很壮烈呀。” 杨伟:“……” 体育课上,杨伟主动找了张云起。 体育老师搓着手說解散后,哥俩蹲在教学楼的屋檐下,吃着烤串,半天沒說话,远处有欢声笑语,王小凯跟余青青這对奸情热恋的狗男女正在操场上堆雪人。 张云起对杨伟說道:“周五有空嗎?一起去初见家裡吃火锅?” 杨伟看了眼张云起脸上的笑,迟疑了一下,点头說好。 张云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隔天就是星期六。 大雪天,除了缩在被窝裡暖鸡儿,干啥玩意儿最爽?自然是烤着碳火吃火锅。 這玩意儿也容易,熬好大骨汤,洗了食材直接就能吃。来的人不多,田壮壮王小凯加上杨伟,王小凯還想把他婆娘余青青捎上,遭到了大家的一致坚决反对。 初见妈妈一般是在张记栖凤渡鱼粉店,家裡沒大人,火锅上桌后,趁着热乎劲儿,整白的。 大家伙儿盘桌对饮,切了几斤牛肉,足足三大盘子,块块纹理相间,往冒着热气的锅裡一涮,用筷子撩起,肉嫩鲜滑,沾着辣椒酱汁和白酒一道送嘴裡。 嫩滑酸爽。 在酒桌上,咋咋呼呼的王小凯一向豪气干云,哥们几個,喝起酒来就更加肆无忌惮,杨伟酒量不咋地,但這次来者不拒。 后面大家都喝高了,扯淡就有点天南海北了,聊游戏,聊過去,說足球,說武俠,說梦想。田壮壮說,我要写一本武俠;王小凯說,中国队不赢韩国队,老子打一辈子光棍;杨伟喝了口白酒說:“我现在可沒你们那么多想法呀,以后指不定哪天你们逛街,看到我在马路边上摆烧烤摊。” 王小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說阳痿,你特码這是什么鸟想法呀。 张云起见這仨傻帽喝的颠三倒四了,打电话把马史叫了過来,开车把哥仨送回宿舍休息。 张云起和初见一起收拾卫生。 搞完后,他躺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喝了不少酒,头有些晕,初见端了一杯热牛奶過来說:“喝杯热牛奶吧。” “谢谢。” “杨伟…怎么了?” “你怎么想知道這些?” “感觉他精神挺不好的样子,脸上的伤是被别人打的吧?”初见抿嘴說:“我老是想起那次去西门街遇见他摆摊的事情。” 张云起想了想說:“他是单亲家庭,老妈是红星电子厂的老领导,以前條件挺好的,今年出了点事儿,因为各方面原因,相关主管部门要推动红星电子破厂重组,情况很乱,上边把财务公章都收走了,迫使红星电子直接停产,工资断发,但职工们都是硬骨头,杨伟的老妈是职代会秘书长,带头人,在职代会上坚决反对上面的重组方案,但是他妈妈身体不太好,有尿毒症,特别烧钱的病,這一下子就把這個家推到深渊裡了。” 初见半天說不出话来,她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抿了抿嘴,像似自言自语:“生活怎么就有這么多烦恼和困难呢?” 张云起笑了笑,這不是正常嗎,他记得以前听說過這样的一句话,生活說文艺了是爬满了虱子的华丽长袍,說操蛋一点,就是在屎裡边找糖吃。 每個人似乎都有厌恶這個世界的理由。 初见又說道:“還有半年就要高考了,大家压力都很大,感觉好多同学都变了,都過得沒有高一时候那么开心。” 张云起喝了一口热牛奶:“想的多了,想要的多了,自然不会快乐。” 初见侧头:“那你想要什么呢?” 這個問題還真把张云起给问住了,想想重生那会儿吧,他只想要钱,要家人過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现在嘛,兜裡的钢镚够花了,结婚生娃也還早了点,還能要点啥?当然是每天起来数一遍口袋裡的钞票,然后贼心不死的冲向更多钞票的同时,搞点儿精神文明建设,争当祖国的花骨朵,他躺在沙发上烤着火很不要脸的說:“我呀?我想要幸福。” 初见抿嘴:“這個话题有些大。” 张云起笑:“也不见得大吧,幸福也可以是些平凡生活中闪闪发亮的东西,能让人为了這一点甜而愿意忍受一些苦的东西,当然,這些东西不一定是特别强悍的能力、伟大的抱负。” “比如呢?” “比如可以是一口馒头,一颗棒棒糖,一片落叶飘下落在手心,喜歡的人的一杯热牛奶。” 张云起笑着在初见面前晃了晃杯中热牛奶,初雪的光线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初见小脸酡红酡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