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风雨前的涟漪【下】 作者:嗷世巅锋 第88章风雨前的涟漪下 第88章风雨前的涟漪下 照例二合一 转過天到了八月十三。 照例又倒腾完了酒水,来顺便驱车赶奔各处铺子。 前两日库存告罄之后,他就催着几個掌柜总了账目,今儿要做的只是去各处把账本收齐了,送到府裡交由王熙凤過目。 這一是拐弯抹角的提醒王熙凤,别忘了兑现自己的承诺。 二来也可以趁机放出风声,引诱东府主动上钩。 本着先远后近,再顺路回家的原则,来顺先去了外城,然后又去了东四牌楼,最后才转到了什刹海的铺子。 那李掌柜早将账本准备好了,连同两份四色礼物摆在一处。 因临近中秋,前面两個铺子的掌柜,也都备有薄礼奉上,但李掌柜准备的這些,却远远超出了‘惯例’。 来顺知道他這是在感谢自己,帮忙挡下了薛蟠的无理刁难,于是笑着道:“我也是怕坏了规矩,才硬顶了表少爷几句,值不得你這么三谢五谢的。” 李掌柜却是执意要送,来顺最后也只好却之不恭。 不過…… “這东西怎么是两份?” 来顺奇道:“另一份是……” “实不相瞒。” 李掌柜苦笑道:“我与贵府的大奶奶原是同宗,因是出了五服的远亲,本来是不敢贸然攀扯的,可……” “唉” 他說到這裡,无奈的叹了口气:“可如今我是看明白了,若后面沒個人撑着,這掌柜只怕是做不安生,所以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一走大奶奶的门路了。” 說着,他又双手奉上一份礼单:“该写的裡面都写好了,劳烦总管替我送去府裡。” “原来你也是個有根脚的。” 来顺一面打趣,一面从他手裡接過了那礼单,见上面特意糊了泥封,便直接拢进了袖筒裡,又问:“這两份礼物可有什么不同?别我再给弄错了。” “礼物都是一样的。” 李掌柜再次拱手:“给总管添麻烦了。” “顺便的事儿,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彼时已经到了正午。 来顺在店裡与李掌柜一起用過了饭,這才命店伙计把礼物装到车上,施施然折回了长盛坊。 因带着礼物多有不便。 来顺先回家把自己那份儿卸了。 然后又到二门鹿顶内,将李纨那份儿托付给了徐氏,這才捧着账本求见王熙凤。 因是早就约好了的,王熙凤又眼巴巴的盼着,故而消息刚送到了裡面沒多久,平儿就独自迎了出来。 過二门夹道的时候,看看左右无人,平儿悄声道:“我也不管你们在外面打了什么埋伏,但這越是到关键时候,就越该小心行事才对,你却做什么非要替人强出头?” 来顺一听就猜到,她說的是自己硬顶薛蟠的事儿,故此无奈道:“若不是這买卖关系到袭爵,鬼才乐意管這些闲事儿呢——姐姐放心,如今大局已定,我自不会再节外生枝了。” “你有分寸就好。” 平儿点点头,默然前行了片刻,忽又叮咛道:“這回你再见了她,可不敢再那般冒失了!” “怎么会!” 来顺心下登时叫起了撞天屈。 当时他是头一回见到王熙凤,且又新来這個世界不久,才一时不慎露了行藏——毕竟在现代社会时,对美女行注目礼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老习惯一時間哪裡改的掉? 不過现如今他和光同尘惯了,又怎回再冒冒失失去窥探王熙凤? 就算想要窥探,也得等自己日后发达了,荣国府又开始衰败之后再說。 话說…… 荣国府是怎么衰败的? 来顺依稀只记得句‘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对于贾家到底怎么败落的,却沒什么印象了。 等到了那间倒座小厅前,就见那两下裡等着禀事的仆妇,竟比前几次還多了不少。 来顺略一思量,就知道這多半是王熙凤有意为之,为的是在阖府面前,显一显自己‘治家’的成绩。 看穿了這一节,来顺跟着平儿进去之后,就刻意停在了门口,又捡那听着提气的数据,扯着嗓门报了出来。 外面哗然四起,裡面王熙凤脸上也泛出光来,连叫了几個‘好’字,又扬声问:“如此說来,若每個月南边昼夜赶工出五万條轮胎,咱们府上一年就能分润六万两银子?” “正是。” 见她還要夸耀,来顺自然得把這捧哏的角色做好:“以眼下的情形推断,只会多,不会少。” 顿了顿,又补充道:“等這买卖彻底铺开了,南边的厂子必是要扩建到月产十万條以上,才供得上铺子裡往外发卖。” 实际上真等這买卖摊开了,仿冒品也就该出现了,届时互相竞价之下,十万條轮胎的净利润,怕還未必及得上现在的五万條。 恐怕只有做到月销二十万條以上,才可能达到利润翻倍的目标——不過如今的夏国,又未必能容纳這么大的出货量。 当然了,如此大煞风景的细节,来顺自然不会宣之于众。 “好、好、好!” 王熙凤忍不住又连道了三声好,与此同时心下就恍如去了一座大山似的。 现如今荣国府各项收入,折成银子约莫有十四万两上下,但每年的开销却超過了十五万两。 這少则数千多则两三万的窟窿,实是王熙凤每年的心结所在,为此她不得不拿月例银子出去放贷,甚至還起了包揽狱讼的心思。 现如今有了這每年至少六万两的进项,非但可以抹平府裡的窟窿,甚至還能有三五万两的结余! 多年的块垒,自然也便一扫而空。 想到往后的好日子,王熙凤嘴裡忍不住念叨着:“先前老太太的寿诞都沒敢大操办,连八月十五也是紧巴巴的,整日裡拆东墙补西墙的,這苦日子可算是到头了!” 听她嘴裡冒出‘苦日子’三字,来顺就忍不住想翻白眼,這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奢靡生活,竟也能說是‘苦日子’,那寻常百姓岂不是在水深火热的地狱裡? 来顺這心下吐着槽。 王熙凤却是越看越他越是顺眼,来旺虽也用的得心应手,可又怎及得上這個点石成金的儿子? 往日裡瞧来顺生的凶恶粗俗,如今再看竟是威风煞气,怪不得那焦大选了他袭爵,這一瞧就是個将门之后该有的样子! 若沒這袭爵的事儿就更好了。 想到袭爵,王熙凤的心情就打了個折扣,也沒兴致再继续夸耀,勉励了来顺几句,又命他把账本交给平儿,就让婆子把他送出了后宅。 且不提王熙凤一面翻看账目,一面如何洋洋得意沾沾自喜。 却說来顺离开后宅,就又寻到了内仪门旁,赖大的小花厅裡。 那铺子虽是王熙凤直辖、来顺总掌,但到底還是要向赖大這個总管家,交代一下大体情况的。 至于具体账目要不要让赖大過目,那就是王熙凤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去年九月裡,来顺刚穿越過来时,连到這小厅禀事的资格都沒有,后来做了小管事,才可以进门站着說话。 到如今,他再来這小厅寻赖大议事,却已经有了正儿八经的座位。 等小厮奉上茶水,来顺约略說了铺子的进项,又道:“如今城中那几家大的车马行,也都有意要下单采买,等九月裡怕是比先前還要忙些,因此我寻思着想从府裡再调拨几個伙计過去。” “這好說。” 赖大笑容和煦的点头道:“回头让林之孝拟個单子,你挑几個老实勤奋的就是。” 来顺当下点名道:“旁的也還罢了,我听說后厨的吴贵是大总管亲自买来的,您的眼光自然差不了——不如先点了他去,若果真能胜任,倒可以委他個小管事,帮着店裡约束那些半大小子。” 赖大听他提起吴贵,心下登时就是一凛。 要說那吴贵有什么特殊的,一是他那水性杨花的婆娘,二就是深受宝玉宠爱的晴雯了。 前者且略去不论。 這来顺当初就曾削尖了脑袋往宝玉身边凑,现如今得了势,突然又扯出了晴雯的哥哥,莫不是想旧事重提? 此子果然留不得了! 赖大一面在心底竖起反派Flag,一面又不动声色的笑道:“怎么就偏选了他?我让人买他回来,实是受了他那妹妹的請托,若不堪用,可别怪到我头上。” “怎么会。” 来顺打了個哈哈,又与赖大闲扯了几句,這才告辞离开。 等他走后,赖大默然良久,這才唤了亲信小厮进来,命其去宁国府裡给赖升带话:后院裡那头瘸驴,都不敢像你這般磨蹭! 临近傍晚。 李纨从外面回到自家寡居小院,见那桌上摆着四色礼物,不由奇道:“這是谁送来的?” 留守的小丫鬟炒豆儿忙回道:“是来旺婶儿托人送进来的,說是、說是……” 她支吾了半晌,却记不清来人都交代了些什么,于是忙指着那請帖道:“說是裡面都写的清清楚楚!” “来家送的?” 李纨拿起那礼单,盯着上面的封泥喃喃道:“难得他们還记得有我這么個人。” 旁边大丫鬟素云听是来家送的,当下眼前就是一亮,忙把炒豆儿支了出去,满心期盼的怂恿道:“這来家如今再府裡正得势,如今又专门备了礼物送過来,可见是個知道尊卑、明白礼数的,奶奶何不……” “明儿把這礼物给她退回去吧。” 李纨却不等她說完,便把那礼单放回了桌上,淡然道:“他家来烧我這冷灶,怕是必有所图——正所谓‘受其因,承其果’,我如今只求兰儿上进,哪管得這许多闲事。” 說是這么說,那一向风淡云轻的瓜子脸上,到底還是透出些不甘与落寞。 与此同时。 被赖大称为不如瘸驴的赖升,也终于风风火火的寻到了荣国府裡。 见哥哥仍在花厅处理公事,他就把個抄录的條子往赖大面前一拍,半真半假的抱怨道:“我那边儿也好些個事儿呢,偏大哥你就催命也似的。” 赖大却并不理会他,从镇纸下面找出個焦黄的小册子,翻开来与那纸條对照了一番。 “果然如此!” 半晌,他幽幽长叹了一声。 “什么果然如此?” 赖升如今仍是云裡雾裡,见哥哥依旧卖关子,忍不住催问道:“在我面前弄這云山雾罩的有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事,大哥你赶紧把话說清楚!” “你自己瞧。” 赖大将那旧册子与纸條推到他面前:“他们两個是同一天脱的籍。” 焦大脱籍的時間,赖升早就已经知道了,故此他只低头去看焦黄册子,却见這上面记录的是荣国府裡一個姓云的奴仆,在五十七年前脱籍的旧事。 這日子的确和焦大是同一天。 但赖升却還是不明所以,于是奇道:“這又能說明什么?” “你年纪小,多半不记得了。” 赖大指着那旧册子上道:“祖父去世之前,曾說過這府裡最受国公爷信重的其实是云家,因他后来被国公爷保举做了官儿,這才显出了咱家。” “做了官儿?” 赖升闻言,也下意识的看向了那旧册子。 “沒错!” 赖大道:“世宗爷登基时,這云管家因老国公举荐,得了五品京营千户以及骑都尉的世袭爵位,云家也凭此鱼跃龙门,自此生发起来——现如今他的孙子云光,已然官至长安府节度使了!” 說到這裡,他目视赖升:“你在宁国府裡,可曾听到過类似的传闻?” 赖升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用力吞了口唾沫,摇头道:“這、這却不曾。” 赖大又问:“然则宁国公是长兄,当时位在荣国公之上,既然荣国公能举荐家奴为官,宁国公难道反而沒這個资格?” “這……” 赖升已经隐约猜出了六七成,却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赖大则继续追问:“若宁国公当时要举荐家奴为官,你觉得他会举荐那個?” “焦、焦大?!” 赖升终于脱口喊出了‘焦大’的名字,失声道:“焦大身上竟然有官职?!” “官职多半是沒有的。” 赖大却摇头道:“若有官职在身,也不会在宁国府藏了一辈子都沒人发现——他应是推卸了官职,只留了世袭爵位在身。” 顿了顿,又补充道:“当时焦大突然发誓,要一辈子留在宁国府裡,多半就是因为這事儿。” “世袭爵位?!” 赖升终于明白重点所在了,尖着嗓子叫道:“来顺、来顺!那来顺认焦大做干爹,竟是想要袭爵?!” 說着,他一跳三尺高,连声埋怨道:“大哥,你既然知道云家旧事,怎么一早沒想到這上面?!如今這大半年都過去了,那爵位怕不是早落到這小崽子头上了?!” “不可能!” 赖大断然否定道:“当初大老爷袭爵时,是我跟着爹一起跑的,为了防止有人暗中夺爵,朝廷专门设有复核的法子,他若要袭爵,就不可能不惊动咱们府裡。” 顿了顿,又补充道:“除非,他先脱去奴籍再把户籍转到别处。” “保不齐他已经這么做了呢!” 赖升热锅蚂蚁似的在厅裡团团乱转,急切道:“這都大半年了,什么事情做不来?我……” “你慌什么!” 赖大呵斥了他一声,又道:“我今儿已经让人去大兴县问過了,他的奴籍仍在,户籍也并未迁出长盛坊。”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反问:“你說我早该想到的這事儿,可谁能想得到,竟真会有人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一辈子给人为奴为仆?!” 赖升登时哑口无言。 若非是有這些证据在眼前,他怕是也绝不会相信,竟有人甘愿放弃五品官职,几十年如一日的守在宁国府裡做家仆。 半晌,他突然抓起桌上的旧册子和纸條,风风火火的道:“我這就回去跟老爷禀报此事——這好事儿老子都沒能轮上,他来家想白捡便宜,门也沒有!” “记得别强出头!” 赖大紧赶着叮咛道:“那父子两個到底是二奶奶的心腹,又兼了二太太的差遣,這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你由着珍大爷去闹就是。” “我省得!” 赖升头也不回的应下,飞也似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