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蓝图
倒不是感叹如今人类的建筑、服装、言谈举止等等……而是這股蓬勃的生机。
作为灵魂之主,他眼中的生灵自然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他看過去那都是披着皮囊的灵魂。
但同样是看待灵魂,他的所见也与沐言、扎老师等人不一样,后两者虽然身为死灵法师,感知维度超出常人许多,能感知到灵魂的强度等等,可這也很局限。而帕图纳克斯则能感知到灵魂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变化,以及它此时所处的状态。
举個例子,假如說死灵法师是游戏玩家,那么他们看到的灵魂也不過是几项浮在表层的数据,比如六维属性、战斗信息面板、血蓝上限等等……
而塑魂者看到的是组成這些数据的代码,是更深入、更细致的东西。
塑魂者无疑是個健谈的人,他虽然从不记時間,但在悠久的生命裡,他见過万千物种的兴衰迭代,他对珈蓝的学生们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說他们的灵魂活跃度仅次于创世纪元经历浩劫之前的人类……那时他们对未来充满了渴望,也如眼前這样生机勃勃。
他就像一個阴暗逼仄中蛰伏了无数年的囚犯似的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用近乎贪婪的目光注视着這一切,最后渐渐恢复平静时,长叹一声。
“如果人类都是這样,那下一次浩劫来临时,他们应该能撑過去吧。”
他带着一种感慨的口吻。
沐言沒有回应,也沒有问,好像他知道对方說的是什么。
這时两人恰好来到塞拉芙门口,
“這是什么?”塑魂者好奇道“我能感受到這裡面无数灵魂被连接了起来,一個用融合的元素搭建的平台成为他们徜徉的世界,這真是……无比精妙的设计!”
所以塑魂者竟然也不知道坎洛什设计的那個备份?沐言低头想道。
“那么我們进去看看吧。”他說道。
塞拉芙和沐言离开前相比并无多大变化,反倒是人数比之前翻了好几倍,自珈蓝魔法理论改革以后,学员人数比以前翻了好几倍,同理,塞拉芙的用户也就多了好几倍……
内部大厅的光线依旧是昏暗的,月室之间用错综复杂的道路连接,穹顶与地面都刻画着荧光魔纹,靛青和紫罗兰色的魔力痕迹让整個塞拉芙充斥着梦幻、奢靡的气氛……
說白了就是像迪厅……
来来往往的玩家相互之间并看不清彼此,加上老帕动了手脚,他们根本看不见两人,经過时也会主动绕开。
沐言随手打开一间月室,两人各自静坐。身后的环境也被他换成了终年风雪交加的霍加斯之巅,帕图纳克斯的眼裡闪過一丝怀念,微微出神。
“从哪裡开始呢……”塑魂者感慨道“要不是怕你承受不住,我真想把這一脑袋记忆全共享给你。”
沐言不禁苦笑。
一條创世之初就存在的巨龙,這记忆全送過来他的脑袋恐怕都要爆炸。
“那就先从您刚才提到的說起吧,關於弥娅留下的‘有趣规则’。”
老帕点点头“也好,這也是我看来最有趣的一点。虽然从理论上讲,是我创造了奥杜因——我最亲爱的兄弟,但实际我們是共生一体的,因为他是我的血中之血,骨中之骨……就像预言裡說的那样,我們是共生的衔尾蛇,一條死去,另一條也会死去。這非常有趣,因为后来我也创造了一些巨龙,它们同样来自我的血肉,但是却沒能产生這种羁绊。你觉得原因在哪儿?”
“或许是成分?”
“不,即使是成分,也只会影响這种羁绊的强弱,不会影响它的‘有’或‘无’。比如奥杜因与我同生共死,那么通過同等方法诞生的巨龙也将从我這裡继承生命力,他们的死亡会令我感到同等伤害……可实际上并不是,其它巨龙就算死光了也对我毫无影响。”
“所以您认为……”
“因为我們总是贪婪而畏死的。”塑魂者自嘲的笑了笑“创造奥杜因时,我毫无保留,那时唯一的目的就是创造出像我一样的同类……坎洛什和伊卡莉虽然是我的‘同伴’,但他们并非巨龙,所以我是孤独的。在那之后,我便意识到這個問題所在,便开始畏首畏尾,克制着自己……這种克制,使得世间仅存在一個奥杜因。
“因此,他也是最特殊的。
“当我将自己分成三部分躲藏在洛坎,意识陷入沉睡时,我這位亲爱的弟弟就蛰伏在赫鲁,在尼弗海姆深处。他终究是個不安分的人。每次都会偷偷俯身到其他龙身上,在洛坎动一些手脚……但每当他降临时,我也同样会苏醒,然后感受到他的存在,从中破坏、阻止他……”
沐言若有所思。人类歷史上从未记载過龙祸,即使是兰斯洛所经历的那档子事,也只不過局限于個人恩怨,很快就被化解,甚至沒被记在当地的日志裡……然而实际上从不缺少搞事的人和动机,尤其是巨龙這种生物。只是隐患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被悄悄消弭了。
這大概也是《黄昏纪元》中除了奥杜因亲手造的几條龙之外沒多少活龙让玩家反复屠的原因了,在新叶之年以前,数量本就稀少的巨龙被這弟兄俩当做游客賬號登錄用光了……
原来对自己的造物残忍的不只是伊卡莉。
“所以說……奥杜因在撒谎了?”沐言问。
“撒谎?他告诉了你什么?”
“他說那场浩劫爆发前夕,伊卡莉为了研究神力来源,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对付自己的造物,而你,也用类似的方法对他出手……
“你……觉得這是假的?”帕图纳克斯反问,脸上似笑非笑。
沐言愣住了,他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难道……是真的?”
面对疑问,塑魂者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過了月室模拟的星空。
“那当然是真的了,不然我怎么会变成现在這样子呢?”
沐言沉默了。
虽然短暂,但对他来說,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漫长,他脑子裡飞快旋转着各种念头,身体也紧绷着,仿佛自己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放松,年轻人。”塑魂者似乎打定主意要和他开個玩笑“我既然到现在为止都沒问你的来历,以及为什么要将我‘组装’起来……說明我知道這一切。换句话說,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自己的‘未来’……当然,這是坎洛什告诉我的,也只有他有這個洞悉未来的能力。”
沐言稍微放松了一些……
塑魂者舒舒服服靠后躺下,陷入了回忆。
“让我仔细想想,那段悠久的岁月裡都发生了什么……”
……
塑魂者讲了個与奥杜因版浩劫故事大体一样,但细节又全然不相似的故事。
灭世者将自己塑造成一個无辜之人,說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获得了信仰之力,之后压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够使用,甚至一脸天真地告诉兄长自己身上這种奇妙的“进化”,并由此招来嫉恨和追杀……
這一切是他愤怒地破坏洛坎,继而被冠以灭世者之名的主要原因……
但在帕图纳克斯的讲述中,灭世者可就完全不是這样了。
的确,他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异常,但是却沒有第一時間告诉别人,而是在偷偷的发展信徒。
那时,他的信徒一部分来自巨龙,另一部分则是人类。
远古人类对什么都能产生信仰,但凡强過自己,是常理无法解释的“超凡生物”,都会雕刻图腾祭拜,祈求保护,所以奥杜因在洛坎的天空每掠過一次都能收获一批信徒。
如果只是巨龙,那么以老帕的性格還不一定能发现……但人类可是坎洛什的造物。他虽然厌恶信仰之力,但却一直在默默观察着人类,试图为他们树立正确的价值和人生观,因此在发现有一小撮人信仰奥杜因时立刻揭穿了后者的伪装!
奥杜因自然不会這么简单地承认,他一拖再拖,直到伊卡莉杀死了自己的大部分造物,使得洛坎陷入危机,圣言者不得不种下两棵树来调和暴动的元素潮汐时才暴起发难,和塑魂者厮打在一起。
正是這次战斗,让奥杜因意识到了一点……
他们两個正是弥娅预言中“双生的衔尾蛇”。
他们同生共死,也不可能杀死对方。
所以那场“双龙会”实际上也沒持续多久,奥杜因沒被塑魂者打成沐言看到的那個样子,吞噬這個名头更谈不上。
“在那之后呢?”沐言追问,他迫切地想知道有关圣言者的一切。
“之后?我想之后的事你应该都知道,或者奥杜因也告诉了你,又或者干脆我也不知道。”他耸耸肩道“一切的开端,都是坎洛什自時間的尽头归来后。原本世界上只有我們三個人,他回来后就开始了创造,带着一种急切、乃至于迫切的心情……
“我不止一次问過他看到了什么……他說看到了dosetiid”
那是终焉之刻,也可以翻译为末日。沐言默念。
“或许你和我想的一样,以为這指的是‘万物终结之刻’,但实际上,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解释?有时我都很痛恨自己创造的龙语,它太省事,所以通义词太多……”塑魂者自嘲地笑笑,“别忘了,這個词還有另一层含义……”
沐言咽了口唾沫,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灭世者?”
“沒错,就是他。”帕图纳克斯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在我创造出奥杜因之前,在我和伊卡莉都未创造之前,他便看到了未来……未来由灭世者毁灭。直到现在我都不能理解他告诉我這個答案时的表情,那是解脱?释怀?自嘲?也许都有,甚至還带着同情……
“我有时都怀疑,他到底看见了谁的未来?是我們,還是他一個人?又或是洛坎的诸多生灵……”塑魂者苦笑道“所以我說,我对他的了解不比你多多少,尽管我們勉强算‘盟友’。
“他在伊卡莉对她的元素神仆动手前预见了這一切,并悄悄告诉了我……他甚至预言了奥杜因会向我动手,事实也如他所說。之后浩劫来临,我靠着他的提醒躲過奥杜因的偷袭,随后便对這家伙深信不疑……”
沐言恍然,“然后他才嘱托你替嘉顿做了‘手术’?”
“‘手术’?哈,我喜歡這個词。的确,他甚至提前告诉我,伊卡莉仅存的神仆中唯有嘉顿会答应。他一次又一次的成功预言让我意识到問題的严重性,他也的确在通過這些手段让我信任他。”
“那‘完美躯体’又是怎么一回事?”
“哦……那個深海巨人啊……”塑魂者皱了皱眉,叹道“那是一個由我造成的美妙的错误……它发生在我为嘉顿做完手术后,当时我在想,能否用同样的手段更换自己的血肉,以此来解除我与奥杜因间的羁绊,从而让我可以直接杀死他……于是我背着其他人缔造了這样一個完美的容器,打算让他成为我的备用身体……”
“然后呢?”
老帕苦笑“然后這個容器刚刚诞生,就自发拥有了自己的灵魂……诚然,我可以轻易抹杀了他,但是我不能這么做。這仿佛是弥娅对我的惩罚,那個宛如初生婴儿般纯洁的灵魂不信仰任何神明,却和那些信徒一样享受着弥娅的庇佑,一旦我攻击他,必然会触犯弥娅制定的“禁止对其他神明信徒出手”的规则……并且他一個人的分量堪比一個族群,并不是单纯的‘一個人’。”
“难怪您的灵魂可以控制他……”沐言也笑了起来,随即反问“那……您喜歡章鱼嗎?”
“啊?那是什么?”
“沒,沒什么……您继续……”
“后来嘛……或许你也能猜到,在得到了我的信任后,坎洛什突然建议我更新快将自己分成三份,由此来躲避伊卡莉。”
沐言又惊道“伊卡莉?您……难道不是她的对手嗎?”
塑魂者摇了摇头“我不是她的对手,沒有人是她的对手……那個疯女人不只是解剖自己的造物,她還吞噬他们,這才是洛坎形成元素潮汐的根本因素。她代表着世间所有死寂元素的总和,坎洛什却不代表所有澎湃元素的总和。這两者是相互平衡的,当她吞噬了自己的信徒,变得過分强大时,這就干擾了两种元素的平衡……如果不是坎洛什尽早关闭了两個世界间的通道,她或许早趁机进攻赫鲁了……
“我和坎洛什的所谓‘联合’,也并非两個人的力量加起来……他說過,我們每個人都将以各不相同,但注定的方式离开這個世界伊卡莉回归元素,我回归灵魂,而他……被放逐在時間的流裡。他回来后就感受到一股排斥力,他說是世界拒绝承认他,拒绝承认一個作弊的人。他偷看了未来,那個‘未来’不允许有人改变自己,這是弥娅制定的规则,也是一种强大的、无人可以抵御的自我保护。
“对此我坚信不疑,我也相信奥杜因和伊卡莉的归宿将如他所說,但至于如何实现,抱歉,我一无所知。不過至少,现在的我可以帮你。”
他伸手摸了摸沐言的额头,眼神柔和。
“我能看到你的灵魂在被一种力量腐蚀、控制,它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就像当年拯救嘉顿那样,或许我也应该如此来拯救你,我猜這就是你唤醒我的意义?”
听到這句话,沐言如遭重击。
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喃喃自语着“烙印”,而后猛的站起来,在密室中来回踱步。
老帕就這么看着他,直到這個年轻人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和不舍,然后渐渐回归平静。
那只是看起来平静,就像压抑的暴雨天气,一丝风都沒有,铅色的云块快落在地上。
他沒有催促,静静等待着。
终于,沐言长舒了一口气,宛如溺水的人好不容易钻出了水面,他也回到了座位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双肘抵着膝盖,陷入了思考。
“一定還有什么,塑魂者冕下……”他喃喃道。
“什么?”
“一定還有什么……看似是胡言乱语,但实际上是他想要向我传达的信息,一定還有……”
突然,沐言猛的站起来。
“跟我去见一個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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