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四章 人生之难
“六哥,過去的事,就让它過去吧,我不和你计较,也不怨恨你,你這次不要管庞狗子,等我拿到了五雷图,就让小红正式认你,叫她好好孝顺你,好不好”
我的心,在這一刻仿佛被丢到了一個漩涡中,自己想些什么,连自己也糊涂了。在当年的大河滩上,人们都保守守旧,如果一個年轻女人沒成亲沒過门就生下孩子,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舌头底下压死人,我想不出,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在這样的逆境中活下来。
尽管我和莫天晴之间,发生過一些恩怨纠葛,但說到天边儿,孩子总是无辜的,孩子沒有什么错。
但此刻的我,再也不是十几年前那個脑子一热,就会不顾一切的河滩少年。我心裡有分寸,莫天晴和這個孩子,是我自己的私事。要是我因为私事,眼睁睁看着庞狗子被人杀了,那我這一辈子都沒脸再去见庞独。
“我要去救他。”我想要稳住心神,可是心头却好像掀起了一场无法平息的波澜,连路都走不成了。
“陈六斤這样說,你是压根就不把我們母女放在眼裡了,既然如此,那我們活在這個世上,就是多余的”莫天晴唰的抽出一把刀子,直接架在了孩子的脖颈上:“陈六斤,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裡清楚,今天无非就是一死而已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当沒有生過這個孩子,把她杀了给你看陈六斤,你有种就再走一步”
莫天晴此刻的言语,每一句话,每一個字,都好像是炸响在耳边的天雷,让我原本就模糊的头脑,彻底的混乱了。
一边是庞独的独子,一边儿是我十年来都沒有過问過的亲生女儿,我该如何
曾几何时,我以为我每次面对的抉择,都是一辈子从未遇到過的难题,可是直到這时候,我才明白,做一個人,究竟有多难。
就在這個时候,我模模糊糊的看到远处的战团裡,庞狗子寡不敌众,被人在背后砍了一刀。当我又回過头的时候,却看见莫天晴的刀,朝着女孩子的脖子上,贴近了一分。
我从来沒有像现在這样焦躁過,彷徨過,仿佛一個被逼到了绝路的人,不管怎么走,等待自己的,都是一片修罗地狱。
我只觉得胸口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自己的嗓子眼,憋的自己喘不過气,眼前骤然一黑,当场昏厥了過去。
我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等我苏醒過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的泛白。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我看到了莫天晴。我依然還躺在一片杂乱的野草中,莫天晴在我身边坐着,那個只有十来岁的女孩子,正捏着一团杂草,胡乱的揉弄。
“庞狗子呢”我一翻身就坐了起来,我记得很清楚,我遇见莫天晴时,只是半夜时分,可现在,却已经天色将亮,中间差不多三個时辰的時間過去了。
“六哥,庞狗子死了。”莫天晴递给我一只水囊:“人都死了,你只当自己不知道這件事吧,六哥,你先喝口水”
“滚”我一把就打掉了莫天晴手裡的水囊,愤然站起身,可是庞狗子的死讯,如同一座山,压的我筋骨欲断,忍不住噗通一声,又坐到了地上。
“六哥,你不要生气。”莫天晴捡起了水囊,重新递了過来:“喝点水”
我的眼睛,似乎充血了,脑袋就如同要炸裂一般的疼,心头的烦躁难以言喻,死死的瞪了莫天晴一眼。
“莫天晴咱们今天,真正恩断义绝”我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出這片被荒草覆盖的野地,一边走一边說道:“从此以后,再见之时,就是死敌你有千般本事,都能使出来,我只告诉你一句,陈六斤的涅槃化道,不会认人”
“陈六斤”
莫天晴沒有答话,倒是那個叫做小红的孩子,像是忍不住了似的,丢下手裡的草叶,唰的抬腿冲到了我的面前。她的一只手裡,翻出了一根雪亮的峨眉刺,在我面前晃了晃。
“陈六斤你现在胡吹什么大气”小红的眼神,似乎要把我穿透似的,带着一股說不出的深深的怨艾,冷哼着說道:“你刚才昏睡不醒,要不是我娘拦着,我早就要了你的命了”
听到她的這些话,我一下子愣住了,确实,刚才我急火攻心,昏厥了過去,一连三個时辰時間都沒有苏醒,要是那個时候莫天晴想要杀我,或者想要抓我,当真易如反掌,可她沒有那么做,反而守在我身边,一直守到我苏醒過来。
這一刹那,我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当年在大空山的往事。我坠落山崖,摔成了重伤,昏迷了整整三天,那三天時間裡,莫天晴就寸步不离的守着我,熬的双眼通红。
她是坏人嗎亦或是個好人嗎
人生這三十三年,至少有一大半時間,我都在全力的寻找一件事情的答案:這個世上,到底什么是黑,什么是白
可是直到此刻,我不仅沒有找到這個答案,反而更加迷茫了。
“你当年只顾着自己的家,丝毫沒有替我娘着想你可知道,這十年,她受了多少委屈”小红对我的恨意,甚或超過了莫天晴,站在我面前,如同面对着一個生死仇人:“你是個男人,却敢做不敢当你薄情寡义,這也罢了,到现在,還要对我娘說什么恩断义绝陈六斤,你是人么”
面对着一個十多岁孩子的呵斥,我竟然无言以对。
“红儿不要這样跟他說话,他毕竟是你爹”莫天晴仿佛也伤怀了,在后面劝道:“他是你爹”
“我不认他這個爹我也沒有爹”小红紧紧的捏着手裡的峨眉刺,那架势,仿佛随时都会动手,穿透我的心。
“回来”莫天晴加重了语气:“给我回来”
小红不敢不听莫天晴的话,愤愤的收起了峨眉刺,走到莫天晴的身前。我說不出话,一句也說不出,整個人仿佛還在那种无尽的昏沉中,甚或连自己要走到何处,也一无所知。
我迈动沉甸甸的脚步,一步一步的朝前走,再也沒有回头,等我走出去了十多步远,身后的小红又忍不住喝道:“陈六斤你這個薄情寡义狼心狗肺的男人我迟早会叫你得到报应”
我沒有应声,只是朝前走着,走出了這片草地,走到了那條小路上。昨天半夜的事,我還记得清楚,我一直走到庞狗子被围住的地方。
周围完全空了,沒有一個人,沙土覆盖的地面,只留下了一点一点的血迹。
血迹之间,我陡然看到了一只用木头雕出来的小鸟。
這是乡下孩子时常玩耍的小玩意,都是穷苦百姓家裡用来逗孩子的物件。木雕不算精致,反而有几分粗陋,可木雕的主人,却将其视为珍宝,一直都贴身珍藏着。
這一定是庞狗子小时候的玩物,却在昨夜的厮杀中遗失在了此处。当我捡起這只還浸染着鲜血的小木雕时,心几乎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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