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何秦合理》12月22日第二更
窗外传来阵阵鞭炮声,随即锣鼓喧天,唢呐齐鸣,何棠被吵醒,睁开眼睛看到已显陌生的房间,才记起自己是回了泽土镇。
這一天已经是情人节,何棠机械地起了床,穿好衣服下了楼。
隔壁家在嫁女儿,热热闹闹地围着一堆人。宋月娥和何庆国在新郎官上门迎新娘时一起過去起哄,何棠站在人群外看了一阵子,最终低着头回了家。
何海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家裡窗子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何棠看了一眼隐在黑暗中的何海,问:“哥,不去外面看热闹啊?”
何海摇摇头,冷冷地說:“不去,太吵了。”
“哦。”何棠刚想上楼,被何海叫住。
“小棠,你過来。”他說。
何棠默默走去他身边坐下。电视机的光映着何海的脸,這一年来他按时服药,定期检查,身体好了一些,神情就沒那么阴鸷了。
何棠不知何海要对她說什么,回到家已经两天,她的话都很少,除了吃饭下楼,其他時間她都是躲在房裡,宋月娥也懒得管她,何庆国问過她两句,都被她搪塞了過去。
何海问:“你是不是和秦理吵架了?”
何棠摇头:“沒有啊。”
“……”何海想了想,又說,“他是不是還在怪我?所以不陪你回来?”
“沒有,哥,你想多了。”何棠失笑,何海還记着一年前的事。
“你回来两天了,他好像沒给你打過电话,而且你也不开心。”何海一板一眼地說完,问,“你和他出了什么問題嗎?”
何棠沒有想到何海居然有关心到她的情绪,她默了一会儿,终是說了假话:“他身体不方便嘛,過来一趟挺麻烦的,再說我哪裡沒和他打电话,我們……每晚都打的。”
何海盯着何棠看了很久,最后又把视线投到了电视屏幕上,說:“最好是這样。”
這时,家裡有人敲门,何棠打开门一看,是她的好友黄静华。
“哎,静华,你怎么来了?”何棠招呼她进屋。
黄静华看到何棠,有一瞬间的惊讶,她局促地掠着头发,說:“何棠你回来了。”
“是啊。”何棠给黄静华拿了一罐饮料,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玩,沒想到何海這时候却站了起来,去窗边拉开了窗帘,并打开了窗子透气。
一楼客厅瞬间就变得明亮,窗外鞭炮燃尽的味道飘了进来,還夹着隔壁办喜事人家的喧闹声,在這冬日裡添了许多喜气。
黄静华走去何海身边,和他一起并肩往窗外看,她碰碰他的手臂,问:“你怎么不出去看呀?”
何海低着头,轻声說:“我在等你,你来了,一起去。”
何棠站在他们身后,震惊得下巴都要掉了,她已是经過情//事的人,這时候怎么会看不出何海和黄静华之间奇妙又甜蜜的气场。
何棠并沒有在家多待,原因是她回家四天,每天都有许多亲戚朋友上门来找她借钱,借钱的理由五花八门,修房子啦,孩子要上学啦,想做小生意啦,看病啦等等等等……宋月娥還算脑袋清楚,挡在何棠面前一概拒绝了。
然后,她就开口赶何棠回D市。
“你是怎么回事?结了婚哪有把老公丢在家裡自己回娘家過年的!”宋月娥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挑眉說,“你留在這裡,就好像家裡添了一尊财神爷,每天都有人来烧香,這個年還让不让人過了?我让你再住一晚,明天赶紧给我回去。”
何棠很无语,但是她知道母亲說的是实话,她嫁了個有钱的老公,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有耳闻,她在家待着,家裡的确不会清静。
過了一夜,何棠收拾了行李去了泽土镇的汽车站。
买票的时候,何棠站在售票窗口想了许久,都沒有勇气去买回D市的车票。
最终,钱都递进去了,又被她要了回来,她脑中突然闪過一個念头,快速地给田知贤打了一個电话,說:“田叔叔,我沒地方去了,我能去你那裡看看你嗎?”
何棠倒了大巴去省城,又买了机票去了田知贤所在的省会城市,再坐了三小时火车去了他所在的那個县城。
她打了一辆三轮摩的去到田知贤给她的地址。倒了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何棠心裡十分忐忑,毕竟,她已经有十八年沒和田知贤见面了。
当年,田知贤离开碧湖村时才28岁,宋月眉意外去世,他伤心欲绝,心灰意冷,回到家乡无法适应城市生活,就去了所在城市下面的一個村,继续做起了村校的小学老师。這些年来,村合并成了镇,镇又扩大成了县,田知贤已经转成了县城裡的公办老师,在這個小县城裡买了房子,定居了下来。
只是,何棠怎么都沒有想到,站在小区门口等待她的,并不是田知贤一個人。
小区裡的窗户闪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幽暗路灯下,田知贤和一個女人并肩而立。
那是一個并不年轻的女人,個子很矮,不漂亮,但是眉目柔和,最令何棠惊讶的是,這個女人已经大腹便便,眼看着就要足月临盆了。
昔日斯文儒雅的田知贤此时已经46岁,他有些发福,倒沒有谢顶,脸上戴一副黑框眼镜,眼角和唇边已有了明显的皱纹,皮肤也不似年轻时那般光洁,显得粗糙黝黑了许多。
這样子的一個男人站在何棠面前,如果是在街上擦肩而過,她会认不出来的。
何棠提着行李和礼物站在田知贤面前,两個人都有些尴尬,何棠過了好久才喊:“田叔叔。過年還来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沒事儿小棠,好久不见,你长大啦。哦……”田知贤憨厚地笑起来,他拉過身边女人的手,說,“這是你婶婶,她叫姚娟。”
“啊……婶婶你好。”何棠說,“田叔叔,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不通知我呢?我也好来参加你的婚礼啊。”
“我……”田知贤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們沒办婚礼,去年你不是說你十月结婚么,本来想带着你婶婶過去喝你的喜酒,让你见见她的,结果后来你說婚礼延期了,我想着也就不和你說了。那会儿其实我們才刚登记。”
何棠都不知自己脸上该有什么表情,田知贤也是额头出了汗,還是姚娟先反应過来,說:“别愣着呀,知贤,赶紧带小棠回家,站這儿多冷啊。”
姚娟也是一個小学老师,和田知贤同校任职。她做事很利索,挺着個大肚子還准备了许多菜,何棠要去帮忙,被她笑着推了出来。
田知贤让何棠坐在客厅看电视,他挽起袖子去了厨房,拉开姚娟,动手炒起了菜。姚娟出来给何棠端了一盘子零食水果,笑道:“知贤說炒菜油烟味大,对孩子不好。”
何棠愣愣地看着她,姚娟约摸是觉得两個人這样待着挺尴尬的,又起身去了厨房。
何棠透過厨房门望去,只看到田知贤和姚娟站在一起,男人在炒菜,姚娟就在边上,扶着后腰、挺着肚子默默地看着他。
何棠原本有些纷乱的心瞬间就静了下来。
在田知贤家裡吃了晚饭,何棠說要去住酒店,田知贤沒有拦她。
姚娟已是怀孕后期,睡得比较早,田知贤收拾了碗筷,提出送何棠下楼。
何棠知道,田知贤是有话要和她說。
這個小城市和D市一样冷,何棠裹着大衣低着头慢慢地走,田知贤拎着她的行李,走在她身边。
何棠一直凝着眉,两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后,田知贤开了口:“小棠,你会不会怪我?”
“呃?”何棠扭头看他,路灯下,田知贤的脸显得格外苍老,连着鬓边都有了一些白发,他单手扶扶眼镜,說,“我……這些年来一直沒有和你讲,也不让你来我這裡,就是因为……我一直都和姚娟在一起。”
何棠:“……”
“我和她在一起,已经十年了。”田知贤叹口气,“她认得我的时候,才27岁,還是個小姑娘,现在都37了。以前,我一直和她說我不会爱她,不会和她结婚,因为我心裡永远都有一個人,虽然她不在了,但是我爱的人還是她。”
何棠无言以对。
“姚娟說她不在乎,她家裡一直给她相亲,她都不去。有时候我觉得我自己是個混蛋,想要和她在一起吧,又觉得对不起你小阿姨。”田知贤站在路边,放下行李,从口袋裡掏出了烟和打火机。
他点起烟,說道,“直到去年,姚娟怀了孕,她怕我叫她打胎,突然就提出和我分手。一开始我以为她想通了,心裡虽然难受,也沒去纠缠。你不知道,小棠,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生活裡沒有了她居然会变得那么糟糕。”
何棠继续沉默。
田知贤:“直到我們的一個朋友告诉我,說看到姚娟一個人在医院看产科,我才知道這個事。我……小棠,田叔叔已经46岁了,本来我是真沒打算成家的了,更沒打算要個孩子,可就這么突然的,姚娟她怀孕了,還打算瞒着我把孩子生下来。”
他重重地叹气,看着面前默然而立的何棠,說,“小棠,這时候,我才确定,其实姚娟早已经在我心裡了。然后我就去找了她,两個人把证给领了。”
“……”田知贤說完以后也沉默下来,何棠茫然地看看四周,這個陌生的城市,连着空气都是陌生的,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来這裡究竟有什么意义。对于田知贤,他是她最敬重的叔叔,是她最向往的丈夫类型的典范,他是她小姨妈最爱的男人,她以为他会为了這份爱耗尽一生,却原来,他早就开始過上新生活了。
更可悲的是,何棠竟然一点也不为小姨妈感到伤心委屈,她打从心底裡替田知贤感到高兴。
“我怎么会怪你呢,田叔叔。”何棠牵起嘴角微笑,“我相信你還是爱着小姨妈的,只是现在,你更爱姚娟婶婶了。”
听何棠這样說,田知贤紧皱的眉松开了一些,他丢掉烟蒂,张开双臂拥抱了一下何棠,說:“我的小棠女儿,田叔叔就知道你是会懂我的。”
何棠也抱住了他,田知贤的气息已经变得陌生,早年不烟不酒的他,這时候身上萦绕着烟气酒气,但是不管如何,他還是何棠心目中的田知贤。
松开怀抱后,田知贤问:“对了,刚才一直沒问,你怎么大過年的会沒有地方去?”
何棠的头垂了下去,她耸耸肩說:“我老公不见了。”
田知贤很惊讶:“啊?”
何棠点点头表示他听到的是真的:“不仅我老公不见了,连我小叔子也不见了,然后,我的公公婆婆都不见了。他们都去了美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告诉我他们去干什么。”
田知贤:“……”
“我一個人在家裡待着,每天就是不停地打电话,但是那么多人就沒有一個接我的电话。”何棠一直在微笑,好像在說一個笑话,“我觉得我老公是出了什么事,說不定碰到了车祸,或是打劫之类的,美国很乱的嘛,他又是坐轮椅的,特别容易被欺负……”
說到后来,何棠不笑了,她的眼眶泛了红,却努力地沒有让眼泪掉下来:“我……我心裡实在是太郁闷了,所以就回了泽土镇,结果我妈也不留我,我……我就想到你了。”
田知贤长叹一声,摸摸何棠的脑袋,說:“我觉得你先生大概是碰到了問題,這几天你就留在這裡,再等等消息吧,记住手机千万别关。說起来我和姚娟也是两個人過年,怪冷清的,加你一個還热闹许多。”
何棠撅嘴:“怎么是两個人呢,不是還有個小宝宝么。”
田知贤笑起来,說:“說到這個孩子,姚娟提议给TA起名叫田宋,男孩女孩都能用。”
何棠心裡一個咯噔,她愣愣地看着田知贤,问:“田宋?”
“是啊。不過我沒答应。”田知贤又点起了一支烟,他眯起眼睛抽了一口,說,“我打算给TA取名叫田未。”
“甜味?”何棠失笑,“還苦味咸味呢。”
“又和我闹。”田知贤给何棠脑门敲了個小爆栗,說,“是未来的未,人嘛,总要向前看的。”
他的视线望向远方,一阵冷风吹過,街边屋檐下的灯笼和中国结随风飘荡。何棠的目光也随着他一起放远,未来……想到這個词,這些日子以来,一直纠缠着她的愁闷情绪,终于也淡了一些。
何棠听了田知贤的话,她留在了這個小县城過年。
元宵节那天,何棠沒有打扰田知贤和姚娟,一個人在宾馆裡上網。
她每天都给秦理的邮箱发邮件,给他的手机发短信,她告知着自己的行踪,对他說她随时都可以出发,去与他见面。
何棠不知道秦理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知道這绝对不寻常。她甚至想到秦理是不是因为生意上的什么事被抓了,所以大家才会瞒着她。
总之,对于秦理這一家子人联合起来瞒她的行为,她很生气,但是,她依旧为他24小时开机,时不时地去刷新邮箱,看看他有沒有回复。
但结果总是令她失望。
事情有了转机,是在元宵节的第二天。
何棠在半夜裡接到了一個陌生电话。电话裡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她大声地說:“喂!何棠!你为什么会一個人跑到這么偏僻的地方来?!”
何棠揉着眼睛坐起来,问:“你是哪位啊?”
“……”那女人叹气,“我是史梦妍,你赶紧告诉我,你现在在哪裡!我刚下火车都快累死啦!我从美国回来一口气都沒停就来找你啦!”
两天后,何棠跟着史梦妍到了洛杉矶。
史梦妍在停车场提了车,把两個人的行李丢进后备箱裡,一边骂着脏话,一边让何棠上车。
路上,何棠根本无心欣赏窗外的异国风情,史梦妍连着几天都奔波在旅途中,已经极度疲劳,她叫何棠多和她說說话,省的她打瞌睡撞车。
何棠却不知该說些什么,史梦妍无语,最后干脆自言自语起来。
“那一家子人都是奇葩!”史梦妍恨恨地說,“這個說不要告诉你,那個也說暂时先瞒着你,都這么久了我都沒看到你過来,心裡還觉得奇怪,去问了秦勉才知道他们居然沒通知你!”
何棠低着头不說话。
“我又沒有你电话,打到中勤才知道你离开了D市,我寻思着干脆亲自去找你吧,你沒出過国,還是得有個人陪着你過来才安全。”
史梦妍专心地开着车,硕大的太阳镜遮着底下两個大黑眼圈,她又說,“我和他们的观念是完全不一样的。你是秦理的妻子,這时候他最需要的,就是你。”
车子开了一個多小时,到了目的地,是一家位于近郊的医院。
何棠跟着史梦妍下了车,史梦妍一边走一边打起了电话,她用的是英文,何棠英文不太好,也沒心思去听,一会儿后,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下楼来到了她们面前。
他并不年轻,身材高大魁梧,头发墨黑微卷,颧骨似刀削,他有着东方男人的肤色,又有着西方男人的深眉高鼻,還有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史梦妍见到他就开门见山地问:“他在哪裡?”
“在花园。”那男人低眉顺眼,有些心虚地看着她,又扭头看了眼何棠,问,“這是他的妻子嗎?”
何棠听懂了這句话,她看看史梦妍,史梦妍冷冷回答:“是的。”
男人又看了何棠一会儿,低声說:“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他们沒有多聊,史梦妍带着何棠去了医院楼下的花园。
洛杉矶终年干旱少雨,即使是冬天,白日裡的气温也不低,這时候正值午后,阳光暖暖地晒着大地,花园裡草木茵茵,绿意盎然,還开着许多何棠叫不出名字的花。
有年迈的老人相携着在小径上慢慢地走,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从花园裡经過,往返于不同的大楼,還有各种肤色的孩子在大人的照看下奔跑着嬉戏,何棠随着史梦妍经過他们身边,她目光坦然,初时有些慌乱的心情這时候已经平静了许多。
然后,她便看见了他。
那個男人坐在一架庞大的轮椅上,其实也不能算是坐,准确地說应该是靠躺。
他的腿平抬着搁在轮椅前支起的架子上,歪着脑袋靠在很高的轮椅靠背上,他的面上甚至罩着氧气罩,身上裹着一床驼色绒毯,从脖子开始将他包得密不透风。
他戴着一顶帽子,从裸//露的后颈可以看出,他被剃了头发。何棠只能看见他的侧面,她穿過阳光,慢慢地走到他面前,陪伴在他身边的叶惠琴惊讶地抬头看她,泪水一瞬间就溢了出来。
何棠却只是对她笑笑,她又重新看向了他。他静静地靠躺在那裡,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面上神情柔和,仿佛睡着了一般。
何棠撩开他的毯子,握住他的左手,他的左手纤细苍白了一些,沒有像以前那样,用力地反握住她,他的手腕一点力气都沒有,整只手软软地垂在何棠手中。
何棠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她抬头看他,看着他氧气罩裡一阵一阵呼出的雾气,看着阳光晒在他脸上,投射出的片片阴影。
她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绽开了微笑,說:“原来你在這裡,害我找了好久。”
作者有话要說:放心,结尾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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