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曾经刚失去右眼视力时他不适应,下楼梯都要摔跤,后来花几個月习惯了,才不太影响生活。乍然恢复完好的视线,反而又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
但台历是真实的。這不是梦,是他回来了。
他踏踏实实踩在地上。脚下是郑家每個房间都铺着的灰色海马毛地毯,卧室墙上有盏黑色的枝形壁灯,金属管有点掉漆,不過不是他干的,是宝秋小的时候拿小刀划的。
書架上還一個手工制作的陀飞轮计时器,是郑玉成以前送的生日礼物。
二十岁之前,他和郑玉成密不可分,就算不是恋人,也和半個亲生手足差不多。
天光大亮,時間還是白天,来不及找时钟確認,旁边一阵电话铃响起。
陈文港循声在书桌上摸到自己的手机。
手机也是记忆裡的型号,用将来的标准看老了一些,但使用起来不觉有碍。念生基金会的所有人都知道,陈先生不追求一切新潮的电子产品,也不依赖網络,不註冊任何社交賬號,手机只用来打电话和发短信,活得像個保守的古人。
有人觉得他超凡脱俗,再加上覆盖半边脸的疤痕,每個入职的新人都猜過他的故事。
属于二十岁陈文港的记忆一片片就位,作为慈善家陈先生那些,反而像一场遥远的梦了。
接通之前陈文港看了来电显示,“卢晨龙”。
這個名字属于他的发小,儿时一起长大的邻居,曾经关系很要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文港!你沒事吧?”
“阿龙。”陈文港不知他在說哪一出,不动声色地反问,“你别慌,我能有什么事?”
“何宛心啊!”对方說,“连我都听說了,她怎么搞的,去学校找你麻烦,当众辱骂你,這是怎么回事?還有,怎么听說還有人贴什么大字报污蔑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陈文港听到這個名字有点反应不過来,嘴上還是說:“問題不大,你不用担心。”
卢晨龙沒读過大学,很早就出社会当学徒。他对于陈文港這個学历光鲜的朋友,既佩服又与有荣焉。在此之前,卢晨龙作为好友還知道,陈文港和他那位郑公子私下在谈恋爱。
刚刚发生的事,卢晨龙左听一句右听一句,风言风语掺在一起,他搞不清楚自然干着急。
陈文港终于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
一時間却還是不知从哪开始跟他解释。
何宛心何小姐,何许人也?
郑玉成谈婚论嫁的联姻对象,未来的小郑太太,郑玉成孩子的妈妈。
但如今她還沒這些身份。她只是何家的小女儿,就在两個月前,经人介绍跟郑玉成认识。
這女孩子性格霸道,却对郑玉成一见倾心,整场宴会都在红着脸偷偷看他。
在老一辈眼裡,這无疑是对金童玉女。
那天以后,何宛心小姐又数次“偶遇”郑玉成,說起来都是些不言自明的小招数,女追男,隔层纱,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郑玉成再完全不予回应,反而显得他不够绅士。
這個当口,有好事者把郑玉成与陈文港的合影贴到大学表白墙,揭穿两人感情暧昧。
选的照片上两個人依偎在一起,耳鬓厮磨,公开处刑般钉在张彩打的海报上,海报文字排版鲜红醒目,要大家赌一赌這段关系□□的男男恋能撑到几时,看是不是真的情比金坚。
這张海报很快被巡逻的学校保安撕掉。郑玉成的意思是捂下来。
到這個时候,毕竟只有一些学生看到,拍了照片互相传传,還不至于闹得不可收拾。
然而何宛心不知道怎么又得知了這件事。她自觉被下了面子,一时气不過,当众拦下郑玉成的车,叱责陈文港是“男小三”和“狐狸精”。
陈文港在手机内存裡找到了下载的视频:
何宛心在校门口冲出来,拦下郑玉成的车,骂他是欺骗感情的渣男,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无奈郑玉成下了车,陈文港也下了车,两人试图劝她冷静。
但是见到陈文港,她情绪更加激动,扬手想要给他一巴掌,還是被郑玉成拦住了。
学生们议论纷纷,很多人拿着手机在录像,所以视频大概不只這一段。
在陈文港的记忆裡,這都是些沾满灰的陈年往事了。
但现在,何宛心的事就发生在两天前,视频正在爆炸式传播,搞得郑玉成脸上难看。
陈文港夹在中间处境其实更尴尬,手机上塞满认识的人发来的各种消息。
那些消息他還沒回复,但更大的問題是何宛心這么一闹也就在圈子裡传开了,不可能不到郑老爷耳朵裡。郑秉义最近和朋友出海海钓,昨晚半夜到的家,想必该听說的已经听說了。
“你是真沒事還是假沒事?”所以卢晨龙嘟囔,“我還不知道你,报喜不报忧。我都看到视频了,那個女的說得那么难听,都什么屁话,凭空捏造嘛!是我知道,你要给你那個郑少爷顾全大局,不能跟她对骂。现在闹大了怎么办?我都担心你之后在他们家裡怎么做人?”
一连串机关炮似的,說完,才听到陈文港反而在笑:“诶!你怎么回事?”
“我笑你皇帝不急太监急。”陈文港說,“我都不慌你慌什么?”
“神经病,你才太监!”
“最坏不就是被赶出去,你那腾個地方给我住?”
“行啊,你来吧。”卢晨龙见他還有心情开玩笑,稍微放心,“住可以,但我跟你說,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不能白吃亏,至少得找出那個贴海报的王八蛋是谁你听到沒?”
陈文港答应:“好,电话裡說不太清楚,有空了再出来聚。”
卢晨龙那边收了线:“回头见。”
陈文港收敛了笑意。
他坐在床沿看着陀飞轮计时器出神。
别人都觉得郑家富贵,甚至羡慕他走运,年少失怙反而傍上更大的靠山。
但這富贵哪有那么好享受的?从小到大,别的孩子不懂事他要懂事,别的孩子不容让他要容让,陈文港以前很在意别人怎么說他,直到现在回头看才发现,原来很多事是无所谓的。
卢晨龙让他找小人,他当然知道是谁,心裡却一点儿都提不起劲。
意兴阑珊,觉得无所谓。
被贴几张分桃断袖的海报,被人指着鼻子骂一顿,都无所谓,多大点事。
而且這些跟何宛心的真正作为比起来都是小儿科。何宛心不是什么霸王花,她是一條斑斓的蛇。她真正的作为才令人胆寒,否则一個在监狱裡服刑的犯人,是怎么弄到硫酸的?
前世陈文港需要她给自己一個解释,他也想過不能這么算了,但后来霍念生先替他做了。
不是不想亲自动手,具体有一些原因,最主要的是那個时候他的精神不太好。
受伤出狱后,陈文港罹患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伴随严重的惊恐障碍,发作起来就是刚才那個样子。霍念生不想刺激他,陈文港自己也逃避现实,光为了治這些毛病就消磨了好几年。
后来等他慢慢走出来,金城也沒有姓何名宛心這個人了。
陈文港知道霍念生跟何家那对兄妹本身就有龃龉,有利益冲突的地方就会有争斗。
他以前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霍念生单单是为了自己。但到后来,心裡又不那么确定了。
或许多少也有点是为了他。
反应過来的时候,陈文港习惯性在手机上按那個熟稔于心的号码。
他输完了却沒有拨,只是看看,然后又一個数字一個数字刪除了。
霍念生死后,陈文港一直還在为這個号码缴费。霍念生原本的手机在轮船失事时就不见踪影,陈文港托关系补办了一张他的卡,把新卡插在一個备份机裡。
他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用它给自己打电话。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跳出“霍念生”這三個字,仿佛那一头真的還有人等他接起。
至于现在,陈文港忽然觉得害怕。
他疑心這只是一场更逼真、更有欺骗性的梦境。
承认吧,怎么可能有這种好事——按下去,就能听那边霍念生本人接起来,问哪一位?
陈文港站起身,又坐下,忽然又站起来,在屋裡转了一圈,他停在书桌旁边。
做梦就做梦吧,他握着手机重新把那個号码输了一遍,保存在通讯录裡。
只要不醒来,梦也是现实。
似乎到這会儿,他才敢小心觑一眼那個呼之欲出的想法。
切切实实的,在這個时候,霍念生也该還活着。
就在這個天空下,在地面上的某一处,不知正在做什么,但他還活着,有呼吸,有体温。
从刚刚到现在,陈文港始终在下意识地回避這個問題。他脑子裡杂七杂八不断冒出很多人和事,唯独不能贸然去想這個,否则光一個念头就能压得他的心脏再次不堪负荷。
他一时想马上驗證這個事实,一时又止住,现在這個号码還不能拨。
对当下的霍念生而言,陈文港又算得了什么?
见過,不熟。也不過是大众面孔中的某一個。
陈文港回想二十岁之前,他其实只在晚宴酒会上跟霍念生零星打過照面。
听别人提起那是個花花公子,第一印象是嘴巴很不饶人,仅此而已。握個手,点個头,再见還能叫出名字,都算他霍念生目中有人了。
不见面的时候,也许他连陈文港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
陈文港头脑冷却下来,他倒不是失望。
不认识可以重新认识,其实只要人平安,什么都是小事。
当年霍念生留下一封绝笔让他好好活着,结果成了一道咒语,困住陈文港十年都不得解脱。眼下他似乎才终于了解那种心情。原来他想到霍念生,竟然也就這么简单。
就活着吧。能好好活着已经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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