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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三章

作者:金子曰
贾赦领着两個儿子往帐房而去,各色消息早插了翅膀飞過去了。這府裡二太太与二奶奶斗了這么许久终见分晓,诸位帐房先生立时涌上来,吹牛的拍马的兜底的告密的,简直听不過来。

  有位大帐房名曰厉凡连,捧着一大叠账册子挤到前头来:“学生早就知道二太太一党贪墨极多,暗暗录下這几年的账目,還有一套大帐藏在二太太屋裡,老爷使人取来对照了便知。”

  贾赦大喜:“先生有心了!”忙命人接了過去。又捻着胡须含笑看着他道,“一事不烦二主,此事要紧、寻常人怕不熟络,就請先生劳顿些、主持此事,還望莫要推辞。”又让人将那账册子還了回去。

  厉凡连大喜過望,连连打躬:“老爷放心!绝不负老爷所托。”

  贾琮偷偷翻了個白眼子。然他也知道,世上這等人素来不缺,只怕他手裡還有王熙凤一套账,若是王夫人赢了,就该捧出那套了。而且他既早早打定了主意要踩着王夫人往上爬,定然比旁人更加手黑些,贾赦這個人选定的极好。只是此事過了之后便不可再用了。

  从那荣禧堂得了证据到方才帐房的热闹,早有人细细报到裡头给王熙凤知道。她先是拍案叫好,旋即冷静下来,思忖了会子,打发人喊了四五個她手边粗浅冒失的婆子過来,道:“如今外头的官老爷查清楚了,咱们這府裡的内贼竟是周瑞一家子!”

  那几個婆子大惊!面面相觑,又骂周瑞两口子“黑了心肝的白眼狼”。

  “不想又因此引出另一桩大事来。在周瑞家的外宅查出了许多证据,原来二太太管着這府裡的那些年,贪墨极多,老祖宗震怒!从今儿個起,”她叹了一声,“這家裡,唯有我一人劳顿了。”

  婆子们都是凤姐的人,闻言大喜,都恭贺道,“奶奶大喜!”“這府裡也唯有奶奶能治的了的。”“這么說咱们這些人有望了!”

  凤姐含笑伸手向平儿要茶,平儿忙捧了上来,她稍饮了两口道:“如今外头有一位老帐房厉先生,对咱们老爷最是個忠心妥帖的,早早知道二太太所为,心中暗自不平,故此录下了一份账目已是交给老爷了。只是還须得与二太太屋裡那份账目对一对,莫冤枉了二太太才是。此事,”她又饮了口茶,“须得几個妥帖可靠、又能捧的动那许多账册的人去办才好。”

  几個婆子立时明白這是要她们去取账呢,登时只觉受了极大重用,原来自己竟是如此要紧之人。都拍胸脯大声道:“我等对奶奶一片忠心,又有力气!”

  凤姐儿笑道:“既這么着,就烦劳几位了,此事看着不难,着实要紧的。你们快去快回。”

  婆子们忙应了,都說“奶奶只稍等片刻,我們去去就回!”

  遂一窝蜂似的到了王夫人院子。這会子贾政刚发了一通脾气,屋裡桌椅乱倒靠枕乱丢,還砸了一地的瓷器片子。婆子们顿时兴奋起来。

  這世上有一干人,平素虽在人下什么都忍得,一旦得了欺辱上头人的机会便兴得名儿姓儿都忘了,耀武扬威的闯进去。中有一個声音大似铜锣,道:“二太太好!给二太太請安!我們是二奶奶打发来的取账的,为的是与外头厉先生录下的那份对一对呢。”

  金钏儿哪裡受得起她们的气,上来骂道:“黑了心肝的,一個個蹬鼻子上脸,当我們太太好欺负不成!”

  另一個女人道:“我們也是为了二太太好,恐怕外头那份账目不对呢?冤枉了二太太就不好了。”

  金钏儿恨不能往她脸上砸一拳,眼泪都急下来了:“莫要欺人太甚,太太终归是主子!你们一個個狗仗人势的,就不怕来日再变了天去。”

  又一個婆子上来了:“哎呦呦~~听姑娘說的,我們不也是奉命行事嗎?這府裡谁敢欺负了太太去?只是若沒干见不得人的事儿,又何须怕鬼敲门呢。”

  金钏儿還要說话,她们哪裡肯听?你一言我一语的堵着不让金钏儿开口,市井污秽极难听的话如倾盆大雨一般直泼泻下来。金钏儿不過是個女孩儿,哪裡听過這些,不一会子让她们把眼泪骂下来了,急的直跺脚。玉钏儿见她姐姐不是对手,忙从后头溜出去欲寻人来相助。這府裡传言何等之快?谁都知道二太太大势已去,不墙倒众人推已是万幸,哪裡有肯来帮忙的。竟是一個個寻些不着边际的借口躲了去。玉钏儿平素哪裡受過這個?绕了一個大圈子仍是一個人跑回来,也急的满面泪痕。

  忽听裡头王夫人說了一声:“罢了,给她们。”她扶着彩云慢慢走了出来。

  那几個女人险些以为听错了:“当真?谢太太,還是二太太通情理。”

  王夫人冷冷的瞧了她们一眼,喊金钏儿取钥匙。金钏儿先是一怔,闻言只得抹着泪依言取来钥匙,王夫人命她从裡头取了高高的数叠账册子出来。几個婆子接了,口裡忙不迭的随意說了几句谢恩的话,连头都不曾磕一個,抱着走了。

  王夫人森森的在后头看着。自打听见“厉先生”三個字她就知道,那個老货翻脸不认人,這些事儿是藏不住了。只是老太太那边传来的话如若不错,才說到“還国库银子”的时候贾赦沒反对,许是忘了,来日要還的时候他也反对不了。大房压根儿不知道這些银子是拿去给元春买妃位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我的元儿当了贵妃,让你们一個個死在我眼前!

  查清楚這许多年的账目谈何容易?况這会子已是年关近了。只能慢慢查去。只是這府裡头接二连三的几件事,這個年也是沒法好好過了。

  邢夫人见王夫人倒台了,满心以为自己也能分一杯羹,偏贾母为了替二房撑颜面将管家权交给了凤姐儿与李纨,她又不得贾赦喜歡,气的日日在屋裡骂骂咧咧,横竖也沒人听见、纵听见也沒人告诉贾赦去。

  李纨自然是個省心的,当真只打個下手,心思仍在教养贾兰并诸位小姑上头了。诸事由王熙凤做主。故此王熙凤如今彻底在裡头掌家了,有心大展奇才,诸事悉心安排。如今阖府都让大房占了先机,大房的心思又明明白白的在查王夫人旧账上头,当日贾母下令排查那“罗宾汉”之事渐渐沒人搭理了。他们府裡自己都不着急,五城兵马司也要過年的,又哪裡会下了十分力气去?因冷子兴那儿问不出個所以然来,只草草定了個“从贼”之罪明年秋后问斩。

  另一头,圣人拿到了五城兵马司在周瑞家抄得的账目,奇道:“不說豪奴個個富比其主么?這么看着也并不多。”

  偏司徒磐這会子也沒想明白,琢磨了半日,道:“想是……都给他女儿女婿去了?开古董铺子倒是得不少钱呢。”

  圣人想了想:“既這么着,周瑞家的外宅查抄之物就送给荣国府聊作安慰,冷子兴既通盗匪,他的产业充公。”因又摇头,“朕却以为他们不敢那般招摇的去动荣国府的大库房。那個冷子兴,让他们再好生审问几回。”

  司徒磐笑道:“听闻他们家许多库房十几年不开门,偷偷取几样或是拿外头买的假货换进去還罢了。這般明目张胆搬空,只怕是贾赦做的。”

  圣人不禁击掌:“也对!搁在大库房裡還不如搁在他自己的小金库中的好。如此便可解释明白了。当日听闻他使了许多大马车去运东西,足运了半個多时辰。下人屋裡能抄出多少东西来?只怕不够他還帐的,临时起意,去搬了他们自己府裡的大库房。”因喜滋滋道,“朕的银子大约快来了。”

  司徒磐摆摆手:“罢了,圣人,总得给人家点子销赃的时辰不是?”半晌又笑道,“這個不肯吃亏的,也不知能从他们家二房弄到多少钱。”

  圣人也笑:“他们闹得越凶狠、朕便越安心,随他们去。”因撂下了,一心一意等银子不提。

  因這些日子府裡连续遭贼,宝玉也闷闷的。年关将近,他心思又活络起来,闹着贾母要去接林妹妹来過年。贾母只得寻了各色借口哄他,打发他去姑娘们院子玩去了。

  他往那院子去的多,时常占着探春,贾环就不乐意了,悄悄寻上贾琮道:“大伯不是答应了林姑父不让宝玉哥哥总往姐姐们院子去的么?”

  贾琮一想也对啊,小爷也是答应了姑父的,他若還不改了這习惯,来日林先生回来了他准還是這模样,小爷還不好揍他!忙去寻他老子咬耳朵道:“爹不是答应了林姑父要管着宝玉哥哥别老往姐姐们屋裡乱闯的么?他从前一日跑三回,如今一日跑十回了。”

  贾赦因這阵子又是搬家又是查账,還有镖局要過年分红,忙的昏天黑地,早把這事儿给忘了。听他一說才想起来,忙道:“是了,我忙的沒想起来。”因把贾琏喊来,這等事自然是王熙凤去处置的。

  贾琏听了便连连摆手:“依我說老爷竟别去碰這個钉子,宝玉那是老祖宗的命呢,姑娘们便是宝玉的命。虽說這些日子咱们大房在府裡好了些,老祖宗毕竟是老祖宗,何苦来非得戳她的命根子。”

  贾赦一想也对,倒是犯不着撕破脸,又愁了:“偏我已是答应如海了。”

  贾琮瞧他俩恐怕要打退堂鼓,忙道:“要是宝玉哥哥還往姐姐们院子乱钻去,姑父就预备把林姐姐带回去了。”

  贾赦皱眉道:“何至于那般,宝玉不過是個孩子。”

  贾琮哼道:“爹是不知道他那回跟人家說了什么!见過傻的沒见過這么傻的。”因将晋江从贾母院子得来的小道消息转述一回,待說道“一桌子吃一床上睡”的时候贾赦贾琏同时笑出声来。贾琮瞥了他哥哥一眼,道,“哥哥且想想若有人這么說福儿……”

  他两個竟同时勃然大怒。“老子宰了他!”“谁敢!”

  贾琮两手一摊:“瞧么,林姑父還沒预备宰人呢,读书人就是斯文。”他二人哑然。

  贾琏想了想,因說:“咱们還了国库银子,也不知圣人可能兑现他当日所言?”

  贾赦道:“如海乃是今上心腹,当日又是他来传的话,想来无碍。”

  爷俩互相瞧了瞧,又思忖了会子。贾琏忙怂恿說:“老爷,這世上的规矩,男女七岁不同席。”贾母宝玉哪裡比得上自己的前程?

  贾赦伸出巴掌来“砰”的一拍案:“往日咱们家素无规矩,那是老二家的糊涂。如今琏儿你媳妇掌家了,可不许再乱来。”

  贾琏爽利的向他老子躬身应道:“得老爷令!”立时回院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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