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回史侯府夫人发牢骚来請安湘云要過府
保龄侯府,侯夫人李氏的上房裡,方才前往荣国府送东西的婆子,坐在李夫人身前的绣墩上,绘声绘色地为她描绘在荣府的情景。
“太太您是沒瞧见呢,咱家那位姑老太太,那個脸色儿哟,简直都能滴的下水来。奴婢只刚传了您的话儿,那老太太当场就翻了眼睛,要不是有個丫鬟机灵,冲過去当了個垫背,怕就要摔個大马趴呢。哎哟喂,当时那個场面啊,简直乱得一塌糊涂,那么些人都围着姑老太太,却连個去叫大夫的都沒有呢……”
李夫人闻言脸上带着笑意,却還是斜了那婆子一眼,口中斥道:“你這奴才,嘴上胡沁些什么呢?姑老太太是什么身份,身边又有儿子、儿媳妇、大丫鬟们伺候着,怎么会跌個大马趴呢。這话要是叫外人听见了,還当是咱们侯府沒规矩,倒說起长辈的闲话来了。”
“不過……”說着,李夫人略微一顿,便话锋大转地低声道:“不過這其实也怪不得咱们侯府啊。不說别的,光是他们家建那省亲别院开始,算算都从咱们侯府伸了多少回手了?起先侯爷跟我看在两家亲戚的份上,给了也就给了,只当是全了亲戚情分。可他们家倒好,還沒完沒了。”
“到如今,這园子都已经建成了,竟還把主意往侯府上打,简直就是其心可诛。以往,我倒是见多了向着娘家,从婆家往娘家搬东西的,到了她那裡倒好,都快要将娘家当成婆家的库房了。這也就是公公婆婆都不在了,欺负我們這些都是小辈的罢了。”說這话的时候,李夫人虽然沒有点名,但任谁听见了都能明白,這說的就是他们侯府的姑老太太贾史氏呢。
李夫人的牢骚還沒发完,又接着低声嘀咕道:“他们家在宫裡那位,便是能出宫省亲又如何?那可是位太妃娘娘,便是得了老圣人一时的宠爱,還能生出個皇子不成?即便是生了出来,那又能如何呢?今上的兄弟還少了?都這样了,也不知他家整日裡显摆的是個什么,回回儿都把宫裡的娘娘挂在嘴边儿,不知道還以为是被今上受了的呢。”
這话說到最后,便有点儿酸了。李夫人的娘家也曾送女儿进宫参选,只不過并未能留在宫中,如今瞧着荣国府的大姑娘有了名分,虽然是個太妃,可到底也是上了宗室玉牒的人物啊。
“太太,等会儿几位姑娘便该来請安了,您看是不是准备些茶点?”见自家太太越說越有些出格了,贴身的嬷嬷趁着空挡,赶忙插了句嘴道。太太說荣国府老太太到无所谓,左右那老太太做得确实有些過分了。但若是涉及到了宫裡的人和事,那便有些不妥了。
“嗯,也是到时辰了,快去准备些易克化的小点心,二丫头、四丫头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晚上容易饿的。”李夫人也知道自己有些口无遮拦了,便顺势止了方才的话头儿,张罗起女儿们的宵夜来。
保龄侯府如今有三位姑娘,二姑娘和四姑娘都是李夫人所出,一個九岁一個六岁,平日裡宠爱得紧。另外一個便是史家大姑娘,名叫湘云的,乃是保龄侯早逝兄长的遗孤,生下来便是父母双亡,自幼被养在侯府裡。既然不是亲生的,侯爷夫妇俩自然說不上多其有多疼爱,不過是平平安安养大,日后再出份嫁妆嫁了便是。
正說话间,三位姑娘都带着丫鬟過来了,一時間上房裡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史湘云瞧着两位妹妹一人一边儿,依偎在亲娘.的怀裡撒娇,眼神不由得微暗,心中凄苦不已。若是她的父母還在世,她也能如此腻在父母膝下承欢,享受着父母对自己的疼宠和宠溺吧。更甚者,這祖传的爵位也轮不到二叔,她父亲才该是保龄侯爷,她便是侯爷的嫡长女,怎会想如今這样,落得個不上不下的身份。
李夫人虽是同两個女儿說笑,可也沒忘了史湘云,只是视线看過去的时候,对上的正是一张拉长的脸,登时心裡便不痛快起来。但這毕竟不是亲闺女,她也沒心思苦口婆心地去教导,便干脆移开视线全当眼不见为净。
当年,她也不是沒教导過云丫头,毕竟是侯府出来的,若是日后嫁人闹了笑话儿,受连累的還是侯府,是她的亲闺女。只是,這丫头是個有脾气的,一個忠言逆耳便使起性子来,二话不說地便往她姑祖母那儿去,倒让她這做叔母的落埋怨。是以到后来,李夫人干脆不管她了,爱咋咋地。
“太太,听說今儿派人去了老太太那裡,可有什么话儿带回来?前阵子那府上建省亲别院,忙活得很,我也沒敢去扰了老太太的正事。算一算,倒是很有些日子沒去了,怪想念她老人家的。正好听說那边的园子已经建好了,我便想着咱们是不是择日過府去,說不定還能抢在太妃娘娘前头逛逛那园子呢。”史湘云坐了片刻觉得无趣,不由向李夫人提议道。
因着省亲的事,她都有快一年沒去過荣国府了,在這侯府裡呆得都快发霉了。整日不是女红刺绣,便是女戒女则,一点儿自己的空闲都沒有。哪比得上去了荣国府,上有老太太宠爱着,下有姐妹们陪伴着,更别提還有個爱哥哥,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什么的。以往吧,還有個林黛玉跟她争宠,更是抢了爱哥哥不少关注,可如今她不是回了林家嘛。
李夫人闻言看過去,便瞧见云丫头变了脸,笑得落落大方的,不由心裡膈应。她也勾了勾嘴角,便算是笑了,道:“大姑娘這话可不该說,那园子本就是给太妃娘娘建的,咱们這些外人是什么身份,又怎敢抢了太妃娘娘的先。你如今這年岁,可不是童言无忌的时候了,若是說话上沒個分寸,怕是這一家子都要吃挂落呢,可得注意着些。大姑娘,你說呢?”
史湘云被說得笑脸一僵,忙站起身来,低着头福身道:“太太教训的是,是我說错话了,日后当然不敢再犯。”嘴上虽然认错认得痛快,但史湘云心裡都要怄死了。她不過是开了句玩笑罢了,用得着這么上纲上线的嘛?别以为她不知道,她這好叔母才是個嘴上沒有把门儿的呢。
“嗯,既然知错了,我只盼着你真的能改才好。”李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暗忖這丫头倒是学乖了,竟也不跟她顶嘴,又道:“那边儿的园子虽然建好,可离着太妃娘娘归省的正日子也沒俩月了,中间恰好又赶上過年,想必仍有许多事情要忙。這不,才還来侯府借摆设玩意儿呢,我就叫人送了箱器物過去。是以,咱娘儿们還是不去凑热闹,给人家添麻烦了。”
最后一句,李夫人是对着自家两個女儿說的,见她们乐得点头,不由也笑得开心。也不怪她的孩子们不愿去荣国府,同样都是内侄孙女儿,姑老太太那边的对待实在天差地别。史湘云到了那边儿是個宝,她的宝贝儿去了倒像根草了,爱往她家去才怪呢。
尚不等史湘云变脸色,李夫人又道:“不過,若是大姑娘想去倒也沒什么,想去便去吧。那边儿你是常来常往的,便是去了住些日子,也不用额外准备什么。姑老太太素来疼爱你,你又是個爱說爱笑的性子,想必瞧见你便能高兴不少呢。”
虽然過程不太愉快,但到底达成了最终目的,史湘云也不耐烦再坐下去,笑着跟李夫人告退而去。她這回去了荣国府,便沒打算很快回了,定要等到见识了太妃娘娘省亲的盛事才行。這么一来日子就长了,還得在那边儿過年,要准备的东西少不了,可沒空跟她的好叔母置气。
“母亲,瞧大姐姐那样子,怕是都不知道自己是姓史,還是姓贾了呢。”史二姑娘目送大堂姐离开,转向她母亲撇撇嘴道:“您還不知道她怎么败坏您呢,我不過是偶尔去一趟荣国府,便听见有小丫鬟议论您,說您苛待于她,整日裡押着她做针线,要做到三更半夜的。哼,当我不知道呢,她是沒少做针线,可她是给谁做的啊?還不是她那個什么爱哥哥,丢人现眼的!”
“别胡說,她到底是你堂姐,又是在咱们府上长大,若是坏了名声,少不得连累你们两個。”李夫人也知道史湘云沒少說過她的坏话,是以只等女儿抱怨完之后,才面色淡淡地斥了一句。
她搂着两個女儿,目光望向史湘云离开的方向,嘲讽地笑道:“這一回她往那府上去,還不知道能不能得着個好脸儿呢。今儿,咱们史侯府可把你们姑祖母气得不轻,這时候冒出個姓史的撞上去,谁知道是個什么结果。我就怕啊,早上刚把人送過去,转眼人家中午就把人给送回来了。”
史四姑娘還不怎么懂事,乖乖地坐在她娘怀裡吃点心,史二姑娘却是听明白了,忙缠着她娘问是怎么回事。李夫人倒也沒卖关子,低声将送玻璃的事给說了,听得二姑娘也笑弯了腰。
她的大堂姐哟,也不知道会不会受了连累,不再招姑祖母的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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