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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作者:金子曰
话說林海得了圣旨,不日将回南,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回去见女儿。黛玉听說了哭了半日,眼睛肿成两只桃儿,林海一点法子都沒有,唯有几句虚安慰罢了。

  幺儿听說了,自荐道:“我送先生回去。”

  林海连连摇头:“你功夫虽不错,還太小了些。”

  幺儿道:“便是因着我小,使人疏于防范。”因非去不可。

  林海执意不肯,又特托了自己的故友、翰林院学士苏铮代教他们三個。事先說好了,是替他教的,三人依然算是林海门下。苏铮起初听闻是荣国府的人便皱眉,见他這模样又觉得有几分好笑,让他择日将弟子们带来瞧。偏苏铮一见竟也爱上了,不禁与林海讨价還价,二人各占一半。林海立着眉眼与他争了半日,最终二人决定:林海占一大半,苏铮算一小半。贾琮得罪哪边都不是,只得一道奉承讨好,他二人倒也都听得顺耳。饶是如此,两個老头依然最喜歡幺儿。贾环拍马屁的本事因這几日耳濡目染而暴增,转手学了回去拍探春赵姨娘,哄得两個女人眉开眼笑。

  偏這一日晋江从外头跑回来,向贾琮道:“爷,怎么我方才听见有闲言碎语說,环三爷如今会写字了呢?不是要瞒着二太太么?”

  贾琮一愣:“对啊,莫非哪裡出了漏洞?”赶忙跑去贾环那裡寻他问。

  却见赵姨娘欢欢喜喜的笑招手道:“琮儿是個有来历的,来日在你们苏先生那裡可多照应你环哥哥。”

  贾琮一看,贾环果然满头大汗满面无措,不禁“嘘”了一声:“我的好姨娘,咱们不是說好了不告诉人的嗎?”

  赵姨娘笑道:“如今那一位不過是條丧家犬,谁還怕她不成?再說,环儿刚才都說了,這位苏先生却是大人物,咱们老爷都不曾有這般面子呢。今儿晚上我就告诉老爷,让他也喜歡喜歡。”

  贾琮忙摆手:“她纵如今失势了、也不過拿我沒法子罢了。她是大妇、想朝环哥哥下手极容易,只要日日命环哥哥替她抄写佛经、不给他半点功夫念书便可。念书多半靠的不是先生传授、而是自己下课后用功,如今先生最喜歡他的便是這個。一旦环哥哥课后沒時間复习,功课立时就能掉下来,只怕苏先生就不喜歡他、不要他了。”

  赵姨娘吓了一跳:“還有這种事!”

  贾琮问:“姨娘可說给谁听了?”

  赵姨娘忙說:“环儿与三丫头日夜叮嘱我,我還沒說给人听呢,只在屋裡高兴了会子。”

  贾琮扭头望贾环,他点了点头。贾琮便道:“這世上风言风语本来传得极快,只怕她不多时就会听說了。咱们只不认便是。”因向贾环嘀咕了一番。

  赵姨娘听了又落下泪来:“可怜见的,都是托生在我肚子裡才這般艰难。”

  贾琮撇嘴道:“各有各的好处,宝玉哥哥倒是托生在二太太肚子裡,也未必好到哪儿去。”

  因忙将赵姨娘丢给贾环,他自己回去让晋江蓝翔紫光统统出去传话,只說他二人出门闲逛,遇到一個长得极儒雅极仙风道骨的老头,跟人打听了一下原来是翰林院大学生苏铮苏老大人,当真气度不凡,他两個都說若能得這么好看的先生教书、他们也愿意念书的。

  赵姨娘的话并贾琮的胡說八道当晚便一齐传到王夫人耳中,王夫人不禁向金钏儿笑问:“你觉得那條是真的?”

  金钏儿笑道:“這還用问?想来环哥儿回去向赵姨奶奶說了些羡慕的话,赵姨奶奶便多想了。”

  王夫人连连点头:“你說的很是,人家是有学问的大学士,那個小冻猫子哪裡来的福气?纵然有福气也当是宝玉的。”

  金钏儿忙在旁夸赞了宝玉半日,哄的她眉开眼笑。

  王夫人如今也谨慎了些,次日特将贾环喊来让她替抄些佛经。贾环忙木讷的答应了,偏他连握笔的姿势都不会,跟握大刀似的。鬼画符一般画了二十来個东倒西歪的错字,将一大张纸都占满了。王夫人放下心来,道:“我听人說你如今出息了,原来也不過這么着。罢了,我還沒那么些好纸给你糟蹋。”便让他走。

  贾环瞧自己画的那玩意不禁臊红了脸,如得了大赦一般跑了。

  偏第二天苏铮亲自查黄历预备选個好日子让他们行拜师礼、還欲遍請京城士林。贾琮吓得赶忙道:“先生,能不能悄悄的、不惊动人?”

  苏铮一愣,问是何故?

  贾琮說:“我們家的事儿……极复杂的。我爹与二叔不合;老祖宗在孙辈当中独喜歡宝玉哥哥一個、且偏心得极离谱;环哥哥的姨娘還在、也比二婶子得二叔的宠爱,但其人有些……其实就是有些……傻。”

  贾环瞪了他一眼,贾琮撇嘴,接着說:“然环哥哥在家裡過得艰难之极,二婶子唯恐他有半点出息,前些日子听人說他居然会写字了,還特喊他去抄佛经,灯又暗。還是我出的搜主意,让他故意抄得字又难看、又全部是错字,她怕引得佛祖不快,臭骂一顿,放下心来。我二人跟姑父念书,都是跟家裡撒了谎說去镖局练武的。若让二婶子知道环哥哥拜了名师,只怕她沒几日就能使法子让环哥哥這书念不成,或是拿些闲事占满他的時間、使他无暇顾及功课,咱们防不胜防。若让老祖宗知道我与环哥哥都拜了名师,她定能想法子将宝玉哥哥硬塞进来。我并非夸大其词,她二人真的会這么干。何必呢,惹她们盯着,大家不痛快。”

  苏铮虽家中简单,却也听過旁人后宅的糟心事,不禁沉思。

  林海却是知道多些,想了会子,叹道:“這事儿倒是真的。连上回环儿帮了我一個极大的忙、贤王想替我谢他都不敢明言。后宅之中,若是主母想对付年幼的庶子极容易。”

  贾琮使劲儿点头:“横竖不失礼,裡子比面子要紧。”

  苏铮不禁恼道:“竟有這样的主母,我收几個学生难道還偷偷摸摸的不成?”

  贾琮忙陪笑道:“這般倒是愈发好些,否则恐怕我們书還沒念出来名气先有了、骄傲自满呢。来日环哥哥高中了不就什么都不怕了么。”

  林海瞧了他一眼:“罢了,這裡头唯有你是個会骄傲自满的。”

  贾琮做了個鬼脸儿。

  林海因向苏铮道,“這孩子說的不错,环儿可怜见的。還有我那岳母……”他摇摇头,“宝玉本也极聪明,如今已是让她溺爱得算是糟蹋了,可惜了。”

  贾环本一直垂着头,模样可怜,听了這话却說:“宝玉哥哥近日变了,也不往姐姐们那裡跑了、平日念书也用功起来。”

  偏林海這些日子沒见過宝玉,哪裡知道?当日的印象太深,绝非听了一两句话能改变的。

  贾琮却是从来沒打算把宝玉算到裡头来,扯了扯嘴角信口雌黄:“罢、罢,那是琏二哥哥升官了、二叔心裡憋屈、将他看的紧了。”

  林海与苏铮都知道贾环老实、贾琮冒失,听完都只信了贾琮的话。又看贾环满面凄惨,不由得心生爱怜,叹道:“环儿是個难得的,這般肯上进。”

  贾琮撇嘴道:“环哥哥哪裡难得了?逆境才会奋斗好么?他屋裡连笔墨都不敢备,故此他写字极专心、不易分神。若是一桌子好纸好墨的不分神才怪。我才难得呢。我爹如今那么疼我、吃穿不愁還有四五個丫鬟小子服侍、我竟還能知道上进!何等难得。”

  林海不禁抬手敲了他一下:“歪理。”

  倒是苏铮捋着胡须点头道:“他說的倒也不错。”

  他两個都愈发怜惜贾环了。贾环也知道贾琮是故意的,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后贾赦闻之大喜,道:“那每月两封信的车马钱沒白费。”因将贾琮喊来训话,让他务必好生念书云云,贾琮拍胸脯保证了一大堆牛皮。因此番相当于林海也正式认了他们三個为弟子,贾赦特送了六份厚礼――三個孩子都姓贾、师父有两個。

  苏铮早就知道贾维斯乃是贾赦从前的亲兵之子,见他送来的三份礼一般分量,不由得暗自向林海赞道:“贾恩候虽粗、委实是條义气汉子。”

  故此他们便悄悄的沒惊动人,在苏宅行了拜师礼。唯有贾赦作为爹的代表過来围观,旁人一概不請。虽沒人看热闹送礼,却是极为正规。自此他们三個便是林、苏二人的入室弟子了,算是得了进入士林的门票。

  另一头霍煊回去想了想冯紫英与贾琮所言,因使人向冯紫英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打听他可认得什么女豪杰不成,不多时日便听說了“秦三姑”的大名。這日他只青衣小帽领着三五個亲兵前往其居所探听,待见了那一片破屋子,不禁眼泪掉下来。

  却闻得一阵犬吠,黑子从屋内奔出来,向他龇牙咆哮。秦三姑在裡头喊了一声“黑子回来。”黑子立时回去了。

  霍煊遂命人在外头候着,自己只身进去了。较之王府,秦三姑這小屋简直不是人住的地儿。他瞧了半日,叹道:“怎么熬過来的。”

  秦三姑却安坐与桌旁抚着黑子的脑袋笑道:“比兵营如何?也不是买不起好房子,我却喜歡此处,故此一直不曾搬走。况手下的兄弟总有贫苦些的,我若是太富贵了,恐怕他们心裡会分生。在营中不可比兵士過得好,這還是你教我的。”

  霍煊苦笑道:“你倒是当真成将军了。”

  秦三姑遂請他坐了,亲手与他倒了一碗白开水,笑道:“虽沒有茶,水却是热的。”

  霍煊因道:“当年的事我知道了,冤枉了你。”

  秦三姑摇头:“与你无关。我害了她的孩子、故此遭她报复,本天经地义。”

  霍煊道:“她平日那般苛责虐待于你,也难怪你会不平。”

  秦三姑道:“依照规矩,她是王妃,在她跟前我不過是個奴才,不论她如何待我都是应当的。你们王府的规矩太狠厉了。我若是個无能的,或忍着、忍不了便死了。偏我不是。故此我還能报复她、自然也遭她报复。一啄一饮莫非前定,像我這般不能忍性子只能做外室、到了内院想要不生事是不可能的。”

  霍煊叹道:“当日我误以为她性子柔顺,才特选了她。不想竟是那般狠厉。”

  秦三姑冷笑道:“再柔顺她也在上位好么?又有老太妃帮着教着。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我以为,不论当年选了哪位,最终都是這样的。我本来想着,与王妃两不相干、我不惹她她也莫惹我便完了。殊不知你独有一個。你既在我屋裡、就不能去她屋裡。偏她地位在我之上,与她而言這本来便是不公的。老太妃是個规矩人,必不许通房侍妾等有压過王妃之处,故此她自会想法子教出王妃来。此等不死不休之争、何其狭窄!我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唯有靠你的俸银月钱吃饭才能活命、或是唯有靠你的院墙护着才不至让人打死。外头海阔天空,何等逍遥自在。”

  霍煊面色一沉:“你這是不肯回去了?”

  秦三姑瞧了他数眼,脸上浮出几分悲意来:“我都說得這么明白了,你還想让我回去?我回去可怎么過?”

  霍煊道:“你只忍一时便罢了,我会命她不许难为你,想来她也不敢乱来。来日我带你回南边军营去,如从前一般,可好?”

  秦三姑道:“既這么着,走的时候你顺路来接我,回京将我撂回此处,可好?”

  霍煊恼道:“你這么大一個侧妃不在府中,我面子却搁在何处?”

  秦三姑一怔。半日,不禁怒极而笑:“原来你的面子竟是比我的每日煎熬要紧。”因面上一寒,“你抓不走我,信不信?”

  霍煊急了:“我实在是想你想的紧!我既回来了,阖府我說了算,旁人又算什么呢?谁敢把你怎样?”

  秦三姑立时道:“如今你都知道我在這裡了,想我便来见我不完了?为何非要跟你回去?你就不想想我日日要对着害了我孩子的老太妃与我害了她孩子的王妃,如何熬日子?”

  霍煊撂下脸来:“你若這般固执,就莫要怪我了。”

  秦三姑哼道:“罢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有本事你试试。”

  霍煊今日带的人不多,此处又是秦三姑的地盘,故此不敢莽撞。冷哼一声,撤身走了。

  待数日后霍煊查清楚许多事了,特领着许多兵士過来,秦三姑早踪迹不见!又去寻她的手下,都說三姑接了一桩极大极值钱的保镖生意,前日就亲护镖往西北去了,說的有模有样的显见不伪,不由得连连跺脚,狠狠的道:“我竟不信你一直不回来。”又让人时时留意這边的消息。

  本以为此事可以暂了,不想那老太妃两日后竟亲临她一处极大极要紧的古董铺子,让掌柜的转告给她几句话,什么从前委屈了她、然她也有不是、横竖是一家人既往不咎云云。

  幸而那掌柜早得了的话,横眉立目道:“沒见過這般无赖的,有個好人便是你们家的?也不瞧瞧你们家养得出我們当家的這般人物么!我們先前当家的铁牛大哥虽沒念過书,那可是威震京城响当当一條好汉,谁敢說他媳妇是旁人家的小老婆,信不信我們兄弟一道砸了他全家!我們虽不是当官的,不怕死肯交命的也有几個!”周围的伙计一并呐喊助威,算盘笤帚抹布都举了起来。

  老太妃何曾见過這等粗人?吓得连骂了数声“作死的奴才,反了”,急匆匆走了。那掌柜的领着伙计在后头一阵拍手哄笑。

  秦三姑直到打烊后才敢从后头溜回来,闻之淌泪道:“我以为藏一藏便過去了,不曾想他们当王爷、太妃的一個個如此无赖,光天白日就想欺男霸女。幸而有你们在,不然我却如何下地去见铁牛哥哥。”

  王公贵族强占民女之事实在太多了,纵然有人拿出证据来证明她就是南安王府的逃妾,這些人心裡也定以为是伪造的,遑论他们压根儿沒有证据。况秦三姑素日待他们极好、自己又過的清苦,功夫压得住人、生的又极美,早得尽了一干人心。故此众人個個都拍胸脯道:“当家的放心!有我們一日、断不让当家的被人欺辱了去,凭他是個什么王爷太妃,惹急了咱们造他個鸟反。”

  秦三姑叹道:“想来那王爷不過街头偶遇一回动了念头,可恨我偏天生了這张脸。终归他们势大,我還是出去暂避一时的好。从来贵人多忘事,日子一长、大约也便忘了。”

  下头的小伙计不禁哭道:“分明是他们沒道理,怎么竟要当家的避出去呢?太欺负人了。”

  那掌柜的却点头說:“很是。自古民不跟官斗,纵是咱们占着理儿,拿人家的势力沒法子。当家的且出去走走也好。”

  故此秦三姑便一一做下安排,好生安慰了黑子、黑子万般不舍,自己收拾好行装准备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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