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二哥哥?
偌大的一個花厅内,一個银发老太太正斜躺在美人榻上,一只手支在头上靠着半旧的大红金钱蟒的靠背,头上勒着黑色嵌红绿宝石抹额,此时正面色惨淡的闭着眼轻声叫着。
在她身旁一個长得蜂腰削肩,鸭蛋脸,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的少女正半跪着拿着美人锤给她敲着腿,老太太并沒多舒适只是轻声叫着。
在下手坐着一個慈眉善目的妇人,手裡转着念珠嘴裡默默的念叨着经文,在她的旁边则坐着一個看起来方正端厚的人,那人见老太太哎哟個不停便轻声道:“母亲可要再叫太医過来看看?”
老太太摆摆手:“昨儿人家既說了是心病,何苦再麻烦人家跑這几回?唉……”那人闻言竟流出了泪来哽咽道:“母亲身子不爽利儿子们心裡岂不难受?母亲只是這样苦捱着,却不知岂不是让儿子们不孝?”
他這一哭,那老太太也哭了起来,见老太太一哭,那人便慌忙跪下了:“母亲大人保重身体要紧啊。”
他這一跪堂上的众人哪裡敢站着,坐在旁边的另外一個心裡即使再腻歪也不得不哭着跪下了,一時間堂上哭声一片。
還是那正在捶腿的少女慌忙哭道:“老太太快打住吧,不然這一家子跟着不定又哭到什么时候,既知道了太医吩咐不能大恸,這早晚又一直哭,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
老太太看着堂上众人跟着自己哭也是难受便慌忙收了哭声:“鸳鸯說的对,岂有你们跟着我一起哭的道理?快快起来。”众人闻言都站了起来,那端正的不說话他旁边那個倒是說到:“母亲這几日总是這样不爽利也不是個法子,母亲总好告诉儿子们怎么办才好,儿子们也好尽一番孝心。”
這人唤作贾赦,正是荣国贾家這一代的袭爵人,荣国公贾代善长子,承袭一等将军,旁边那個端正的便是他的弟弟,贾家如今的家主工部员外郎贾政。
原本该是长子做家主,只是這贾赦自幼顽劣,只知斗鸡耍狗吃喝嫖赌,读书不成送去九边打熬竟走了一半跑了回来,因此对长子原本寄予重望的贾代善失望之下竟不许他承爵,只是贾代善死后史老太君怕他兄弟二人因此产生龃龉故而還是让贾赦承爵但不许他管家,如今這贾赦也不去做官每日裡只是和小老婆喝酒耍乐,便更不讨贾母喜歡,所以他一個荣国府大房长子竟只能住在东路院,而贾政却住在荣禧堂奉养贾母。
虽然巴不得贾母赶紧早死,但面上却不能這么办于是贾赦便问了這么一句,贾母听大儿子這么說也不哎哟哎哟的叫了只抹泪道:“我這一闭眼啊,就看到你们妹妹了,我的敏儿啊……我只是疼你们妹妹,如今……我看到她在向我告别啊,我的敏儿啊,你怎么就這么不孝……”
贾母說着說着又呜呜呜的哭了起来,贾赦贾政闻言也抹起泪来,只有贾政身旁的那個慈眉善目的妇人面色淡淡,她正是贾政夫人,娘家姓王,王夫人道:“既然老太太不爽利,何不叫几個姑子来念念试试?”
贾母闻言虽是悲痛中却仍是老眼一厉,什么意思?她說看到了她女儿的亡灵,你就让叫几個尼姑過来念经?她女儿是什么不干净的顽意儿嗎?她早知道這個贾政這個老婆在年轻的时候就和贾敏不对付,如今看贾敏死了指不定心裡多痛快!
贾政闻言却道:“母亲要不要請几個和尚道士来家裡念念,许是母亲听听经能舒坦些。”贾母有些心累的看了這個溺爱的小儿子一眼无奈的点了点头:“請几個小道士来念念也好!许是太念你们妹妹了,我如今见不得和尚,請几個小道士来吧。”
王夫人闻言知道是說给她听脸色难看了一下低下头自念她的经去了,贾赦闻言道:“那不如就去敬大哥那去看看,我上次听人說,玄真观那边如今养着几十個刚买进去的小道童。”
贾政犹豫了片刻:“也好,那一会儿我派人去跟珍哥儿說一声,让他派人去给敬大哥說說。”二人正說着只听外面的小丫头子见礼道:“珠大爷琏二爷宝二爷姑娘们来啦!”
不一会儿乌压压的一群公子小姐便进来了,只见一四五岁的顽童见礼罢嬉笑着钻进了贾母的怀裡,贾母也是欢喜的心肝儿叫着抱进了怀裡。
堂下几個小女孩也被一個少女领着坐着去了,那少女与刚来的一個公子对视一眼不免俏脸一红,那公子看起来浑身的书卷气只是脸色微白看起来身体似乎一般,那公子看了她一眼微笑着沒說话。
贾政笑道:“珠儿回来了?今儿见了座师了嗎?”那公子慌忙躬身道:“回老爷的话,儿子回来了,见了座师,座师勉励了儿子两句便走了。”贾政笑着点了点头后严肃道:“对人家要知礼,万不可怠慢了去,你年纪小就要多听座师房师的话,不可有自己主意,听明白了嗎?”贾珠躬身受教。
一旁的贾赦却脸色阴沉的大声斥骂着那公子身边的一個少年道:“该死的东西!成日裡胡闹瞎混,你也有脸站你珠大哥身边!我都替你害臊!又跑哪裡鬼混去了?”
那少年缩了缩脖子脸色惨白不敢說话,那公子笑道:“伯父难免对琏儿太苛刻了,琏儿如今也是好的。”贾赦看着少年冷哼了一声道:“多跟你珠大哥学学!人家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秀才相公了!你再看看你!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贾政也跟着劝道:“都好都好,大哥别太逼着琏儿了。”
那公子正是贾政的长子贾珠,自幼刻苦好学,上一科一把便中了府试前几名得了秀才功名,大登科后小登科前几日娶了房师国子监祭酒之女李纨,正是方才领着几個小女孩入座的少女。
而旁边那個少年正是贾赦之子贾琏,也是和他爹一样的尿性读书读书不行习武习武不行,许是国人传统,自己做不到的就要逼着子女做到,所以如今贾赦也是屠龙少年终成恶龙当年他爹贾代善对他多狠他就对贾琏多狠,甚至犹有過之,动辄打骂。
座上贾母搂着那顽童道:“今儿去了哪裡顽去了?”那顽童稚声說道:“去了珍大哥那裡的会芳园,和姊妹们看了那裡的花,真好看,老祖宗好了一起去看好嗎?”
贾母亲昵的搂着他笑道:“好好好,還是我的宝玉惦记着我!”這顽童便是贾政的二儿子贾宝玉,座下贾赦听着心裡极不舒服便骂贾琏道:“该死的东西,你老祖宗不受用想要找几個小道士念念经,還不滚去找你珍大哥說一声,让他派人去請你敬大伯!”
贾宝玉闻言抬起头道:“老祖宗身子不受用嗎?”贾母叹口气道:“是你姑母……罢了,看到宝玉老祖宗就舒坦多了。”贾宝玉却稚声稚气道:“我方才在珍大哥那裡听他们那的人說敬大伯身边的璟哥儿似乎是個好的特别会念经,敬大伯喜歡的一会儿也离不了,老祖宗,璟哥儿是谁啊?也是咱们家人嗎?”
众人闻言皆是愣了愣,贾母抬起头道:“這個……璟哥儿是谁家?我怎么沒听過?”贾赦贾政兄弟二人亦是面面相觑,贾政思索片刻才恍然大悟道:“是珍哥儿他弟弟吧?比宝玉大几岁,当年敬大哥带着一起出了家,這几年家裡少有提起他,别說是老太太方才猛地一提连我也是愣住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愣,姐妹们看向一個整個人都缩在大椅子裡的小女孩,珍大哥的弟弟,那岂不是……小惜春的二哥?那小女孩也是有些怯怯的抬起头,大眼睛裡闪烁着好奇,她二哥哥?
……
“老太太就为這事啊?该早早打发人吩咐便是。”
显得有些富态的贾珍躬身赔笑道:“是有這么回事,赖二那天去請老爷时恰巧看见了,若不是老太太一提竟连我也要忘了他了,說起来只比宝玉大三四岁。”
贾母好奇道:“我听宝玉說他是個好的,怎么竟不带来给我瞧瞧?”贾珍笑道:“的确是個好的,听說只三四岁便识得道经上的字了,老爷也喜歡的不得了片刻都离不开眼前,這才沒叫老太太看過。”
這话一說堂上众人便又惊讶不已,贾政震惊道:“果真三四岁便识字了?”贾珍道:“怎么敢骗二叔,虽是我弟弟但我也沒有替他撒這個慌的,的确是三四岁便识了字,如今写字都写得有模有样了。”
三四岁识字的神童大家只在书上听說過,可如今一听家裡竟也有個這样的人物不免新奇,贾母嗔怪道:“那也合该让我来见见才是,岂有自家的子弟我却认不得的道理?說起来還算是我孙子,难道你贾家人现在有好的就藏着掖着不肯让我老婆子看了?”
贾珍慌忙赔笑道:“瞧老太太這话說的,哪能呢……那我就派人去问问老爷?”贾母点点头道:“就說我最近身子骨不太好,想听他念念经,知道他现在好清修,既然他這做老子的不愿意来,就让他儿子来给我念念。”
贾珍闻言赔笑着去吩咐人奔城外玄真观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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