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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页

作者:张爱玲
fontfamily:楷体_GB2312;color:#9F0000" 再拥抱的时候,娇蕊极力紧匝着他,自己又觉羞惭,說:“沒有爱的时候,不也是這样的么?若是沒有爱,也能够這样,你一定看不起我。”她把两只手臂勒得更紧些,问道:“你觉得有点两样么?有一点两样么?”振保道:“当然两样。”可是他实在分不出。从前的娇蕊是太好的爱匠。 现在這样的爱,在娇蕊還是生平第一次。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单单爱上了振保。常常她向他凝视,眼色裡有柔情,又有轻微的嘲笑,也嘲笑他,也嘲笑她自己。 当然,他是個有作为的人,一等的纺织工程师。他在事务所裡有一种特殊的气派,就像老是忙得不抬头。外国上司一迭连声叫喊:“佟!佟!佟在哪儿呢?”他把额前披下的一绺子头发往后一推,眼镜后的眼睛熠熠有光,连镜片的边缘也晃着一抹流光。他喜歡夏天,就不是夏天他也能忙得汗流浃背,西装上一身的皱纹,肘弯,腿弯,皱得像笑纹。中国同事裡很多骂他穷形极相的。 他告诉娇蕊他如何能干,娇蕊也夸奖他,把手搓弄他的头发,說:“哦?嗯,我這孩子很会作事呢。可這也是你份该知道的。這個再不知道,那還了得?别的上头你是不大聪明的。我爱你——知道了么?我爱你。” 他在她跟前逞能,她也在他跟前逞能。她的一技之长是耍弄男人。如同那善翻跟头的小丑,在圣母的台前翻筋斗,她也以同样的虔诚把這一点献给他的爱。她的挑战引起了男子们的适当的反应的时候,她便向振保看着,微笑裡有谦逊,像是說:“這也是我份该知道的。這個再不知道,那還了得?”她从前那個悌米孙,自从那天赌气不来了,她却又去逗他。她這些心思,振保都很明白,虽然觉得无聊,也都容忍了,因为是孩子气。好像和一群拼拎訇隆正在长大的孩子们同住,真是催人老的。 也有时候說到她丈夫几时回来。提到這個,振保脸上就现出黯败的微笑,眉梢眼梢往下挂,整個的脸拉杂下垂像拖把上的破布條。這次的恋爱,整個地就是不应该,他屡次拿這犯罪性来刺激他自己,爱得更凶些。娇蕊沒懂得他這层心理,看见他痛苦,心裡倒高兴,因为从前虽然也有人扬言要为她自杀,她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大清早起来沒来得及洗脸便草草涂红了嘴唇跑出去看男朋友,他们也曾经說:“我一夜都沒睡,在你窗子底下走来走去,走了一夜。”那到底不算数。当真使一個男人为她受罪,還是难得的事。 有一天她說:“我正想着,等他回来了,怎样告诉他——”就好像是已经决定了的,要把一切都告诉士洪,跟他离了婚来嫁振保。振保沒敢接口,過后,觉得光把那黯败的微笑维持下去,太嫌不够了,只得說道:“我看這事莽撞不得。我先去找個做律师的朋友去问问清楚。你知道,弄得不好,可以很吃亏。”以生意人的直觉,他感到,光提到律师二字,已经将自己牵涉进去,到很深的地步。他的迟疑,娇蕊毫未注意。她是十分自信的,以为只要她這方面的問題解决了,别人总是绝无問題的。 娇蕊常常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来,毫无顾忌,也是使他烦心的事。這一天她又打了来說:“待会儿我們一块到哪儿玩去。”振保问为什么這么高兴,娇蕊道:“你不是喜歡我穿规规矩矩的中国衣服么?今天做了来了。我想穿了出去。”振保道:“要不要去看电影?”這时候他和几個同事合买了部小汽车自己开着,娇蕊总是搭他们的车子,還打算跟他学着开,扬言“等我学会了我也买一部。”——叫士洪买嗎?這句话振保听了却是停在心口不大消化。此刻他提议看电影,娇蕊似乎觉得不是充份的玩。她先說:“好呀。”又道:“有车子就去。”振保笑道:“你要脚做什么用的?”娇蕊笑道:“追你的!”接着,办公室裡一阵忙碌,电话只得草草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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