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刘姥姥一进伯爵府大老爷授鱼又授渔
在宇文祜的要求下,贾赦带着“留秦氏一命的”的口谕去见了贾敬,两人头碰着头嘀咕了一阵之后,便命人将秦氏送进個小院子,放她自生自灭去了。
贾赦从宁国府出来,正碰上一個老婆子领着個小孩儿,蹲在荣府大门外一個背风些的角落裡,时不时便往大门处张望一眼。他本沒在意,毕竟朝廷還有三门穷亲戚,荣国府也免不了這事。
只是大老爷进自己伯府大门的时候,顺耳听到了被风送来的对话,不由便顿住了脚步。
“姥姥,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啊,我冷。”如今已入腊月,小孩儿整個蜷缩在他姥姥怀裡,却還是被冻得只打哆嗦,說起话来都不利索了。
老婆子也是心疼外孙子的,只是来這一趟并沒办成事,再想想家裡的情况,她便不甘心白来這一趟,看天色尚早便想着再等等。
此时见外孙子冻得厉害,敞开自己的棉袄将他包紧,两個人的身子越发挤在一起取暖。只嘴上還是哄道:“板儿乖,咱们再等等,再等等啊。今儿若是能讨些好处,姥姥给你买板鸭吃。”
“真的,那、那就等吧,我不冷了。”听說有板鸭吃,叫做板儿的小孩儿就舔了舔嘴唇,挤在他姥姥怀裡笑开,仿佛把板鸭已经吃到了嘴裡。
板儿?!
听到這個名字,赦大老爷心中便是一动。当年他在边城充军,曾收到琏儿的家书,說是将他孙女儿许配给了個叫王板儿的,又详述了两家的渊源,已经板儿家对孙女儿的恩情。莫非,此板儿便是彼板儿?
“老爷?”林之孝本是来迎大老爷的,见老爷立在门口不动,不由顺着他的眼神看過去。见大老爷正望着那祖孙两個出神,赶紧解释道:“听那边门上說,這两個是来寻二太太陪房周瑞的,說是二太太家的亲戚。只是沒找到人,一大早便来,一直等在這儿呢。我看是快過年了,来打秋风的。”
赦大老爷听了点点头,這便差不多对上了。他一转身便朝那两人過去,顺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抖开了将那小孩儿包住。然后,摆出一张最慈祥地笑脸,邀請道:“大娘可是在等人,不如到我府上坐坐,顺便给孩子取取暖,不然怕是要冻坏了。”
刘姥姥瞪着眼张着大嘴,不明白這位老爷是個什么意思。方才见他過来时,她還当是自己祖孙碍了人家的眼,還担心被撵挨打什么的。谁知道,這位老爷竟如此和颜悦色的,還要叫她们进屋裡取暖?
亲娘啊,這天底下竟還有這样的善人?!
姥姥虽是乡下妇人,但自认也是见過些世面的,却绝沒想到会有這遭,心中不免十分忐忑。這老爷不会是打着什么坏主意,想要对他们祖孙做什么呢吧?
那边荣国府大门房见了大老爷,也忙跑過来請安。此时见刘姥姥呆着不动,不免大声啐道:“大老爷心善怜悯你们,還不赶紧给大老爷磕头致谢。快啊!”
听了這個,刘姥姥才知道這老爷的身份,忙拉着外孙子要跪着磕头。這可是天上掉馅饼了,总算能见到荣国府一位主子,也不枉她带着板子等這一场。
“不必了,還不快拉起来。”赦大老爷一闪身,避开刘姥姥的跪拜,伸手将懵懂的板儿抱起来,留给门房一個眼神之后,道:“大娘不要客气,還是快进府暖和暖和才是正经。”
一眨眼的工夫,外孙子就被人抱走了,刘姥姥赶紧爬起来要追,又被自认为弄懂大老爷眼神的门房拉住。只听他低声道:“這位是咱们府上的大老爷,你不是說你跟王家连了宗嘛,大老爷的儿媳妇便是王家大老爷的闺女。”
刘姥姥的心全在外孙子身上,闻言只是讷讷地点头,见他松手便赶紧去追贾赦。
却說這刘姥姥,因膝下只有一女,便跟着女儿女婿一起過日子。她女儿嫁了姓王的,当年曾跟王夫人的娘家连過宗。如今家道中落,因知道王夫人嫁到荣国府,便想着到贾家来打打秋风,還能過去這個年。
她原想着先寻了周瑞家的,請她带着自己进贾府。只是,如今王夫人才挨了顿揍,整日昏昏沉沉地离不开人,周瑞家的不說沒空见她,便是有空此时也不会因着這個去烦二太太。如此,刘姥姥便跑了一场空,若非正巧被大老爷看见,那才是挨冻受累不落好呢。
伯府的小花厅裡,地龙烧得温暖如春。
過来這裡的路上,赦大老爷已经问清楚了刘姥姥与板儿的身份,心下更加笃定。他腿上這個抱着冻梨不撒手,连鼻子底下挂着两通鼻涕也顾不得的,就是他未来的长孙女婿。
老爷他還沒能抱到手的乖乖孙女儿,最后就便宜了這么個小屁孩儿。一想到這個,大老爷便下意识地用挑剔的眼光看過去。脑袋长得太圆下巴又太尖,又瘦又黑跟個猴儿似的,看见吃的挪不动眼,给他擦鼻涕都不知道配合,四岁了都還沒开蒙……
沉浸在对未来孙女婿的挑剔中,赦大老爷根本沒意识到,他家宝贝老儿子過年都六岁了,照样還可劲儿疯跑着玩儿呢,也是個沒开蒙的。
“大娘,板儿這孩子我喜歡,日后当常带他来府裡玩。我也有個五岁的小儿子,正是喜歡玩儿的时候,两個孩子也能做個玩伴。今日他不在,改日或我带着他到府上拜访,或您带着板儿過来都好。”大老爷笑着给刘姥姥让茶点,還要顾着给板儿送点心喂水,忙裡偷闲道。
“是,是,您說的是,說的是呢。”刘姥姥简直受宠若惊,根本不敢乱动,给什么就吃什么,還得偷眼盯着外孙子,生怕他乱动胡闹惹了大老爷生气。大老爷的话听在耳裡,也不等回過味来,便忙不迭地点着头连连答应。
“你们虽是我儿媳妇那边的亲戚,但既然咱们认识了,便要常来常往的。今日你们初次等我的门,我這裡也沒有什么好东西,正碰上年下庄子上送了些年礼来。我瞧着那东西還算過得去,方才已命人备了些,等会儿你们用過了午饭,我让人给你们送回去。”
贾赦知道刘姥姥的来意,也不等她开口相求,便径自做了安排。东西也沒多准备,不過是吃、穿、用的装了一马车而已,另命林之孝备了五十两的散碎银子,等会儿把人送到了留下便是了。
刘姥姥惊喜莫名,虽不知道這位老爷给了些什么,但能送到這府上的年礼,想来也不可能差了。這一趟便是沒得着银子,有那些东西也是够了。她赶紧拉着板儿跪了,让外孙子给大老爷磕头。
板儿的头,赦大老爷心安理得地受了,另准备了一套文房四宝并几本蒙书当做见面礼。记得琏儿信裡說過,板儿日后是考了功名的,送這個也用得上。
“這、這好东西,给他可惜了……”嘴上虽然說着可惜,刘姥姥地眼睛却一瞬也离不开那些东西。他们這样的乡土人家,若是家裡能出個读书人,那就是祖上修来的福分,可了不得呢。板儿他爷爷是认字的,到了他爹就成了睁眼瞎,就更别提板儿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這些东西都是正合他用的。”大老爷明白刘姥姥的意思,开口建议道:“若是你们舍得,等過了年便把他送到我這儿来,我那小儿子也该开蒙了,正好让他们做個伴儿一起读书。”
刘姥姥只觉得今天的惊喜已经太多,却沒想到還能再喜上加喜,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感激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她腿脚很利索,不等大老爷闪避便头便磕了下去。
她虽是乡野村妇,却也是知道感恩的。她家与贾家說是亲戚,其实不知拐了多少弯,人家能這样帮衬扶持他们,這就是天大的恩情。日后家裡若是有了起色,板儿若是学有所成,便都是這位大老爷的恩义,他们一家几辈子都還不完。
赦大老爷不惯這种场面,忙命人将刘姥姥扶起来,又命林之孝家的過来陪着他们用饭,自己便回了书房去。等那祖孙两個用完饭之后,又让林之孝亲自送到家去,顺便也认认门儿。
刘姥姥到坐上了马车,都還跟做梦一样,狠狠地拧了自己一把,才相信那竟都是真的。她跟板儿肚子饱饱地坐在摆着炭盆,铺着锦褥的马车上;后面還跟着一辆马车,那上面堆满了好东西,都是给他们家的;她怀裡還揣着一荷包银子,足有五十两呢;她的板儿兴许還能上学了,日后就是個读书人了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光是给银子,给东西,只能救急却不能就穷,念着上辈子的恩情,大老爷自然要帮人帮到底的。
农户人家,一辈子都在那片田地上打转,庄稼伺候得好了,日子自然就好過。赦大老爷对务农沒什么研究,但却能在农具上做做文章。
是以,头天上午刚从皇宫出来的赦大老爷,连夜便揣着一沓子图纸又进了宫。
“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宇文祜翻看着图纸,他对农具并不熟悉,有些根本就看不出用途来,便一一点出来询问,“這是做什么的……那個呢……能用得好么……”
說到自己专业上,赦大老爷就很兴奋,连长時間画图的疲惫都忘了,对着很有求知欲的祜祜便是一通儿讲,从工科基础到力学原理再到精确计算,一個個专有名词从嘴裡冒出来。直听得皇帝陛下懵懵登登一头雾水,只想将那合不住地嘴堵上。
明明闭着的时候挺好看一张嘴,這絮叨起来怎么就這么聒噪呢,能堵上就好了!皇帝陛下有一瞬间的晃神儿,待回過神儿来时便有些尴尬,默默地承受着大老爷对他耳朵的摧残。
是的,摧残,耳朵都摧残红了嘛!
“行,明白,我明白了。這样,赦赦,等会儿我就命人将這些东西都做出来,到时咱们再试试效果如何,可好?”趁大老爷口干喝水的时候,宇文祜连忙說道。并且利索地将图纸都交给怀仁,让他赶紧带走。可不能再让赦赦說下去了,眼看都该上早朝的时候了。
赦大老爷瞪桃花眼,沒說過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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