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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章

作者:金子曰
這日柳湘莲扬帆归来。因是第一趟远镖,贾四亲领着小的们往码头去迎,贾琮与幺儿自然跟着去。茫茫水上船只都差不多模样,压根儿不知道往哪儿瞧,贾琮仿佛回到了前世大学时代等公交:来一辆、不是自己要等的;再来一辆、還不是……足等了大半日,幺儿先喊:“柳二哥在那儿!”众人忙抬头望去,一艘帆船渐渐靠港,船头立着一人,身披绛紫色氅衣,负手昂然、雄姿英发,不是柳湘莲却是哪個?

  贾琮忙蹿到前头蹦着挥舞起两只爪子:“柳二哥!看這裡看這裡~~”

  柳湘莲见了他也高兴的紧,因性子矜持,只点点头罢了。

  不一会子船靠了岸,贾琮欢天喜地率先冲上甲板:“哦~~好大的船!好帅的柳二哥!”

  柳湘莲不禁笑起来:“你慢着些,莫摔了。”

  贾琮一时作起来,背着小胳膊摇头晃脑的吼了两句:“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

  柳湘莲忙摆手:“罢、罢,少在我跟前子曰诗云的,我头疼。”因招呼众人搬东西下船。贾琮忙拉着他的衣袖追问可买了什么好玩的不曾,柳湘莲只推沒有。贾琮如何肯信?一路唧唧歪歪的闹上了岸。

  忽听旁边一個声音问道:“你不是還在念诗经么?就会颂楚辞了?”

  贾琮一怔。這两句楚辞乃是上辈子在高中学的,因为教育局要求背诵才背下来,這会子也记得几句了,乃随口說:“偶尔听人說了便记得了,只几句罢了。”

  扭头一看,见一极儒雅的老者含笑捋须立在他身边,颔首道:“倒是聪明。”

  他脑子转的极快,登时明白這老头是谁,忙挺了挺胸脯,口裡却說:“我本来就聪明,只可惜人无完人,性子稍急了些。”只要一想到自己那永远练不好的字他就心虚。

  柳湘莲好笑的抚了抚他的头:“罢了,莫日日将這個挂在嘴边,难道你将此事說与世人听了便可以不练字了不成?”

  贾琮撅嘴辩道:“不過是进步慢一些子么,比起旧年好得多……”

  柳湘莲因向那老者笑道:“您瞧着,便是這么個淘气的。”

  贾琮做了個鬼脸儿。

  那老者因问:“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贾琮心想,老头都爱问這样的問題啊,遂偏了偏脑袋道:“大略能猜着。寻常人哪裡知道我還在念诗经呢?除了林姑父。林姑父還来信說就要来京了。”

  老者连连点头:“果然聪慧過人。”

  贾琮欢呼了一声,立向他深施一礼:“林姑父好!”

  林海笑扶他起来,细细端详了半日,见他长得胖乎乎像是年画娃娃一般,只穿着鹅黄色的家常小袄儿,通身并无金玉配饰,只挂着個素色的荷包,不禁点了点头。

  贾琮心裡有事藏不得,忙說:“林姑父,有位张友士先生,是极擅医理的,近来替我爹调理了一阵子,我爹如今身子硬朗许多。幸而如今還在京城呢,你也让他瞧瞧去?”

  林海一怔。他這两年委实觉得身子有些不妥了,因公务繁忙顾不上调养,兼之黛玉在贾府仿佛過的颇好,愈发无后顾之忧力报君恩了。

  偏前些日子得了黛玉来信,细述眼前此稚子论說“贤良淑德”,黛玉因想着“幸而有父,婉转遐思,幸甚”,述之墨简。林海深叹此子小小年纪竟那般识得世态,又恍然而悟。不论外祖家如何照应,来日女儿可依靠者唯有自己而已,从前竟是大谬了。遂立时延請姑苏圣手扶脉相看,果然都說他辛劳過度、累疾极深,命其务必潜心保养,不然命不久矣。因思之再三,乃向朝廷上书乞骸骨。

  后又收到黛玉之信,提及荣国府的那一门亲戚薛氏,薛家女儿因父丧兄庸,纵使了许多银钱上下打点,自己品格端方、行为豁达,依然遭了一干小人以“亲戚家”“吃白饭”之类的闲言碎语诟病。实则這些话乃是王熙凤画蛇添足诚意使人說给她听的,她偶尔听之竟十分感慨,求父亲为了女儿有靠务必保重千万。林海又是顿悟。想那薛家本为荣国府极近的亲眷,且颇具家资,靠在他们家竟如此艰难;一旦自己有個闪失,女儿恐连那薛家女都不如的。

  偏不多时又收到圣人快马使人来驳了他的折子,安抚再三。忙缓了公事,再次上书备述自己恐积劳成疾,請辞去扬州巡盐御史一职。又等了些时日,终是盼来朝廷文书,命其进京述职。林海大喜,忙收拾妥当拾舟北上。

  前头都還无事。某日,于一小港泊舟休憩,忽有人来报,京城太平镖局有位柳镖头求见,颇为怪异。

  原来柳湘莲恰也在此处泊舟,登岸闲逛,偶尔瞧见他家仆人买东西受人哄骗,出声主持了一回公道。那小贩恼了,欲挥拳行凶。他哪裡是柳湘莲的对手,不過一招功夫便被横踢于地下。那仆人颇为感激,乃报了主家名头。柳湘莲与贾家颇为熟识,又时常听贾琮钦慕林姑父才学当世无双,不顾冒昧特来拜见。

  林海忙谢了他方才相助,又见他年少英武、性情爽直、见识不逊于人,颇为喜歡。因二人都要进京,便相约同行,林海得了個免費的保镖。一路上竟遇到数拨强人,都让柳湘莲并镖师们打退了。柳湘莲因叹道:“送镖去的时候都不曾有這么多毛贼。”林海心中暗暗起疑,他们或恐打的自己的主意?愈发不敢离柳湘莲船侧了。

  好在今日终于抵京,方才贾琮在岸上蹦蹦跳跳的林海便瞧见了,果然一如贾琮最初所想,因他是黛玉教的,心下暗自将其当作再传弟子一般。见他聪慧可爱,喜歡的紧。這会子才一见面他就冒冒失失的提起“有個极擅医理的先生”,愈发满意起来:“玉儿倒是教了一個有心知恩的好学生。”只是性子燥了些。

  遂說:“我如今须得先进宫面圣去。”

  贾琮奇道:“在船上颠簸了這么几個月,不先寻個住处歇着么?沒有這么拼命的。姑父,要不去我們家?我的炕让给你歇着。”

  他這是纯粹的卖乖,林海明知道是顽笑,听在耳中就是顺耳,不禁笑道:“我自有驿馆,倒是不用劳动你了。”

  贾琮“咦”了一声:“不来看林姐姐么?”

  林海思忖了会子,道:“先去面君再說,這本也是规矩。”

  贾琮嘟囔着“居然不先看林姐姐,好刻板的规矩”,柳湘莲只批“胡說”。众人一同走到外头,才要上车,忽见路边闪過一青衣老仆向林海行礼道:“可是姑苏来的林大人。”

  林海点头:“正是。”

  那老仆道:“我家王爷特来接林大人。”

  众人听闻忙抬头去看,只见一辆寻常的青色大马车上有人掀开车帘,司徒磐含笑探出半個身子来。

  贾琮溜得极快,“蹭”的凑上去死皮赖脸的冲人家笑:“贤王哥哥!”

  司徒磐含笑摸了摸他的头顶:“长高了!”

  贾琮捏起小拳头:“我在习武!越来越棒了!”

  司徒磐赞道:“好的很。”又說,“只是念书也不可懈怠了。”

  贾琮连连点头:“自然的!我要考探花!”

  林如海這会子恰過来了,闻言笑问:“怎么不是状元呢?”

  贾琮道:“状元只是有才罢了,探花除了有才之外還须长得帅!自然才貌双全的好。”

  司徒磐哈哈一笑,說:“得空去我府上玩会子。”

  贾琮大喜:“真的?我真的会去的哦~~”

  司徒磐点点头,乃邀林海上车,一径去了。贾四也领着這一干人回镖局庆功不提。

  林海望着司徒磐叹道:“唯有你是個不见老的。”

  司徒磐莫名道:“我本来就不老的,又不是林大人你的年岁。”

  林海笑道:“還是個少年人模样。”因直问,“圣人是個什么意思?”

  司徒磐撇脱道:“請御医与你细细诊断一番,苦留。”

  林海苦笑道:“我這身子我自己如何不知?若不静下心来调理,纵有神佛施下灵丹仙药也不成的。不若留得有用之躯,来日再报君恩。”

  司徒磐也苦笑:“并沒有得用的人。”

  林海奇道:“为天子卖命者会少么?天下亦不缺人才。”

  司徒磐叹道:“我那三哥你不知道么?疑心病极重,寻常人寻常用;偏你那衙门,他哪裡敢随便放一個去?天下人才虽多,他肯信的并不多。”

  林海连连摇头,张嘴想說什么,又忍了。静了半日,他道:“或是寻個信的過的年轻人過来,他办事,我在旁照看指点着。待他能胜任了我便多歇着。”

  司徒磐听了這话便知道他身子委实不大好了,思忖了会子,点点头:“就這么与他說试试,且先让御医瞧瞧。”

  林海心中忽然浮起一丝心灰来。殚精竭虑這么些年,竟是连保住性命都要讨价還价的。

  待他二人进了宫,林海行礼毕,圣人含泪亲扶了他起来,无限唏嘘:“如海,你也老了。”

  林海也双泪垂下:“圣人鬓发竟白了些。”

  司徒磐摇头道:“都是累的,何苦来、放不开放不下的。三哥若還在這般,早晚同林大人一般的身子。”

  圣人瞧了他一眼。司徒磐遂毫不遮掩的将方才他二人在车上商议的說了,因劝道:“谁都不是铁打的,不若寻個年富力强的去助林大人如何?”

  圣人因說:“御医都在外头候着呢,快传进来。”

  戴权忙出去传人,林海跪倒叩谢天恩。不一会子,外头进来六七個御医,挨個儿替林海望闻问切,折腾了半日,最终說的都差不多。积劳成疾、务必调养、否则时日不久。圣人略有些失望,挥手让他们出去,叹道:“朕又何尝有法子。如今国库空虚,說出去惹人笑话,竟是靠着卖官维持這個朝堂。”

  林海大惊:“何至于此!”

  圣人冷笑道:“這天下又有几分是朕的。”

  林海久居江南,各位王爷权贵是何等模样一清二楚,偏也无可奈何。一时激愤,险些要說出为君效死的话。偏抬起头来瞬间觑见衣襟上挂着一個黛玉随信捎来的荷包——小巧精致,显见费了许多功夫,林海极其喜爱,日日不离身——又想起女儿来,终垂下头去。半晌才哽咽道:“臣有心替圣人分忧,只是這身子不争气。”

  圣人忙說:“朕又不是沒听见御医說什么,如海還是将养些,朕来日還指望你呢。”又思忖半日,摆手道,“你一路舟车劳顿,且歇着去吧。公务来日再說。”

  林海忙說:“臣還有一事。”因将此番进京遭遇许多盗匪說了。

  司徒磐忙问:“你带着什么东西不曾?”

  林海摇头:“不過是些公务,”又笑道,“要紧的都在微臣脑中。”

  圣人哼道:“怕就是为了你脑中的事物。”他也另想起一事来,“你与荣国府是亲眷?”

  林海道:“是。贾家的老太君本是我岳母。”

  圣人点头:“既這么着,来日你去串亲戚,向贾赦說一句话。”

  林海忙应是。

  “他们家還欠着国库八十万两银子呢。若不還清了,贾琏就在那個从五品员外郎上干到死好了——贾政倒是可能动动。”

  林海因每月都得了黛玉的信,早知道岳家两房不合、贾琏如今官职与贾政相平。听了圣人這话,一时好笑、一时心酸。堂堂一国之君,竟要靠挑唆臣子家两房不合来收回他们欠的帐,何等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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