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市井(一)
当李延良从睡梦中悠然醒来时,家裡已然空无一人,母亲早早乘坐马车去了学校,但却在炉灶上为他热着丰富的早餐,几种皮薄馅多的肉包子、浓郁的酱牛肉、软嫩的鸡蛋盛放在蒸笼屉裡,半锅香糯的米粥盛放在另一边。
屋外晾衣绳上挂着一排洗過的衣服,笔挺的军服、贴慰的裡衣,甚至就连军帽和皮靴也被母亲刷得干干净净。
穿上母亲给他准备的常服,走到小院裡,惬意地伸了一個大大的懒腰。
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呀!
“延良哥。”
出了小院,還沒走几步,便遇到隔壁邻居家的半大小子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大根?”李延良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叫了一声。
“延良哥,……我是三根。”陈根民嘴角抽了抽。
“你是三根呀!”李延良并沒有因为叫错名字而显露出半分尴尬,反而颇为亲昵地伸出手在他脑门上揉了一把,“你都长這么高了!我记得刚离开汉洲前往海外服役时,你才不過一個小布丁点大嘛。”
“延良哥,我都十六了。”陈根民憨笑着說道:“伱前往海外服役的时候,我還在上学呢。”
“怎的,你今天沒去上学?该不会又逃课了吧?小心你爹回来,揍你個半死!”
“我沒上学了。嘿嘿……,我沒考上高级中学。……我都出来做工两年了!”
“哦。”李延良点点头,笑着說道:“那你今天怎么沒去工厂?”
“唉,十几天前,就被东家给辞退了。”陈根民叹口气道。
“怎么回事呀?是你们东家的工厂做垮了,還是你在那裡捣乱被赶出来了?”
“都不是。”陈根民郁闷地說道:“我們东家一個月前,进了一批新的纺织机器,厂子裡要不了那么多人。所以……”
“也就是說,你的工作被新来的机器替代了?”
“那可不?”陈根民一脸苦色,脸上還带着一丝愤愤的神色,“那些新机器不仅效率更高,能生产出更多的棉纱,而且需要的人工也更少。這些黑心的工厂主,算盘打得可精了。他们不断引进更新更先进的机器,要将我們這些工人一個個全都扫地出门,可节约不少成本呢!”
這個时期,齐国差不多有一百多万人直接和间接地在棉纺织产业裡从事相关工作,涉及面非常广。而齐国的棉纺行业,为了在国外市场获得更为有利的竞争條件,不断改进和提升行业生产效率。从乾武元年(1642年)至泰平六年(1710年)近七十年间,齐国纺纱业的机械化,已经使单個生产力提高了两百倍到三百倍。
而纺纱业的发展,同时也促进了织布技术的相应改进和提升;与棉纺织机相配套的脱棉机、净棉机、梳棉机、漂白机、整染机也相继问世,共同组成了一整套复杂的机器系列。可以說,棉纺织业成为齐国工业第一個实现机械化的行业,纺织品输出规模亦出现井喷式增长。
建业、威海和大兴,是齐国最主要的三大棉纺织中心,占整個行业总产值的八成。上述三地的棉花原料除了大量来源于印度、孟加拉等地区外,還有很大一部分则主要来源于汉东省东部和中部地区的产棉区,以及南洋零星的棉花种植园。
随着蒸汽机的完善和普遍应用,逐渐改变了生产效率和劳动者的关系。過去一個工人只能管理一台纱锭机,现在,一個工人可以管理一百台甚至更多的纱锭机。在這种情况下,手工劳动制品不仅无法与大规模机器产品数量相比,而且在质量上也完败于机器。
现在,市场上一件大兴本地产的薄纱,价格是五十年前的十分之一。過去一個工人一分钟可以锁五個網眼,而如今用網眼机在同一時間锁的網眼可达一万個以上。
若是以這种趋势发展,工人,特别是齐国的纺织工人,会逐渐变得多余。近几年消费税的增长乏力,工资水平常年未曾变动,以及需要救助的人数增加,似乎也预示了齐国将可能会发生大规模的产业工人失业,继而說不定就会促成某种不可测的社会变革。
然而,這么多年過去了,齐国的社会依旧稳定,经济仍然在不断狂飙突进,市场也是愈发扩大。究其原因,大概就是相较于秦国、朝鲜、日本,乃至印度、波斯和欧洲等国家地区,齐国工人的生活水平处于绝对领先地位的。再加上国内各项劳动立法和工人保护权益的日益增加,還有各地大理寺法庭颇具公正性地调解工人和雇主之间的争执,這一切都极大地缓解了社会矛盾。
更重要的是,齐国目前尚处在经济极为繁荣当中,這足以让這些勤奋而聪明的工人得到合理的结果,就算失业了,也会在劳动力市场上很快获得新的工作机会。
在大兴這座城市,有二十多万台纺织机、一百七十多万個纱锭,从早到晚,由数万男工和女工操作着。城市上空的烟囱经久不息地冒着浓烟,车间裡的锤子不断敲打,齿轮发出吱吱的声响,纱锭不断旋转,货仓裡纱线和棉布高高的堆积起来。港口无数的商船将一包包棉线、未染色的棉织品或者各种彩色平布和條纹细布运往国内及世界各地。
大兴,作为齐国第二工业重镇,除了棉纺织业外,机械设备制造、金属加工、五金、制糖、精密仪器、造船、煤炭、化工等相关产业亦极为发达。
大兴有世界上最大的一家工厂--汉洲机械设备总厂,拥有工人六千余人,整個厂区占地面积达三千二百多亩,厂房面积二十五万多平方米,主要生产战舰和商船的附属相关驱动设备、工业蒸汽机,還有铁路部件、蒸汽机车设备、钢炮、蒸汽锤和其他各种大型机械。
沿着大兴河,密密麻麻的分布了千余家大小工厂,涉及缆线、铁管、针、弹簧、农用机械、光学和医用器械、玻璃灯具和马车制造等产业。
今天,奥斯曼宫廷裡吃羊肉米饭时使用的是大兴的镀金勺子,埃及的帕夏喝酒时用的是大兴的酒壶和酒杯,在印度土邦王宫裡用来照明的是大兴的水晶吊灯。南美庆国用来狩猎或作战时,用的是大兴的火枪,纵情享乐的欧洲贵族在他们的餐桌上摆放的是来自大兴的镀金餐具和漂亮灯具。波斯、阿富汗等地的牧马人奔跑在无垠的旷野中,他们皮靴上的马刺、上衣纽扣,也都来自大兴。秦国、朝鲜、日本等市场上广泛使用的缝衣针、纽扣和带扣、锁具和各种小摆件,也都来自大兴。各种金、银、铜等金属制品,玻璃和硬纸板产品,大头针和军刀,乐器和工业机器,车辆设备,等等,大兴都能在世界贸易中占有重要的位置。
在這座人口规模达六十万的城市裡,還有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置身于一栋栋商业大厦,或者徜徉在繁华的街道上,去寻找可能存在的商业机会。
那些从乡村来的年轻人,从外国来的移民,還有许多刚刚步入社会的学生,一個個怀着懵懂和兴奋表情,打量着這座充满无数财富的城市,幻想着如何在這裡大展拳脚,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李延良走在繁华热闹的街道上,东瞅瞅,西看看,就像是第一次来大兴城似的,什么都觉得好奇,不时地在某個街口或者一处市场驻足停留,甚至還饶有兴致地步入店面或者档口,买些小零碎,吃点小零食。
“那栋高楼是去年才建起来的。”陈根民见李延良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仰着头看前面的大楼,便热情地介绍起来,“這座大楼是除了城北的文昌塔外,整個大兴城裡最高的建筑。你数数,足足有十八层呢!……延良哥,你猜大楼裡的人是如何上到最高层?”
“這么高的大楼,总不至于一個個全都爬楼梯吧?”李延良笑着說道:“我猜呀,大楼裡面一定有一种升降机器,可以把更高楼层的人送上去。”
“嘿,延良哥還真是见多识广!”陈根民三口两口地将手中的肉串吃完,抹了一下嘴巴,点头說道:“沒错,大楼裡安置了两台蒸汽升降机,那些需要上到更高楼层的人站在一個包厢裡,机器一启动,嗖的一下,就飞快地升上去了。啧啧……,想想還真神奇!”
“你进去坐過?”
“我一個穷苦下力的人,哪有资格进到這种地方!嘿嘿……,裡面具体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都是听人家說的。咱们大兴城裡那些很多有钱的商社和机构都搬到這裡了。你看看那些进出的人,一個個非富即贵,都是鼎鼎有身份的!”
“你羡慕呀?”
“谁不羡慕呀!……我要是发财了,一定要穿着最好的衣服,堂而皇之地走进去。然后,找大楼裡的高级旅店要一间最顶层的豪华房间,舒舒服服地住一晚上。你想想,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端着一杯美酒,俯瞰整個大兴城,估计呀,都兴奋地睡不着觉!”
“你要发财的话,干嘛非要进去住一晚?”李延良听了不由莞尔,“你应该自己建一栋更高的大楼,然后天天睡在最上面,那才叫享受人生!”
“啊?”陈根民眨了眨眼睛,愕然地說道:“自己建一栋大楼,那得多少钱呀?”
“你都发财了,那肯定是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呀!”
“一万?……两万?”
“三根呀,我觉得你对财富的想象力可以再大胆一点!”
“十万?一百万……,我的老天,這得是多么一大笔财富!……延良哥,你是在逗我吧?”
“哈哈……”李延良看着陈根民那副呆萌而懵逼的样子,不由大笑起来。
這個时期的齐国民众,虽然在人均收入上冠绝全球,但花费也是非常多的,不說日常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平日裡穿衣出行,休闲娱乐,住房医疗,那也是要支出不少的费用。若是家裡的孩子多一点,日子其实也是紧巴巴的。
陈根民一家兄弟姐妹五個,他跟一個哥哥和姐姐也都出来做事,但要维持一家七口人的生活,也是颇为艰难的。全家這么多人,還是蜗居在一套十几年前才买下的老旧两居室,在逼仄的空间裡,连個转身的地方都沒有。
平日裡吃的主食,也是挑选那种市场上卖得最便宜的陈米。偶尔改善一下生活,买来的鱼虾海鲜也是蔫了吧唧半死不活的,猪肉、牛肉、禽蛋之类的肉食,大多为不好的部位。至于炒菜煮食的油料,基本上是来自南洋的棕榈油--相比其他植物油类,棕榈油在价格上要便宜不少。
就這样,一年下来家裡也攒不了几個大钱。倘若下面的弟弟妹妹考上了高级中学或者入读某個职业技能学校,那意味着家裡的开支又将蹿升一大截。
因而,在陈根民眼裡,能有一万元钱,就已经是他自认为非常大的一笔金额了,更不要說,一百万這种他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附近有哪些好耍的地方沒?”
“有啊!”陈根民听到李延良這么一问,眼睛立时放出光芒,跃跃欲试起来,“曲水湾那裡的赛马场,還有斗狗场,每日裡都聚集了不少人,甚是热闹。……在茅坪街那裡有一座足球场,平日裡有不少球队比赛,可以去瞧一瞧。哦,還有,過了前面几個街道后,還有一家格斗馆,那打得才叫精彩,拳拳到肉,一场下来,不是血流满面,就是腿断筋折,刺激得很!”
“還有嗎?”
“哦,延良哥不喜歡這些激烈场面?……那要不去茶馆,可以一边吃点东西,一边听說书,也是不错的選擇。《三国志》、《西游记》、《水浒传》、《皇明英烈传》、《封神演义》……,讲得可精彩了!到了休息日,或者节日期间,那茶馆更是挤满了人。”
“行,咱们就去茶馆!”李延良听了也是心动不已,“這都有好多年沒听過說书了,也不知道有沒有新的东西出来。”
“有呀,有呀!几年前,有人将咱们齐国自建立以来,发生的几场战争都编成了话本小說。许多茶馆裡的說书人便将這些內容也给搬過来了。嘿,還别說,听起来,那可真提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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