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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作者:金子曰
话說贾琮领着蓝翔紫光当着贾政的面浇了贾雨村一脑袋黄白之物,還喊“妖怪”。贾政又急又气,连喊:“反了反了!”又命“還不拿下!”

  外头立时进来四五個小子,刚要往上涌,幺儿两步挺到前头,左右一瞧并沒有称手的家伙,顺势抄起一把椅子,“呼啦”一声横着甩了出去。那椅子本是黄花梨的,平日打扫时挪动都须费些力气,他竟抡起来砸人!吓得那帮小子四散逃窜。

  幺儿便往贾琮身前一立,贾琮趁势缩到他后头,指着贾雨村只管喊妖怪。

  贾政此时气的眼都红紫了,也不暇问幺儿是谁,指着他喝令:“快将這個作死的奴才捆了!”

  偏幺儿方才那一手太强,一时竟沒人敢上。贾政气的自己亲上来抡起巴掌要打幺儿,幺儿一闪身躲了過去。贾琮就跟着幺儿的后背跑。

  贾政喝骂:“你竟敢躲开!眼裡還有沒有主子!快来人立时拖出去打死!”

  贾琮在后头喊:“幺儿哥哥才不是奴才!你椅子上坐的那個才是妖怪!”

  贾政见小子们怕幺儿,又喝:“将琮儿拿下!”

  幺儿摆开一個架势立在贾琮前头,因看着像是练家子,愈发沒人敢上了。蓝翔紫光這会子也都护卫在贾琮身后,捏着拳头浑身都是战意。幺儿冷冷的說:“我是贵府大老爷請来保护三爷的,我领着的便是保镖的银米、只护着三爷一人。旁的我管不着。谁敢动三爷一根寒毛,须得从我贾幺儿尸体上踩過去。”

  只听外头一声喝彩“好孩子!”贾赦领着七八個人蹭蹭蹭走了进来。

  贾琮“嗖”的一声跑得比兔子還快,抱住贾赦的大腿就哭:“爹!妖怪!有妖怪!”

  一瞧這架势跟打群架似的,詹光也立时溜到贾政身后去了,比贾琮方才慢不了多少。

  幺儿见后台来了,便放松下来,大大方方走到贾赦身边靠后半個身位立着;蓝翔紫光也忙溜到這头来,虽然他们個子都挺矮,也昂首挺胸立在后头壮势――蓝翔還偷偷数了数,嗯,咱们這边的人足足多出了三個,還是算了对方的妖怪和不算自己這边的三爷。

  贾政這会子脸皮已紫了,颤声指着贾赦:“你知道你的好儿子刚才干了什么?”

  贾琮因为太矮,沒有气场,急的抓贾赦的裤子:“那個人是妖怪!爹!抱我起来!”

  贾赦果然弯腰抱他起来,看他哭的满脸都是泪痕,可怜见的,忙取帕子替他拭了拭,口裡還骂:“臭小子,你又淘气什么呢。”

  贾政冷笑道:“淘气?這是淘气么?你自己看看――”乃一指贾雨村,“何等有辱斯文!這般逆子你留他何用!還不快些打死!”

  贾琮几乎是闻声而搂紧了贾赦的脖项,贾赦断喝一声:“谁敢!”

  “你!”贾政指着他气的浑身发抖。

  贾赦這会子才注意到贾雨村。他从前也是见過贾雨村的,那日此人周身的书卷气,又会奉承,兼生得剑眉星眼、直鼻权腮,還是很顺眼的。如今他仍是一身文生打扮,满头满身都是秽物,坐在椅子上瑟瑟发抖,何其滑稽!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下头有机灵的小子赶忙上前提醒贾政:“老爷,先請這位大爷去清洗会子、换件衣裳可好?”

  贾政“哎呀”一声:“我都气糊涂了!”忙命人請贾雨村到后头去更衣沐浴。

  贾琮急了:“我都告诉你了!他是妖怪、妖怪!”

  贾政哪裡肯搭理他?再三致歉,让人小心服侍。

  贾雨村這会子又臭又冷,规矩礼仪也顾不得了,急急跟了人去清理不提。

  贾琮见贾政不理他,忙搂紧了贾赦:“爹!那個人真的是妖怪,我亲眼看见的,他是一條大黑狗!”

  贾赦皱眉道:“這话可不能乱說的,怎么旁人沒见呢?”

  贾琮干脆去蹭他的脖子撒娇:“真的真的,我看的真真切切!只一眨眼功夫,就变成好大的一條黑狗,长得跟黑子好像,立在椅子上头。”

  贾政喝到:“胡言乱语!”

  贾赦瞧着横竖马桶也倒了、儿子也抱在手裡了,就說:“老二你也别急,琮儿素来聪明,這般总有個缘故。想来一两句话說不清楚,你這屋裡臭气熏天的,到前头去說吧。”

  贾政气急:“這裡是书房!”臭气熏天還不是你儿子干的!

  贾赦看他不顺眼大约有整整一辈子的時間,从不曾像今儿這般看他出丑,心裡别提多痛快了,哪裡還管的了贾琮干了什么?心裡想着,不论這小子是为了什么,就冲他往老二书房浇了這桶东西,回去都得赏他!

  贾政還待发火,却见贾赦率先抱着儿子出去了!他带来的那些人也一個個齐齐整整的跟了出去,自己手下竟沒人敢拦,又羞又怒,又沒法子,只得跟了出去,回头吩咐一声“請老太太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快些将书房清理干净!”

  两大伙人跟干仗似的前后进了体仁沐德院,脸对脸分了两溜儿:贾赦与贾政坐着,贾琮坐在他老子怀裡,手下人分立两边助威,只差沒有擂鼓鸣金。

  贾赦强忍着笑摸了摸贾琮的小脑袋:“怎么回事?从头說清楚。”

  贾琮撅嘴道:“爹,我饿了!要吃核桃糕,還要吃茶。”

  蓝翔忍不住把脸绕到紫光身后偷笑,幺儿并贾赦带来的几個小子也低头暗笑。贾政气的說不出话来。

  贾赦吩咐:“拿点心来。”又低头道,“不许挑嘴,拿来什么吃什么。”

  贾琮委屈的点点头:“有核桃糕最好,沒有也便罢了。”

  下头两個小子忍着笑出去寻了一碟子点心并一壶茶来,贾琮在贾政杀人的目光中慢慢吃慢慢喝。待他吃饱了,终于听到有人喊“老太太来了。”

  只见鸳鸯搀着贾母、贾母穿着一身深紫色貂鼠皮的褂子、满头花钿衬着银发,拄了拐杖一步步的走进来。

  众人忙迎了她坐在当中,静静瞧了瞧屋裡的人,道:“我都听說了。琮小子,你先說吧。”

  贾琮若是懂事,這会子应该跪下的。他偏不,還搂着贾赦的脖子撅嘴道:“那個人就是個妖怪!”

  贾母双眼冰凉,面上還和蔼问道:“你怎么看见他是妖怪的?”

  贾琮想了会子道:“我早听說他是林姐姐的老师,還是实实在在从科举会的进士,仰慕的紧。今儿听說他来了,就想偷偷看一眼,瞧瞧进士是個什么模样儿。我就爬到二叔书房窗户外头瞄。那個人就坐在二叔对面吃茶聊天呢。开始還是一個很好看的大叔,忽然我眼前一模糊,就变成了一條大黑狗立在二叔对面的椅子上!”說着他有些害怕,又搂紧了贾赦。“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大黑狗!再揉揉再看,還是大黑狗。然后他突然就转過头来望窗户這边,吓得我跌了下去……我就跑到爹爹那裡去了。”

  贾赦忙說:“难怪方才他一個人闯进我屋裡来,吓得脸都青灰了,我都不知道他怎么了,问他也不說,只顾哭,可吓死我了。”

  贾政又喝:“一派胡言!母亲休要信他。”

  贾琮辩道:“真的!长得跟黑子好像!”

  贾母问:“黑子是谁?”

  贾琮道:“是三姑姐姐家的狗狗!”想想又补了一句,“三姑姐姐是冯大哥的朋友,二哥哥也见過黑子的。”

  贾母皱眉:“這個三姑又是何人?鸳鸯,使人去喊琏儿来。”鸳鸯答应一声,转身吩咐琥珀亲去。

  贾赦道:“三姑是個……做买卖的,冯紫英曾领着琏儿与琮儿去過她的铺子。”贾琮心中好笑,其实他老子也沒撒谎的。

  贾母以为是商贾,不喜道:“冯紫英沒事领着他们去個女人开的铺子作甚,沒的坏了名声。”又细问方才的经過。

  众人忙七嘴八舌的回给贾母听。贾母听完又问:“琮儿,方才你去……二老爷书房裡,看那位先生還是大黑狗嗎?”

  贾琮连连摇头:“方才他已经又变成人了。我听人說给妖怪浇黑狗血或是粑粑都会打掉他们的道行、现出原形。偏他自己就是黑狗妖,黑狗血如何有用?况這一会子我也沒处寻去。故此才回屋裡去取了马桶。”說着又抱紧了贾赦。

  贾赦忙也搂紧了他,道:“方才做什么不告诉我呢。”

  贾琮鼓起小脸蛋子道:“万一他咬你呢?”

  贾母叱道:“這么大的事不告诉你老爷,竟莽撞行事,你竟是愈发不成样子了,来日還不定又惹出什么大祸来。”

  她要待要多训斥几句,贾琏到了。還不曾行礼,贾母劈头就是一句:“琏儿,你见過一個三姑嗎?”

  贾琏吓了一跳,脱口答道:“见過。”

  “她们家有個黑子是什么?”

  贾琏道:“一條黑色的大狼狗。”

  贾琮忽然說:“黑子的眼睛是黑的,那個妖怪眼睛是白色的,還冒光!”

  贾琏這会子還不知出了何事,忙问:“什么妖怪?”

  贾琮比划着說:“一條大黑狗妖!长得沒有黑子好看,好凶的!”

  贾母不禁心念一转,捏起了手裡的念珠,口中念了一声佛,问:“琮儿,你看到那條狗眼睛是白的?”

  贾琮点头:“好奇怪哦,我都沒见過白眼睛的狗狗。他的眼睛還会发白光的。”

  贾母又念了一声佛,双目紧闭思忖了好半日,问他:“那狗尾巴上头毛多嗎?是翘起来的嗎?”

  贾琮想了想,道:“毛蛮多的,沒有黑子多,也比黑子的短。也沒有黑子的毛好看,黑子的毛好亮哦~~尾巴也沒有翘起来,耷拉在那裡,很直的往下垂着。反正就是黑子好看。”過了会子,又补了一句,“不過他的毛蛮干净的,有主人替他洗澡的样子,不像野狗。”

  贾琏只当哪儿冒出来一只狼吓到了他,笑道:“傻子,尾巴耷拉着的是狼。”又暗自思忖這京城裡头怎么会有狼呢。

  贾琮哼道:“才不是狼!狼眼睛是绿色的,冯大哥告诉過我,我知道!他打猎猎到過的。”

  贾琏道:“那是寻常的狼。有一种狼叫做白眼狼,听說专门咬帮過它的人。”不禁又笑,“我竟不知道当真有這种狼。你在哪儿看见的?”

  他话音刚落,满屋子人都不禁去瞧贾政。

  贾政才要說话,闻言竟怔住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贾母又想了半日,问道:“可有旁人看那位雨村先生是狼么?”

  沒人答话,面面相觑。

  贾琮急了:“真的是狗!要么狼!反正不是人!真的!”他本挥着小拳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忙說,“爹!杯子!喝水!把杯子取来每人喝一杯!珠大嫂子說的!”

  贾赦让他弄糊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好說话,急什么,你老子在呢。”

  贾琮比比划划道:“那個杯子!老太太赏的犀角杯!今儿我喝了一杯茶!快取来每人喝一杯就能看见那妖怪了。珠大嫂子說,犀牛角能照见妖怪!”

  贾母這会子对他已然息了怒,安慰道:“你慢慢說,别急,這裡头又有珠哥媳妇什么事儿?”

  贾琮道:“珠大嫂子說,什么古书裡头写了,犀牛角能照见妖怪,我今儿喝了一杯茶。”

  贾赦忙說:“今儿他是拿老太太赏的犀角杯喝了一杯茶。他听珠哥媳妇說,拿那個杯子喝水能变聪明。”

  贾母忙命鸳鸯“快快去问问珠哥媳妇,细细问了快来回我。”

  鸳鸯应了,正欲往李纨院子去,贾政开口道:“她說的可是《晋书》中的犀角烛怪一典?”

  贾琮连连点头:“嗯,就是這個!一個晋朝的将军拿犀牛角照出了妖怪。”

  贾政向贾母道:“《晋书》中委实有此记载。”遂将那典故又說了一回。“只是依着书中所言,温峤乃是焚了犀角才照见的水怪,却不曾听說喝茶能看见的。”

  贾赦哼道:“你沒看见却未必沒有,天底下书那么多。”

  众人听了又不言语了,一时满屋子静的跟默哀似的。

  半晌,贾母道:“此事干息重大,鸳鸯,你去问问珠哥媳妇去。”

  鸳鸯赶忙去了。蓝翔悄悄拉着贾琏低声将方才之事說了一遍,贾琏一壁听一壁憋不住的笑。听完了,思忖半日,方向贾母道:“老祖宗,我想着,那位先生兴许不是妖怪。”

  贾琮急了:“我看见了!看见了!”

  贾琏横了他一眼:“你别急,我沒說你看错了。许是那犀角杯确有神通,那位雨村先生虽是人不是妖怪,却是白眼狼。”

  贾赦让他說糊涂了:“到底是人還是狼,总不能两個都是吧。”

  贾琏断然道:“是人。只因素日人们都将‘反咬帮他的人一口’的這种人呼做白眼狼,故此,兴许是祖宗慈悲,警示咱们、此人来日会害了咱们也未可知。”

  贾政喝到:“胡說!雨村先生何等风雅之人,岂能恩将仇报!”

  贾琏道:“那为何琮儿将他看作白眼狼呢?琮儿才多大点子,与那贾雨村从不认得,還颇为敬仰他。”

  贾母這会子却是想远了。那日将犀角杯给了贾琮,不過半個时辰她便后悔了。如何能给了他呢?不若留着给宝玉才是,竟不知她那会子是怎么想的。如今闹了這一出,她恍然:莫非当真是祖宗显灵、借琮小子這個幼儿之眼给他们示警的?那個贾雨村只怕帮不得,况且還是政儿帮的他。遂忙问贾政:“你可帮了他什么?”

  贾政一愣:“母亲,琮儿定是看花眼了,這般胡闹、有辱斯文。”

  贾母道:“如今且不论這個。我只问你,可帮過他。”

  贾政道:“他本是进京谋起复旧员的,因有林妹夫书信,我才替他谋补了金陵应天府知府的缺。”

  贾母拿拐杖锤了锤地,叹道:“你年轻、不知道世事。這世道本来白眼狼多,官场上是最多的。”贾政才要辩几句,她又问,“既是起复旧员,他上回是如何丢的官?”

  贾政哑然。半日才說:“雨村先生委实博学高才……”

  贾母明白,這便是不知道了。不由得叹道:“满堂儿孙,竟是沒一個省心的。”

  众人都不敢吱声。

  半晌,贾琮又出来当這個刺头儿:“那這個妖怪以前咬過帮他的人么?”

  贾赦笑道:“這個哪裡知道?横竖人家高才,過往的也不用问了。”

  贾母又拿拐杖除了两下地,贾赦虽不言语了,却是面有得色。半晌,贾母道:“此事且容我再细查查。”便走了。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贾赦回屋哄儿子、贾政回书房视察清理事项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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