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大隐隐于市
若映竹几乎怔得說不出话来,指尖浅浅渗进手背,一阵痛楚让她确定這不是一個延续的梦境,回過神,"您,您好……
她所知道的那個Van,是一個扑朔迷离的传奇,年纪轻轻就站在别人或许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巅峰,创下了服装界不可能的神话。然而,她对他所有的印象,不過是一张模糊的相片,裡面的他轮廓并不清晰,却感觉肤色白皙,是那种近乎冰冷清透的白。
可是现在,這個从来都只能仰望的人,居然在接近深夜的时候,给她打电话?
男人在那边說着什么,若映竹只是静静地听,许久之后,她轻咬着下唇,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却很平静,"我想知道为什么?
女孩子的声音即使刻意冷静,但還是听得出些许的不知所措,他自然知道是为什么,却不想道明。裴澈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心不在焉地答,"因为无聊。
一切尽在掌控中,平静似水,沒有一丝波澜,他也的确,无聊太久了。
說完這句话,那边久久地沉默着,裴澈开始微微挑起眉。
若映竹红唇轻启,"我知道這样很冒昧,可是我现在在家,能不能给我几天的時間考虑?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多少人梦寐难求,或许只有她這個傻瓜,才会犹豫着往外推。
似乎从来沒有想過会是這個答案,男人竟然难得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夜色苍茫,淡淡地說了一句,"明天之前。
挂了电话,裴澈伸手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深沉的眸底映着流离的灯光,眸色越发深沉。
這還是他第一次,对除了自己妹妹以外的女人,有這样好的耐心。
夜已深。若映竹被一個突如其来的电话扰乱了心绪,再也无法入睡,呆呆地盘着腿坐在窗边,抬起头,在茫茫璀璨夜空中,寻找天边最亮的那颗星。
七岁的她,依偎在外婆的怀裡,那個时候的外婆比现在年轻很多,她指着星空,声音轻柔,"丫头啊,你知道嗎?最亮的那颗星下面的城市裡,就住着你的妈妈。
外婆的话,她深信不疑。一直到她的妈妈,变成了天边最亮的一颗星。
妈妈,十年了,您還好嗎?
夏日清晨的清新空气沁人心脾,若映竹开始沿着细长的山间小道慢慢走着,阳光从树缝裡投下细碎的清影,露珠湿润了枝头的绿色,苍翠欲滴。
一排排肃穆而整齐的排列,黑色而冰冷的墓碑,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若映竹站在其中的一座墓碑前,静静地看着上面那個面露淡笑的女人,沉默……
她的妈妈,从小就显露出绝高的设计天分,曾经也是服装界一颗璀璨的新星,只可惜還未来得及绽放,便黯淡陨落。
记忆中的她,从来都是清高傲然的,几乎很少笑。
想着想着,眼中涌上一股湿意,若映竹竟然轻轻笑了出来,纵然才情卓绝又如何,到底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一把木柄的碎花小伞,一個落寞黯然的身影,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越来越小。
墓碑上的一角,女人嘴角依然含着浅笑,淡然若尘。
這一條清幽的山间小路,似乎沒有尽头,若映竹靠在凉亭的栏杆上,山间鸟声婉转动听,她隔着融融日光,看山下的小溪缓缓绕着农田流动,青绿色的稻苗吐出穗子,一片和美的景象。
若映竹是外婆从小带大的。小时候,她的妈妈忙着自己的事业,几乎无暇顾及她,就把她送回老家寄养,那個时候,她的外公也還在,只可惜沒過多久,就只剩她和外婆相依为命。
所以,外婆对她而言,有着很重要的意义,如今眼看她的年纪越来越大,动作也不再利索,自己怎么忍心留下她一個人?而且,大学毕业后回家陪外婆,在這個美丽的小镇直到终老,一直是她的初衷。
可是,Van工作室……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心裡很快就有了底,若映竹重新打开伞,从容而施施然地,慢慢走下山。
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半午时分,老宅宁静古朴,墙角的青苔含着湿润的绿意,在清风中呆头呆脑地左右摆动。
推开门,山柴炖的饭菜的清香迎面扑来,若映竹摸了摸肚子,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很快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吃了起来。
用山间清泉浇灌的青菜果然味道极甜美,不一会儿,大半盘青菜就快见底了,从厨房出来的老太太看她這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笑眯眯地說,"饿坏了吧,别吃得太急,小心噎着。
若映竹嘴裡鼓鼓的,說不了话,只能点点头,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心裡溢满了感动,這种久违的家的味道,浸染了真实的人间烟火,若映竹愈发坚定了先前的决定。
外婆是這個世界上她唯一不愿辜负的人,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陪她,度過人生暮年最后的岁月。
老太太笑着夹起土豆片放进碗裡,看着对面低着头心事重重的外孙女,连黑亮的发丝都垂头丧气地搭在额前。
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老太太心如明镜,微微想了一会儿,闲聊般开口,"工作的事儿找得怎么样了?
若映竹迅速抬起头,"我想在家裡附近找找,看看有沒有美术辅导班要人。
"哦。"老太太平淡地应了一句,"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說,我辛辛苦苦供你上最好的名牌大学,你就想着做一個名不见经传的美术老师是吧?
若映竹张了张嘴,似乎想說些什么,老太太已经伸手過来点了点她的额头,故意板着脸,"你就這点出息?
"外婆!"若映竹鼓着涨得通红的脸颊,几乎是恼羞成怒地嚷嚷道。
老太太平时是一個多么慈眉善目的人啊,从小到大重话都不曾跟她說過一句,此刻却较上了真,"我不管啊,你要是想在附近找工作,出去可别說是我沈敏的孙女啊,多沒面子啊!前几天赵老头儿還跟我问起你呢,当时我怎么說来着?
老太太思索了一会儿,又继续說,"我說,我家丫头肯定会在大城市找一份了不起的工作!哼,那老头儿,整天就只知道跟我炫耀他出国留学的女儿!"声音柔了下来,"丫头啊,你說我這么老了图什么呀,這张老脸,可都指望着你呢。
若映竹突然扑进老太太的怀裡,小脸紧紧贴着她的胸口,心裡再也无法平静,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却无法說出口。
老太太放下筷子,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答应外婆,在家裡待几天就回去,找份好工作,出人头地,让外婆也跟着沾沾光?
若映竹怎么会不知道外婆在变着相安慰自己,她前半生风光无限,却生性淡泊,甘心隐于這样的小镇,在平淡中了却余生。
怀裡的人久久沒有动静,老太太终于忍不住抬起她的脸,故作愠怒地說,"到底决定好了沒有啊,快给我個准信,一会儿我還要去打牌呢!
若映竹手指纠结地缠着衣袖,终于闷哼了一声,"可是外婆,我走了以后就沒人陪你了呀!
"陪我?"老太太嗓门提高了几分,突然大笑了出来,"开玩笑,我一個老太婆哪裡需要你陪?"声音小了些,几乎自言自语,"再說我整天忙着跟赵老头儿拌嘴,哪有時間顾得上你啊?而且你都這么大了,還好意思回来让我养啊!
"外婆!"若映竹轻轻笑了出来,娇嗔地嚷了一句,"人家才沒有呢!
老太太步步紧逼,循循善诱,"那既然沒有,找個時間赶紧去找份好工作?
万般挣扎在云淡风轻间溃散,若映竹深吸了一口气,笑意嫣然,点了点头,"好。
时光静然流淌。一灯如豆,两人在各自的房间,守着同样无眠的夜。
深夜。老太太站在窗前,看着水面上映照的灯光,轻轻叹了一口气。
房间是连在一起的,而且木屋老宅本来隔音就不好,昨晚丫头那么大的一声"妈妈",把向来浅眠的她从梦中吵醒,因为放心不下就披着衣服来到门外,把裡面的动静听了個一清二楚。
夜深露重。老太太呼吸又重了几分,眼底有着温热的湿润,她怎么会不明白丫头的心意,之前就嚷着毕业后要陪在她身边,可是她却一直沒当真。谁知道……
正是因为太懂得這個善良乖巧的丫头的孝心,所以她才不愿让她有半分为难。
即使再舍不得,那又如何?她還這么年轻,总不能被她這個老婆子耽误一生。
传說中神秘至极的Van工作室,竟然坐落于市中心最繁华路段的某商厦,将"大隐隐于市"诠释得淋漓尽致。
若映竹站在接待室的窗前,看楼下车水马龙,繁华浸染,心裡有着不寻常的波动,前转百回,她终于,還是選擇了這條路。
设计总监办公室。
"总监,若映竹已经在接待室等待,請问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裴澈从文件中抬起头,冷硬的表情沒有一丝松动,言简意赅地交待,"先让Ala带着。
助理点头表示知道,就要退下,又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似乎透着陌生的玩味,"等我从巴黎回来,再接手。
助理明艳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几分,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這個从来不平易近人的上司,嘴角噙着若隐若现的笑,心裡默默地想,這個叫若映竹的女人,或许来历并不简单。
在Van工作室,作为最核心的设计总监,一向清冷高傲的裴澈,从来沒有主动提起過要亲自带助理设计师,而且還是一個从未听說過的新人。
若映竹在接待秘书的指引下,来到一個单独的办公室,在门外等着。
许久,裡面并沒有动静,若映竹心裡也了解,作为一個新人,在這种知名设计师的门下,碰钉子那是必然的。
小腿隐隐有点发酸,她慢慢移动了几步,不经意瞥见从电梯裡走出来的一男一女,男的英俊,可惜浑身散发着冷气,女的俏丽可爱,嘟着嘴不知道跟旁边的男人說着什么。
若映竹认得他们,很久之前的那家西餐厅,還有,那一次难堪的面试,她被那個男人直截了当地无情拒绝。
裴澈不动声色地避开不依不挠缠着他的欧阳语宁,口气有点无奈,隐隐透着疏陌,"我等一会儿還有一個会议。
欧阳语宁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把我扔给那個老女人?"见他沉默,精致的小脸皱了起来,"为什么不是你亲自带我啊?
裴澈看着時間越来越接近,淡淡解释,"這段時間我会很忙。
他的语气透着毋庸置疑,欧阳语宁知道他的性子,只得闷闷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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